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女儿行》江月别枝

130、此情无计可消除 她的一颗心

　　不知过了多久，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沈岚才勒马停下。

　　方才危机时刻，她什么也顾不上，只想救出云裳。然而此时身后追兵远去，她后知后觉地无措起来。两只手仿佛终于苏醒了过来——不敢再环得太紧，怕惹云裳不快，可又不能直接松开缰绳，一时竟无处安放，只能规矩地虚环在两侧，小心翼翼地不再轻易触碰。

　　身后的迟羽书也勒住缰绳，环顾四周，只见密林幽深，枝桠交错，几乎辨不清方向。她忙问：“沈姑娘，这是何处？萧姑娘她们——”

　　沈岚回头道：“她们在林子另一头。方才我让她们先走，好引开追兵。”

　　说罢，她转过头来，扫视前方，目光落在前面一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上。

　　沈岚回头道，“这里岔路丛生，很容易迷路。跟紧我，”她顿了顿，指向那棵香樟树，“走左边——”

　　她还记得，他们当初在这林子中探路，发现凡是遇到香樟树的岔路口，若是向左拐，便能寻到出口。说罢，她扬鞭策马，朝那个方向奔去。

　　迟羽书虽仍有疑惑，却不敢耽误，立即跟了上去。可目光却无可避免地落在前方那同乘一骑的两道身影上——沈岚的手臂环在云裳腰间，云裳微微靠在她怀里，两人之间看上去几乎没有缝隙。虽是生死关头的本能，却透着旁人插不进的距离。她心中不禁一阵酸涩，忙敛去眼底的情绪，强迫自己紧盯前路，不要去分神。

　　密林外，马车静静停在山道旁。

　　叶清尘和花瑾在外四下张望，却迟迟不见三人的踪迹。

　　方才沈岚匆匆赶回，说潭州城外正在排查，让她们沿着山路一直向右先行离开，她则骑马去接应云裳和迟羽书。

　　可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叶清尘和花瑾死死盯着来路，眉宇间满是焦灼。

　　就在这时，远处林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匹马一前一后疾驰而出，正是三人！

　　叶清尘和花瑾对视一眼，心头大喜，立即迎上去。

　　“岚师妹，云裳师妹——！”

　　“羽书——！”

　　两人冲到近前，叶清尘却猛地脚步一顿。

　　只见沈岚和云裳共乘一骑，云裳被沈岚圈在怀中，整个人几乎靠在她身上。沈岚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仿佛本该如此。

　　叶清尘怔住了。那一瞬间，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她很快垂下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面上已恢复如常。心中的担忧终究还是压过了那点酸涩，无论如何，她们平安归来便好。

　　“你们终于回来了！”花瑾急道，“吓死我们了！发生什么事了？”

　　迟羽书翻身下马，将潭州城外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两人听罢，都是震惊不已。

　　“李忠定会将在潭州发现我们的消息通报各州府。”迟羽书神色凝重，“如此一来，我们怕是不能再走大路了。”

　　花瑾点头：“不能再耽误了，得抓紧上路。”

　　另一边，马停稳后，沈岚却没有立刻动作。

　　她环在云裳腰间的手臂僵了一瞬，才慌乱地撤开。

　　“我先下去。”

　　她声音很低，几乎是仓皇地翻身下马。落地后，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云裳一把——
　　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僵住收回。方才生死关头的本能靠近，此刻反倒成了让两人都窘迫的牵绊。

　　云裳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自己利落地翻身下马。

　　两人并肩站着，相隔不到两步，却谁也没有看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你们三个去马车上歇一会儿吧，我和叶姑娘骑马。”花瑾的声音适时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叶清尘忙点头：“好。”

　　云裳这才转身，朝马车走去。沈岚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始终隔着那几步距离。

　　迟羽书看着两人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默默移开目光。

　　稍作休整后，一行人立刻调转方向，舍弃平坦官道，朝着崎岖的山间小路疾驰而去。

　　车内，云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方才那一路上，她靠在沈岚怀里，那一刻，她几乎想要忘了所有的不堪和伤痛，只想就这样靠着她。

　　可此刻，那点温暖早已散去，只剩下满心的纷乱。

　　她悄悄睁开眼，透过帘缝望向车外。沈岚正坐在车辕上，背对着她。

　　云裳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车外，马蹄声阵阵，唯有那心底压抑的情愫，在劫后余生的静谧里，悄悄翻涌。

