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26岁的你》南城夏天

2、Chapter2 美人鱼 在你的注视

　　天上的云随风飘散，接连一个月的雨季终于结束了，太阳落在身上，驱散了发霉的味道，暖和的日光带给了他们新的希望。
　　庄稼收成还算可以，至少不是暴雨。如果暴雨将至，那么他们今年的收成将大幅减少，挨过冬天都有些困难。
　　西蒙村和附近别的村庄不一样，大多数老人都是本地人，从未出过村庄，比起在外从不回家的年轻人，村里的同龄人貌似更亲近一些。
　　大家互帮互助是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的传统。
　　有时候收成不好，老年人也会伸出援手，毕竟在他们眼里，命比什么都重要。
　　在村头有一户老人家，听张阿姨说，她家里的娃娃不要她了，就把她撇在村里。前几年闹旱灾的时候，老头又因病而亡，葬礼还是村里人合伙办的。
　　这些都是吴晓清后来知道的。
　　那户老人家被村里人称为“琴奶奶”。老人家记忆力不好，每次吴晓清回家路过琴奶奶家门口的时候，琴奶奶就会端着一个小铁碗，唤她：“妞妞，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琴奶奶总是把她认错，吴晓清第一次碰到的时候，直接忽视跑回家了。
　　回家后心里总是觉得不舒服，想起琴奶奶的模样，她心里酸酸的，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母亲。
　　白榕沐开导她：“宝贝，琴奶奶只是记性不好，你想想，如果有天我也变成这样，把别人错认成你了，你会怎么办？”
　　吴晓清嘟着小嘴：“不，妈你不会变成那样的。”
　　母亲的话刻在她心里，吴晓清一整晚都没睡好。
　　后来每次碰到琴奶奶，她都会顺着亲奶奶的意。
　　她想，遗忘太过可怕，但真正可怕的是没有人记得你。

　　琴奶奶虽然记忆力不是很好，但她对小孩子格外温和，甚至每次出现灾祸的时候，她老人家总是到处帮忙。
　　冲她的贡献，大家都很尊敬这位老人，有时家里有事，就会把孩子托付给琴奶奶。
　　就连白榕沐也曾将吴晓清托付给过琴奶奶。
　　这天，吴晓清从学堂回来，王狗蛋跟在她身后，路过琴奶奶家的时候，她习惯性地走了进去，大声道：“奶奶，你在吗？”
　　琴奶奶端着热乎乎的饭碗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条小狗。
　　那只狗看起来脏兮兮的，貌似又是琴奶奶捡回来的。
　　琴奶奶乐呵呵道：“妞妞，饿了不？刚好做好饭，赶紧尝一口吧！”
　　吴晓清拒绝了：“谢谢奶奶，我不是很饿，你吃吧！”
　　那条狗灰溜溜地躲在琴奶奶的腿后面，身体抖擞着，似乎在惧怕他们。
　　吴晓清从挂在肩上的布袋里拿出一张奖状，递到琴奶奶面前，脸上洋溢着笑容，说：“奶奶你快看，我这次考试考了满分哦！”
　　琴奶奶听后，眯着眼将碗放了下来，爱不释手地拿着那张奖状，目光黏在了上面。
　　她语气激动道：“妞妞！奶奶就知道！你是好苗子！”
　　她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落山，狗子的叫声才彻底让她回过神。她目光僵硬地望向那碗盛放了好久的饭菜，嘴里小声嘟囔道：“哎呀，妞妞咋没吃饭啊，菜都凉了......”
　　早些时候吴晓清就已经离开了琴奶奶的家。
　　王狗蛋跟在她身后，问道：“你奖状不拿回来吗？”
　　远处天与地相连的地方，一轮红日正在缓缓落下，吴晓清看向那里，淡淡道：“一张奖状而已。”
　　对她来说，这只是一张奖状，但对琴奶奶来说，是生存的希望。

　　回家后吴晓清将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母亲。
　　白榕沐听后并没有职责她，而是询问了有关在学堂的事情。
　　“教书先生都教了你什么？”
　　吴晓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那你喜欢学习吗？”白榕沐这般问她。
　　吴晓清思考了一下，诚实回道：“谈不上喜欢，只是挺感兴趣的。”
　　比起那些小孩子们玩的，读书有意思多了，虽然上面的许多话她不是很懂，但深入钻研的过程，她很喜欢。
　　白榕沐入睡前，脑海里一直回响着女儿的声音。
　　只要还感兴趣，那么女儿的人生还是有希望的。她不能让女儿一直留在这里，当一个井底之蛙。
　　她的人生已经被毁了，没有关系，但是她女儿的人生不能被她毁了。

