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女儿行》江月别枝

136、昨夜星辰昨夜风 爹爹告诉你

　　弟子舍监内，云裳独坐窗前，缓缓展开信封。

　　“云裳吾女：

　　你看到这封信时，爹爹大概已经不在了。”

　　只这一句，云裳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泪水滴在信纸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生怕损了爹爹留下的字迹。

　　“得知你安好，在九华山上长大，是爹爹这十几年来最感念上苍的事了。我想，你娘在天之灵，也能得到告慰。

　　十三年前，血薇楼带人闯进陆羽山庄。他们要的只有一样东西——山河海防图。此事要从几十年前说起。

　　你娘名唤穆晓玉。穆家祖上是将军出身，你的曾外祖父曾任前朝镇远将军，一直驻守边关。后前朝覆亡，大梁立国，前朝旧族多被屠戮。穆家亦未能幸免，子孙死的死、流亡的流亡。唯有你外祖父当时最年幼，你曾外祖母拼死将他送了出去。幸得你曾外祖父麾下的一位伍长相助，将他藏匿起来，谎称是自己的儿子，这才蒙混过关，逃过一劫。

　　后来，你外祖父便在那伍长家长大。那伍长只有一女，与你外祖父年纪相仿，两人青梅竹马。待他们长成，伍长便将女儿许配给你外祖父，便是你的外祖母。你外祖父身怀穆家祖传的武艺，却因身份隐秘，不敢轻易显露，便在城郊开了一家小小的武馆，只教授邻里子弟基础拳脚，既能凭一身武艺养家糊口，又能隐藏身份，不引人注意。再后来，你的母亲穆晓玉便出生了。

　　你娘自幼便跟着你外祖父习武，穆家祖传的枪法与剑法，她练得炉火纯青。而我与你娘的相识，便是源于一场江湖侠义之事。”

　　云裳读到此处，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了什么——年轻的爹爹和娘亲，在江湖中相遇，结为连理，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她的娘亲，也曾是那样鲜活的女子。

　　“那年我前往江南，处理一些琐事，路上在一处酒家，撞见几个毛贼不仅吃白食还仗势欺人，正是你娘出手相助。她一身素衣，手持长剑，招式利落，几招便将毛贼打跑，那份飒爽与善良，瞬间便打动了我。

　　后来我便常常特意路过那里，有时是邀请你娘喝茶，有时是与她切磋武艺，后来，我们暗生情愫。我返回蜀中后便再次前往江南提亲，你外祖父知我们两情相悦，又见我真心待你娘，便应允了我们的婚事。成亲之后，我们夫妻和睦，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直到你的出生，给我们的生活添了更多欢喜。”

　　云裳读到此处，只觉泪中带笑，她多希望，能在爹娘的陪伴下长大，可如今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而我也是从你娘口中得知到了那张‘山河海防图’的存在。据你娘所说，穆家祖上多次与吐蕃交战，深知其山川险要及兵力部署。为使后人不忘边关形势，你的曾祖父便将自己多年征战所绘的舆图整理成册，详载吐蕃境内的关隘、水源、粮道和兵力布防——这便是“山河海防图”此图若落入敌手，吐蕃便可据此进犯；若为我朝所用，则边关可固，百姓可安。是以穆家世代秘藏，从不示人。”

　　云裳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终于明白，为何九渊要抓她，为何楚魄要背叛血薇楼，为何那些人拼了命也要得到这张图。

　　“你外祖父曾说，梁朝立国之初，也曾暗中搜寻此图。只是穆家早已隐姓埋名，此事便不了了之。你外祖父常说，即便他们来夺，穆家也不会拱手相让。先帝并非明主，朝中又奸臣当道，此图事关重大，关乎万千百姓的性命，岂能落入奸人之手。那些年来，倒也一直平安无事。直到十三年前，血薇楼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你娘那些时日隐隐发现似乎有人在跟踪她，她将此事说与了我，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可能与那张图有关。可我那时只当她太过敏感，不以为然，如今想来，我真是悔不当初。”

　　云裳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能感受到信中父亲深深的悔恨与自责。若是一切能够重来，是否会不一样？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他们一家人，是不是就能相守一生？可惜没有如果，过往的遗憾，终究成了无法弥补的伤痛。

　　“她却仍旧不安，执意让我暗中将你送出庄去，以防万一。那时你刚满两岁，还是牙牙学语的孩子。我见你娘如此郑重，便依了她，悄悄派管家阿忠将你带出，送往江南穆家旧宅。

　　没想到，仅仅过了两日——那些人闯进陆羽山庄，逼你娘交出山河海防图。我率庄中弟子奋力抵抗，待冲入后院时……你娘已经死了。”

　　墨迹在此处顿了一顿，像是写字的人停了好久，才又落笔。

　　云裳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他们翻遍庄中所有地方，却始终没有找到那张图。我想，这便是他们当年为何留下我性命的原因——他们以为图必定被你娘藏了起来，妄图从我身上找到线索。

　　你娘死后，我万念俱灰，浑浑噩噩。可我想到了你，我的女儿，尚不知安然与否，你是我在世间唯一的支撑了。幸好你娘警觉，提前将你送走。我不知血薇楼是否半路将你截去，又不敢轻易现身前往江南，怕他们知道你的存在。后来我乔装去穆家旧宅查看，却一无所获。阿忠不在那里，也没有人涉足过的痕迹。那些年，血薇楼一直暗中监视我和陆羽山庄。我便一面装疯卖傻，让他们放松戒备，一面暗中派人查访你的踪迹，却始终杳无音讯。

