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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回头是岸斩相思 那顾氏女既 ...

  •   安庆,宋府。

      自那日孙仲言问诊后,宋之炎仿佛换了个人。

      他不再抗拒服药,每日按时将苦口的汤汁饮尽,甚至主动在庭院中散步,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些活气。更让宋硕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是,儿子再未在他面前提起“顾卿卿”三字,那股萦绕不散的痴缠忧思,似乎随着药石与时间,悄然淡去了。

      这一日,宋之炎主动来到书房寻父亲,他面色虽仍清减,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对着宋硕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懊悔与自省:

      “父亲,孩儿不孝。前些时日为一女子神魂颠倒,竟将父母之命、家族责任全然抛却脑后,累得父亲日夜忧心,实是罪过。如今想来,那顾氏女子既不告而别,显是无心于我,我又何必作茧自缚,沉溺于这儿女私情?请父亲放心,孩儿已决心痛改前非,定会在婚期之前养好身体,绝不令宋家蒙羞。”

      宋硕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算是落了地,只当儿子终于肯回头了。

      他最头疼的便是儿子这桩心病,眼看与吏部刘尚书千金的婚期只剩数月,若届时宋之炎还是一副病骨支离、神思不属的模样,不仅婚事可能生变,更会开罪权贵,祸及自身前程。如今见儿子幡然醒悟,言辞恳切,他自是喜出望外。

      他上前扶起儿子,拍着其肩膀温言安抚:“炎儿能如此想,为父甚慰。大丈夫立于世,何患无妻?那顾氏女虽有些颜色,终究门第不高,无缘便罢。只要你与刘家小姐顺利成婚,站稳脚跟,日后凭我宋家门第,凭你的才貌,莫说纳妾,便是再寻几个可心意的女子放在身边,谁又能多言什么?届时,自有你的快活。”

      宋之炎垂眸掩去情绪,佯作欢喜,连连点头:“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宋硕愈发满意,对他的看管也愈发宽松,顺势撤去了东厢房的大半守卫,只留几个心腹在院外照看,算是解了软禁。

      宋硕心情舒畅了几日,不料这日正在府衙办公,麾下一名姓周名京的长史求见。

      这周京惯会察言观色、钻营逢迎。他屏退左右,凑上前低声道:“大人,下官有要事禀报。前几日,镇抚司的司卫……在暗中查访三年前,二公子那桩旧案。”

      宋硕执笔的手一顿,他缓缓抬头,眼神骤然锐利:“镇抚司?莫非是此前留在安庆的那个花校尉?他们查到什么了?”

      “大人放心!”周京忙道,“下官早有防备,相关人等早已打点妥当,卷宗也……处理干净了。他们纵然将安庆城翻个底朝天,也绝查不出什么实证来!”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下官觉得此事蹊跷,故特来禀明大人。据下面的人打听,此次来查的,并非之前那位花校尉,而是镇抚司另一位秦姓校尉。”

      “秦校尉?”宋硕眉头紧锁,他记得迟羽书已离开,留下的应是花瑾,“那花瑾呢?”

      “说来也巧,”周京脸上露出些许意味深长的笑,“那花校尉昨日已离开安庆了。下官听闻,这二人在镇抚司内便素有嫌隙,此番在案件查办上似乎又有摩擦。如今是秦校尉主事,那花瑾气不过,亦或是有其他差遣,便走了。”

      宋硕追问道:“这秦校尉,是何来历?”

      周京笑容更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大人有所不知,这位秦校尉,乃是镇抚司都督秦川大人的公子,单名一个‘翰’字。说来惭愧,这位秦公子来到安庆后,查案未见如何上心,倒是……日日流连秦楼楚馆。依下官浅见,此等纨绔子弟,不过是借职务之便出来寻个乐子,或是与他那对头花瑾置气罢了,不足为虑。”

      宋硕听完,心中紧绷的弦顿时松了大半。

      原来如此!花瑾既去,换来的是个不成器的纨绔,看来镇抚司对此事并未真正上心,或许只是例行查访,亦或是那秦翰与花瑾内斗,随意找些由头。

      他脸上浮起笑容,拍着周京的肩膀道:“周大人明察秋毫,处置得当,他日必当重用。”

      周京闻言大喜,连表忠心,又奉承了几句,方才心满意足地退下。

      回到府中,宋硕看儿子的目光越发和煦。既然外患暂消,儿子又“懂事”了,那东厢房剩余的守卫也不必再留,尽数撤去。当然,为防万一,府邸外围的警戒并未放松。

      而东厢房内,宋之炎静坐,卸下了白日恭顺,眉峰蹙起,眼底一片浓雾。

      这日,宋硕前脚刚离府前往衙门,后脚宋之炎便将管家老赵唤至跟前。只见宋之炎已换上一身月白锦袍,头戴玉冠,手持一柄素面折扇,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股久违的闲适气度隐约回来了几分。

      “备轿,我要出门。”宋之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老赵一怔,躬着身小心问道:“大少爷要往何处去?老爷他……”

      “去锦瑟居。”宋之炎打断他,眉间掠过一丝不耐,“在家中闷了这些时日,实在乏味。怎么,老爷既已准我自由走动,如今我连门也出不得了?”

