《江湖女儿行》江月别枝

96、血仇乍现裂心扉 我说……放

　　沈岚心头一紧，抬眸看向楚魄，眼中满是警惕。

　　对面，荆无影亦冷冷地看着她，面具背后的一双眼睛冷若冰霜。其实，当时杀手回楼报告说影七被炸死时，他心中便起了疑，但是他亦想到了那日是初七，距离影七毒发仅剩两日，纵然她逃了出去，也不可能活下来，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这“彼岸花开”之毒世间竟还有人能解。

　　“哼，沈岚？你以为改名换姓，就能立地成佛了？”楚魄的目光越过云裳，看向沈岚，“今日你来得正好——”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陆正清，阴森笑道：“陆正清，怎么样，你十三年前的故人，如今都站在你眼前了！”

　　陆正清？沈岚一惊，望向那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

　　陆羽山庄的庄主……他怎会在此？

　　“哼，”陆正清冷笑一声，看向楚魄和荆无影，一字一句道，“你们两人，纵然化成灰，我也记得！”

　　当年，正是楚魄和荆无影带人血洗了陆羽山庄。荆无影虽一直未开口，但他一现身，那股阴鸷的气息，陆正清刻骨铭心，绝不会认错。

　　而楚魄一开口，他就认出了这个声音。这声音，他到死都不会忘记。

　　“哈哈哈，不错。”楚魄抚掌而笑，偏偏要把这火再添一把，“不过……那日可还有一人，你老眼昏花，莫非忘了不成？”

　　他戏谑地看向沈岚的方向，陆正清的目光随之过去。

　　忽然，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被撬动——

　　火光冲天的后院……满地尸骸……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血泊中……

　　“你，你是……”陆正清声音发颤，“当年那个孩子？”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震。

　　姜晚皱眉，苏吟月下意识望向沈岚，叶清尘的眼神更乱——

　　孩子？沈岚怎么会和十三年前的陆羽山庄扯上关系？

　　沈岚的呼吸却骤然一滞。

　　那日在峨眉山下，迟羽书提到陆羽山庄时，她脑中那段早已模糊的腥红画面便像死灰复燃，渐渐清晰——彼时她年岁尚稚，被冠以影七之名不久，跟随楚魄和荆无影执行首次任务……地点，似乎就在蜀中？

　　目标……是了，一个颇有名望的武林世家……

　　“爹爹……这话是何意？”云裳蹙眉，转头看向陆正清，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沈岚心头巨震。

　　云裳……是陆正清的女儿！？

　　她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她猛地看向云裳，又看向楚魄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一个可怕的拼图，正在眼前缓缓拼凑完整。

　　“小丫头，还是我来给你解释吧。”楚魄的目光在沈岚和云裳之间来回扫视，笑意更深，“只不过，你今日听到的惊喜着实有些多了。”

　　他顿了顿，笑容阴鸷，“当年，影七，噢不，也就是你面前的沈岚，同我们一起来到了陆羽山庄。”

　　云裳紧紧盯着他。

　　“而亲手杀死你母亲的，”楚魄一字一句，清晰得残忍，“也、正、是、她。”

　　此话一出，庭院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呆立原地。

　　而云裳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或者，此人在说谎。这一定是个恶毒的玩笑，一个离间她们的诡计。

　　“你胡说——”云裳猛地抬头看楚魄，眼神里是本能的抗拒，“这不可能！”

　　她不明白此人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这一切又怎么会与沈岚有关系呢？

　　她们明明……那么好，那么亲密。

　　楚魄只是笑，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

　　“沈岚，”云裳踉跄着转身，冲到沈岚面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她抓住沈岚的手臂，像抓住救命稻草。

　　然而沈岚的呼吸却在瞬间屏住，脸上的血色褪尽。

　　她仿佛又闻到了那浓重的血气，看到了自己手中染血的短刀，冲天火光下扭曲的人影……和那双至死未能瞑目的女主人的眼睛……十三年前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回想，但脑海却是一片空白，就如同当年一般，那段可怕的记忆似乎缺失了一截，待她回过神来时，已看到自己双手颤抖满是鲜血，而自己的那把短刀，不知何时已经插在了女主人的胸口……楚魄笑容阴鸷，站在一旁，“瞧，你杀了她……”

