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女儿行》江月别枝

82、风起于青萍之末 无论你作何

　　司徒峰一走，姜晚便蹙眉低声道：“这姓名的还要比？就算他第三试赢了，最终也不过是平局啊。”

　　流霜师父沉吟片刻，接话道：“此番比试，关乎的已非单纯胜负。名剑山庄颜面，他个人在江湖年轻一代中的声望威信，皆系于此。于他而言，战成平手，总好过以败收场——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败。”

　　几人恍然。

　　叶清尘点头：“正是。这第三试对他，是唯一扳平的机会。但对云裳师妹，却是弊大于利。师妹若不战，已然胜出；若战而……万一有失，便成平局。”

　　“况且内力比拼，较之前两项更易凶险。稍有不慎，遭内力反噬，受了内伤，反而得不偿失。”苏吟月担忧道。

　　流霜看向云裳，神色郑重：“云裳儿，你意下如何？”

　　云裳静静地听着几人方才的话，心中早已掀起波澜。

　　该接受吗？

　　她此番前来武林大会，本就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师父们常说，江湖浩渺，人外有人，她一直记着。每一场比试都让她见识到不同门派的武学特色——武当剑法的圆融守正，少林功夫的刚猛厚重，苍狼派鞭法的粗犷凌厉，名剑山庄剑术的精妙锋锐……也看见了自己的不足：气力尚有亏欠，临变有时犹疑，某些招式的衔接尚可更圆转自如。

　　这些东西，远比胜负更让她珍视。每一次拆招和腾挪，都让她对自身武学的理解深了一分，那是闭门苦练数年也未必能获得的体悟。

　　如今，一个更难得的机会摆在眼前——与名煦这等武林公认的年轻翘楚进行内力较量。她太想知道，自己这些年的修炼，那太虚引心法的运转，到底将自己带到了怎样的境地？与顶尖的同龄人相比，差距又在何处？

　　拒绝，固然稳妥。胜局已定，美名加身，皆大欢喜。可内心深处，那份对武道纯粹的探求渴望，却如春草滋生。

　　她抬起眼，目光先投向一直未发话的一清师太，带着征询：“师太，您认为……弟子是否该出战？”

　　一清师太望着眼前的徒儿，心中百感交集。昔日稚嫩的小丫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于天下英雄面前连战强敌，不骄不躁，光华内蕴。

　　她微微一笑，温和道：“云裳儿，你今日之表现，已足以不负九华派诸位师父的悉心教诲，为师心中，亦满是骄傲与欣慰。”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这内力比拼，利弊得失，你已明了。其中风险，你亦知晓。为师不会替你决定。你只需问自己——心中究竟是何意愿？是求稳妥保全胜果，还是求一次难得的印证与磨砺？无论你作何选择，为师与九华派，皆是你的后盾。”

　　云裳心头暖流涌动，她又看向身侧的沈岚。沈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回望着她，那双眼眸，此刻盛着全然的信任与鼓励，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两人的回应，云裳心中的犹豫彻底消散。她抬眼看向众人，坚定道：“师父，师姐，我想比完这第三试。”

　　姜晚、苏吟月、叶清尘皆露讶色，但见云裳神色已定，又见一清师太和沈岚皆无异议，便也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好！师妹既有此心，咱们就给你鼓劲！小心些便是！”

　　苏吟月亦柔声叮嘱：“务必量力而行，莫要逞强。”

　　流霜师父见事已决，便不再多言，与一清师太对视一眼，开始将内力比拼时可能出现的凶险情形以及如何护持心脉、及时卸力等经验，细细说与云裳。

　　司徒峰得知云裳同意应战后，微微颔首赞许，随即朗声宣布第三试即将开始。

　　场中峨眉弟子迅速布置，一只半人高的特制巨鼓被稳稳置于练武场正中，鼓身黝黑，蒙皮紧绷。左右两侧一丈开外，各置一只青蒲团。

　　“此第三试，为内力比拼。”司徒峰声贯全场，“二位各坐一端，以隔空内力催动此鼓，使之撞向对方。半柱香为限，以鼓最终停留位置为准，距离初始中线更远者胜。切记，比拼内力颇为凶险，需量力而行，不可逞强，老夫与诸位掌门自会从旁看护。”