　　直到那日武林大会，我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峨眉山。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在人群中，我听见了那声‘云裳’，那是刻在我心底十几年的名字，是我和你娘给你取的名字。

　　云裳，我的女儿。

　　云想衣裳花想容——这是你娘最喜欢的一句诗。当年你出生后，我和你娘便用这句诗替你起了这个名字。

　　原来你在九华派长大。

　　我这才恍然，当年前往江南，的确会经过九华山。我不知道当年阿忠带着你逃离时发生了什么，或许是遇到了变故。但知道你还活着，我万分欣喜，却也非常害怕，我不知血薇楼是否知道你的身份，不知他们会不会对你下手。

　　我的女儿，看着如今已然亭亭玉立的你，爹爹欣慰极了，可惜爹爹和你娘没能亲手将你养大，没能看着你学会走路，没能听你喊一声爹娘，可我和你娘都十分爱你。爹爹对不起你，亦没能护住你娘。如今，只要能护你周全，就算拼了命也在所不惜。

　　云裳儿——”

　　墨迹在这里停了一停，像是在斟酌什么。

　　爹爹告诉你这些，并非是让你背负枷锁活着。我相信，你娘也会这样想。

　　爹爹只希望，从此往后，你能平安度日，好好活着，为你自己活着。

　　只要你安好，爹爹别无所求。

　　信纸的末尾，是陆正清的落款，墨迹已干，笔锋却仍有力。

　　弟子舍监内，云裳伏在桌案上痛哭，呜咽声久久不散。

　　窗外，夜色已深。不知何时升起一弯冷月，清辉落在云裳肩上，也落在她手中那张信纸上。那些被尘封的过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意，都藏在这封信中，成为她往后余生，最珍贵的念想。

　　十三年前。山道上。

　　陆忠实架着马车一路疾驰。

　　起初离开陆羽山庄时，他尚未察觉异样。可这两日，他隐隐感到身后有人跟着，且越来越近。他不敢停下，若那些人真如夫人所说，是冲着小姐来的，自己决不是对手。

　　可这该怎么办？决不能让小姐落到他们手中。

　　他一边驾车，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婴孩。那孩子裹在襁褓里，睡得正沉，浑然不知生死迫在眉睫。

　　“小姐，你可千万别哭，千万别出声啊。”

　　前方，九华山的轮廓在暮色中隐隐浮现。

　　身后数十里，一行黑衣劲装的杀手纵马疾驰。

　　“快！就在前面，给我追——”

　　为首之人一声令下，几人左右分开，快马加鞭。马车越来越近，那中年男子怀中抱着的襁褓清晰可见。

　　果然是穆晓玉的“孩子”！

　　“围住他！”

　　几人迅速合拢，将马车逼向山道边缘。陆忠实惊慌失措，几次险险避开砍来的刀锋。眼看已退无可退，他突然咬牙，一刀斩断缰绳，抱起襁褓跃上马背！

　　“追！”

　　几匹快马紧追不舍。山道越来越窄，前方竟是断崖！

　　陆忠实猛勒缰绳，那马却似受惊一般，嘶鸣着向前冲去，任他如何拉扯都不听使唤。

　　“啊——！”

　　杀手们勒马停住，眼睁睁看着那匹马带着男子和襁褓，生生冲出了悬崖！

　　身后，那辆无人驾驶的马车也像被什么驱使着，紧随其后，坠入深渊。

　　山谷中回荡着沉闷的撞击声，久久不散。

　　几人策马到崖边，往下望去，只见乱石嶙峋，深不见底。

　　“这……这怎么办？”一名杀手声音发颤。

　　为首之人亦看得心惊肉跳，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狠狠啐了一口：“真他娘的邪门！差一点老子也没命了，走！”

　　一行人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暮色渐浓，山道重归寂静。

　　远处，九华山的山道上，一处隐秘的荆棘丛中，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孩子静静躺在那里。襁褓外面还裹着一件黑色外袍，与荆棘的暗影融为一体，并不起眼。

　　更远的地方，一名佩剑的女子正骑马向九华山方向行来。她方才见林中惊起阵阵飞鸟，心中生疑，待行至此处，却不见半个人影。她正要离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荆棘丛，瞥见那一团暗色。

　　她立即下马，拨开荆棘，俯身去看。

　　那是一个孩子。小小的，安静的，睡得正沉。

　　她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指尖触到婴孩温热的脸颊，心猛地揪紧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为何会被弃于此地？

　　她环顾四周，只有风声穿过林梢，呜呜咽咽，像在哭泣。

　　女子将孩子小心地护在怀中，翻身上马。

　　她那时并不知道，这个孩子日后会成为她最疼爱的弟子，也不知道这孩子，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夜风穿过窗棂，拂动云裳散落的发丝。

　　那风，仿佛从十三年前吹来，穿过山道，穿过荆棘，穿过那一场生死时速，轻轻落在她的肩上。

　　她缓缓闭上眼睛。

　　梦里，有杂乱的马蹄声，有婴孩的啼哭，似乎还有一个声音，一名男子的声音。

　　在轻轻地对她说——

　　“小姐，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