　　那是云裳的母亲。

　　云裳……怎么会是陆正清的女儿呢？怎么会是她亲手撕碎了心爱之人的家呢？

　　罪孽感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她。她甚至感觉不到胸口的伤痛，只觉得整个人在不断下沉，沉入冰冷刺骨的深渊。

　　“沈岚，你说话啊！”云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相信你，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她摇晃着沈岚的肩膀，期望她能出口反驳，期望她能像往常一样，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自己，说“别怕，有我在”。

　　可是沈岚只是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云裳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沈岚……”她的声音喑哑破碎。

　　沈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宁愿死的是我自己。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甚至不敢与云裳对视。那双曾经盛满柔情和信赖的眼睛，此刻会变成什么样？

　　云裳看着她躲闪的眼神，还有那惨白的脸，希望一点点熄灭。

　　“不……不……”云裳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会的……”

　　她转身冲向陆正清，抓住父亲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爹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她已经泣不成声。

　　陆正清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心如刀绞。他颤抖着手抚上云裳的头发，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记忆里，只有冲进后院时看到的景象——

　　妻子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柄短刀。楚魄站在一旁，而那个瘦小的女孩……那个叫影七的孩子，满手鲜血地站在尸体旁。

　　“云裳……”陆正清声音沙哑，“爹……爹没有亲眼看见……”

　　他没有说完。

　　但这句话，已足够将云裳最后一点希望碾碎。

　　云裳松开手，踉跄后退。

　　她看向沈岚，又看向父亲，再看向楚魄那张含笑的脸。

　　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万念俱灰。而整个世界像在旋转一般，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忽然觉得好累。

　　她最爱的人，竟然可能是杀害自己母亲的凶手。

　　多么讽刺。多么残忍。她甚至不知道该把这“恨”落到谁身上。落到沈岚？落到血薇楼？还是落到命？

　　云裳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云裳——”

　　沈岚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可云裳却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有质疑、悲痛、心碎与失望，还有……一丝冰冷陌生的怨恨，却唯独没有从前的爱意。

　　“放开我。”

　　云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刺入沈岚的心脏。

　　沈岚的手僵住。

　　“我说……放开我。”

　　那声音冰冷，是沈岚从未听过的语气。

　　云裳看着沈岚，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此陌生。那熟悉的一切……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影。彷佛那些温柔的过往只是她的一场幻觉。她爱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云裳……”沈岚缓缓收回手，眼泪终于落下来，滚烫地划过脸颊，“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云裳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你杀的是我母亲？还是不知道……我是她的女儿？”

　　沈岚哑口无言。

　　她该怎么说？说她记忆模糊？说她当时刚刚七岁？说她不记得具体细节？

　　这些辩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清师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这两个孩子……她早就看出她们之间的情谊非比寻常。可谁能想到，命运竟开如此残酷的玩笑。

　　姜晚紧紧握着苏吟月的手，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苏吟月也早已眼圈通红。

　　院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寂静。

　　就在这时——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院墙上。

　　那人一身绛色袍子，脸上同样覆着血色蔷薇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在那里看了许久。

　　“一场闹剧，该结束了。”

　　他凌空一点，云裳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双腿一软，眼前骤然发黑，整个人向前倒去。

　　“云裳！”沈岚惊呼，扑上前想接住她。

　　可那道身影比她更快。

　　玄衣人如鹰隼般掠下，一把抓住昏迷的云裳，脚尖在檐角一点，便已腾空而起。

　　“撤——”

　　他丢下一个字，身影已消失在晨雾中。

　　楚魄眼中厉色一闪，立刻转身，一记手刀，狠狠劈向陆正清的脖颈。陆正清猝不及防，被击中后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带走！”

　　与此同时，数枚烟遁弹被同时掷出，“砰砰砰”几声闷响，院中瞬间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咳咳——”

　　“小心——”

　　“别让他们跑了！”

　　九华派众人猝不及防，连忙掩住口鼻。一清师太和诀明、南浦等人强忍呛咳，想要追去，却被浓烟阻隔视线，寸步难行。

　　待烟雾稍稍散去，众人赶到山门外时，只见空山寂寂，哪里还有半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