　　台下早已议论纷纷。

　　当听闻名煦主动要求第三试时，众人先是惊讶，旋即了然——这位上届少年英雄会的魁首，名剑山庄的骄傲，若在此次武林大会败于一个初出茅庐的九华派少女，于他个人声誉和名家名望而言，皆是不小打击。提出再比一场，搏一个平局，确是挽回颜面的最后机会。

　　然而，当云裳应战的消息传出，人群中的惊诧声更甚先前。

　　“这小丫头竟答应了？”

　　“一胜一平，已是极佳战绩，见好就收方是明智啊！”

　　“内力比拼非比寻常，名公子内力修为定是更胜一筹，这……未免托大。”

　　“初生牛犊不畏虎，勇气可嘉，只怕要吃亏……”

　　几位年长的掌门捻须不语，目光在台上两人身上扫过，心中自有计较。

　　他们观前两试，已看出名煦内力根基扎实深厚，走的是名剑山庄正统刚猛路数；而云裳内力虽显精纯，毕竟年幼，修为年头尚浅，比拼内力深厚，恐难占优。这第三试，对她而言确是极大考验。

　　台下人群中，迟羽书一身镇抚司玄色劲装，笔直而立。

　　连日来的比武，云裳参加的每一场，她都没有错过。不知何时，这个少女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的牵动着她。每一次，她都能从这个看似纤秀柔弱的少女身上，看到令人惊叹的光芒。

　　而此刻，第三试内力比拼，凶险更甚。

　　稍作歇息后，云裳与名煦走上台，各自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渐入物我两忘之境。

　　场中骤然安静下来，千百道目光聚焦于那面沉默的巨鼓，山风似乎也识趣地停歇了。

　　时间点滴流逝，台上巨鼓纹丝不动，恍若与大地生根。正当众人翘首以盼之际——

　　动了！

　　那鼓身极轻微地一颤，随即，竟朝着云裳所在的方向，缓慢移动。

　　名煦率先发力了！

　　起初，鼓移速度很慢，一寸一寸，碾过地面细微尘土，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但不过数息，移动之势陡然加快，仿佛无形中有一只巨手在推动，鼓身滚动带起低沉的隆隆声，直扑一丈外的云裳！

　　众人目光瞬间锁住云裳。只见她依旧闭目端坐，眉头却微微蹙起，显然已感受到了对方内力的压迫，原本叠放于丹田前的双手，此刻缓缓抬起，掌心虚对那滚滚而来的巨鼓。

　　说也奇怪，那鼓前冲的势头，随着她双手抬起，竟真的渐渐放缓，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然而，巨鼓虽慢，却仍在缓缓向前挪动。

　　对面的名煦依旧紧闭双眼，周身的衣袂却无风自动。

　　他显然已将内力催动到相当程度。随着他内劲持续灌注，那鼓仿佛又被猛推一掌，如脱缰的野马般直冲云裳而去！

　　四尺、三尺……鼓身裹挟的劲风已吹动云裳额前碎发。她面色渐渐发白，鼻尖沁出细汗，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她这才切身感受到，名煦的内力竟如此强劲，温润的内力在对方的刚猛攻势下，竟难以支撑。

　　“云裳师妹！”台下，姜晚忍不住低呼一声，拳头攥得死紧，苏吟月和叶清尘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沈岚紧紧盯着台上，袖中手指微屈，内力暗运，随时准备出手。

　　那鼓，距离云裳已不足两尺！

　　那庞大的阴影几乎要将她纤瘦的身形吞没。台下不少心软的观者已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云裳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她脑海中闪过一清师太昔日的教诲：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松为纲，若心存硬顶之念，便是以卵击石，以小力敌大力，必伤无疑。

　　是了，硬顶必败。

　　九华派太虚引心法，精髓便在“引”字，以柔为鞘，藏锋于内，运转圆融，生生不息。

　　念及此处，云裳不再试图以自身内力去阻挡那汹涌而来的刚猛劲力，而是意念微转，引导内息循太虚引路径自然流转。

　　说来玄妙，方才还觉如负山岳的沉重压力，在她放松意念的瞬间，感受骤然一变。那澎湃而来的刚劲，不再是无从抵御的洪流。

　　然而，这转变的间隙极其短暂危险。刚一放松防御，名煦那股雄浑霸道的劲力便如决堤之水，轰然撞至！

　　“呼——！”

　　云裳周身劲装猛地向后翻飞，长发激扬，她脸色瞬间惨白，身形微微后仰。

　　“小心！”台下惊呼四起。

　　九华派众人心胆俱裂，沈岚足尖一点，几乎就要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