　　由于不敢走官道，山间小路又泥泞难行，一行人不得不加紧赶路。

　　眼看已经过去了七日，仅剩三日，众人方行至武宁。好在路上还算安宁，并无追兵出现。只是这几日阴雨连绵，天色始终灰蒙蒙的。花瑾用披风将萧苒紧紧裹住，却发现她身上仍旧冰凉，尤其夜里更甚。她只能将萧苒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一夜一夜。

　　第八日，一行人离开武宁，向着江州方向驶去。

　　天还未亮，外面依旧滴滴答答落着小雨。

　　迟羽书坐在车辕上架着马车，雨丝落在肩头，濡湿了衣衫。身后帘子掀开，云裳拿着一把油纸伞钻了出来。

　　“迟校尉，你快进去休息吧，换我来。”

　　几人依旧轮换着驾车骑马，只是这两日时常下雨，因此一行人都坐在了车上。这会儿正好轮到云裳了，她便出来替换迟羽书。

　　迟羽书回头，见她撑着伞探出半个身子，忙道：“不必，我再赶一会儿——”

　　云裳已在她身旁坐下，将伞举过她头顶，替她挡着雨。

　　“下雨了，迟校尉怎的没撑伞？”她语气自然，带着几分关切。

　　迟羽书心中一动，那点雨水的凉意仿佛被什么驱散了。

　　“不妨事，这雨小，刚下没多久。”

　　云裳从她手中拿过缰绳：“我来吧，快进去休息，小心着凉。”

　　迟羽书见她关心自己，心头一暖。可她哪里舍得进去？只希望能多在她身边待一会儿。

　　她没有动，而是从云裳手中接过那把伞，替她撑着。

　　云裳一怔，转头看向她：“迟校尉？”

　　“我帮你撑着吧。”迟羽书忙道，“我尚且不困，在外面透透气。”

　　云裳愣了愣，见她神色恳切，也不好再坚持，便道了声“有劳迟校尉”，继续驾着马车。

　　迟羽书听她还是这般客气，心中怅然若失。

　　“云裳姑娘何必如此客气，”她有些失落地道，目光落在云裳侧脸上，“咱们相识许久，且也算经历过两番同生共死了。实不相瞒，迟某心中，已将姑娘看做……”

　　她突然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云裳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心头瞬间泛起忐忑。这些时日，她不是没有察觉到迟羽书待她的不同，那份超出寻常友人的关切和事事周全的照料，她怎会看不懂。只是她一直装作浑然不知，维持着往日的相处分寸。因为她明白，自己心中从未想过要去回应。哪怕她如何恨，如何掩饰，如何想要忘却，却始终无法欺骗自己——她的一颗心，虽然已是千疮百孔，却也早已容不下其他人了。

　　迟羽书见云裳垂着眼，看着她微僵的神情，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这个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心的女子，明明近在身旁，却为何像是远在天边？

　　那份未说出口的情意，只能硬生生咽回心底。

　　“……已将姑娘看做好友了。”

　　她终究能说出口的，只有这个。

　　云裳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缓缓松开，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自然。”她轻声道，转头看向迟羽书，“大家同生共死，我心中也早将你和花校尉都视作了朋友。”

　　迟羽书听罢，心中骤然涌起一阵失落，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只是撑着伞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两人沉默了片刻，唯有雨声淅淅沥沥。

　　就在这时，身后的帘子突然被掀开。

　　沈岚一头钻了出来，却在看见两人并肩而坐，同撑一把伞时愣住了。

　　她方才在车内浅眠，却突然醒来，人尚有些迷糊，却下意识扫过车内——发现云裳不在，又听见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她想也没想，抓起一把伞就钻了出来，只想看看她有没有淋湿。

　　可眼前这一幕，像一盆冷水，瞬间将她浇醒。

　　云裳和迟羽书同时回头。

　　四目相对。

　　沈岚看见云裳那双眼睛，看见她身侧撑着伞的迟羽书，两人肩并肩坐在一起的模样。

　　她猛地回过神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沈岚仓皇后退半步，转身就想缩回车内。

　　“你……”

　　身后传来云裳的声音，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有事吗？”

　　沈岚顿住脚步，背对着她，手中的伞还攥得紧紧的。

　　“无事。”

　　她只丢下这两个字，便掀开帘子，逃也似的钻回了车内。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云裳望着那晃动的车帘，又看见了她手中拿着的那把伞，怔了怔，忙回过头来。

　　迟羽书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懂了。她撑着伞，望向雨幕深处，没有再说话。

　　小雨依旧缠绵，可车厢内外的三个人，各怀心事，再也难寻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