      老赵心头一紧。

      老爷确实解了禁足,但也私下交代过,大少爷若要出门,需得有人跟着伺候。这“伺候”背后的意思,他这老仆自然明白。此刻老爷不在,他若放人,万一出了岔子,或是大少爷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可若不放,眼前这位主子显然已有些不悦。

      “老奴不敢,大少爷息怒。”老赵连忙赔笑,心思急转,“老奴这就去备轿。只是……老爷吩咐过,说大少爷初愈,身子还需将养,出门在外总得有个妥帖人跟着伺候,也方便些。您看……”

      他边说边觑着宋之炎的脸色。

      若是从前,这位大少爷最厌烦小厮跟随,定会一口回绝。然而今日,宋之炎只是皱了皱眉,目光略停了停,竟未反驳,只淡淡道:“随你。”

      老赵松了口气,忙不迭去安排。

      不多时,一顶青布小轿候在府门外,老赵特意挑了个机灵又嘴严的小厮,名唤来福的跟着,临行前暗暗递了个眼色。来福会意,垂手恭立轿旁。

      宋之炎撩袍上轿,对那跟在轿旁的小厮视若无睹。轿夫起行,穿过安庆城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一座雕梁画栋、纱幔轻扬的楼阁前。

      匾额上三个描金大字:锦瑟居。

      此处乃是安庆城中颇有名的风雅之地,楼中多为清倌人,以技艺见长,琴棋书画、歌舞乐律各有擅长,是城中文人雅士、纨绔子弟最爱流连的所在。宋之炎从前便是此间常客,直至结识顾卿卿后,方来得少了。

      来福麻利地打起轿帘,搀扶宋之炎下轿。宋之炎站在楼前,手中折扇轻摇,目光似随意地扫过周遭街景与往来行人,片刻后方举步踏入。

      “哎哟!宋公子!可有些日子没见您啦!”一身着玫红锦裙的妇人眼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正是锦瑟居的老板娘,风韵犹存,人称“柳三娘”。

      “三娘。”宋之炎颔首,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前些时日家中琐事缠身,不得空闲。子桓、文远他们今日可来了?”

      “不巧呢,”柳三娘帕子轻挥,“那几位公子这两日都未曾过来。您今日可是独享清静了。”

      “无妨,还是老地方吧。”宋之炎道。

      “好嘞!您楼上请——”柳三娘亲自引路,将他带上二楼一间名为听雨轩的雅间。此间位置极佳,正对楼下舞台,珠帘半卷,既可将台上表演尽收眼底,又因在转角,比别处清静些许,确是宋之炎从前与友人聚会时常选的包厢。

      柳三娘吩咐丫鬟奉上香茗细点,又笑道:“宋公子今日来得正好,待会儿压轴登台的,是小玉姑娘的新编《惊鸿》,保准让您眼前一亮。”小玉是锦瑟居的头牌舞姬,身姿曼妙,舞技超群,宋之炎从前没少为她捧场。

      “有劳三娘费心。”宋之炎微笑点头,目光却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柳三娘识趣,寒暄两句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雅间内燃着清淡的檀香。宋之炎端起茶盏,并不急于饮用,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室内——陈设依旧,窗外楼下的宾客中,有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都是城中的熟客。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垂手立在门边阴影里的来福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站到后面去,别杵在这儿碍眼。”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惯有的对下人的不耐烦。

      来福诺诺连声,忙退到雅间内侧靠墙的角落。他牢记赵管家的吩咐,只要大少爷没赶他走,人还在他视线范围内,他回去就能交差。至于大少爷是看舞听曲还是发呆,那不关他的事。

      楼下琴音淙淙而起,一位白衣佳人开始抚琴。片刻后,环佩叮当,身着彩衣、面覆轻纱的小玉翩然而至,随着乐声起舞。身姿果然轻盈如燕,舞步繁复曼妙,引得楼下阵阵喝彩。

      宋之炎的目光落在舞台上,却显得有些涣散,远不如从前那般专注投入。

      就在这时,雅间的珠帘被人从外轻轻掀起。

      两名年轻公子走了进来。一人身着素白锦袍,身材修长,面容清俊,气质略显冷冽;另一人则是一袭青衫,眉目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笑意,颇有几分书卷气。两人看起来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风度翩翩。

      宋之炎抬眼望去,那青衫公子瞧着确有几分面善,但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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