　　坠落在这里，算是她的命。
　　命若无法反抗，那她愿意沉入水底。
　　化作一颗枯树，用仅有的树枝，去托举沉溺在海里的鱼儿。
　　太阳的光总会照在鱼儿的鳞片上，美人鱼不会再变成泡沫。

　　亲爱的，拥有双腿上岸的同时，请不要留恋这里。
　　在你的注视下，我的心会为你停留。
　　请不要让我舍不得你。

　　白榕沐不止一次找过张翠鸢谈论过工作上的事情。
　　张翠鸢介绍给她的厂工资不错，待遇也挺好的，只是白榕沐没想到，会惹上别的事情。
　　她发现，厂里的男性总是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她。
　　有次吃饭的时候，她听到身后几个男生讨论着。
　　“啧啧，这小姑娘怪白的，没想到她有孩子。”
　　“你怎么知道的？”
　　“废话，我和她一个村的，我当然认识了，孩子老大了。”
　　“你说她待遇凭啥比咱们的还好？每次组织活动都是她拿头等奖，走后门了吧。”
　　“看她的长相，我估计是......”
　　那人的话还没讲完，就有一个大妈插嘴道：“忮忌人家还造上谣了，要不要脸啊！”
　　大妈身旁的人跟着附和道：“就是，人家凭本事拿的头等奖。”
　　其中有个大高个怒气一下子上来了，猛然站起来，吓大妈一伙人一跳。
　　“你干嘛？你敢动手试试！”大妈威胁道。
　　眼见那个大高个要出手，白榕沐忍不住站了出来：“有事冲着我来，你们背后说我的事情该有个道歉吧。”
　　气氛一下子高涨起来，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多数为男性。
　　很多大姐大妈站出来挡住她。后来并没有打起来，在保安的控制下，场面恢复了平静。
　　可是后来有次回家，有个小姑娘偷偷告诉她有人要堵她，于是那天白榕沐换了条路回去。
　　经历了这些事情，她实在没办法，就将这些事情都告诉了张翠鸢。毕竟在她这里，张翠鸢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张翠鸢有的是人脉，她灵机一动，目光落在正在砍柴的丈夫身上，冲白榕沐道：“这事就交给你翠鸢姐好了。敢堵你翠鸢姐的人！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次日下班，张翠鸢亲自来接白榕沐，两人相伴而行。
　　刚出厂区走在田间小路上，一群人从旁边的麦地里冲出来。
　　为首的人不怀好意道：“上次算你幸运，我告诉你，这片区域的老大是我，你惹了我，就该付出代价！”
　　身后的小喽喽附和着。
　　“就是！乖乖投降吧！”
　　“老大，就让她们为我们服务下吧，老子这辈子还没尝过寡妇的滋味。”
　　张翠鸢听到这话就忍不住了，直接脱掉鞋子，精准砸到说这话的人头上，恶狠狠道：“去你爸的！尝尝鞋底的味道吧！”
　　下一秒，麦地里走出来另一伙人，为首的正是张翠鸢的丈夫。
　　张翠鸢拉过自家丈夫，不满道：“来这么晚是等着给我们收尸吗？”
　　听到这话，他不满地皱了下眉头，然后捂着张翠鸢的嘴，说：“不吉利，不要说。”
　　白榕沐在后面微微一笑，她好像吃了一斤狗粮。
　　后面的事情被他轻松解决了，那群自称老大的人，被打的屁滚尿流的，几乎是趴着逃跑的。
　　张翠鸢大声冲他们警告道：“别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我的人！”
　　她丈夫是出力的人，听到这话显然是被气到了，但他只能闷声给张翠鸢擦光溜溜的脚，拿出准备的鞋子给她穿上。
　　这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后来那群人在厂里见到白榕沐就躲着走。
　　不过白榕沐没想到这事情竟然会被那个教书先生知道。
　　谁懂下班从厂门口出来碰到前男友的尴尬，这事情竟然被她碰上了。

　　教书先生原名秦海，谈起两人的过往，白榕沐倒是有些头大。
　　秦海家境不错，长相是站在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没有夸他帅的意思，意思是人群中长的最丑的那个。
　　起初，是秦海追的她，她很体面地拒绝了他，谁料他竟然找上了门，父母得知对方家境不错，立马要求她同意秦海的追求。
　　两人就是这样在一起的。
　　秦海的卑鄙白榕沐深有体会，本来想着之后甩了对方，没想到秦海率先和她分手了。
　　只是十几年没见，秦海的外貌和性格大有改观。
　　回去的路上，秦海一直在找话题。
　　“我听了你被堵的事情，你没事吧？”
　　“有事的话你就已经见不到我了。”
　　他脑子正常吗？问这种神经的问题。白榕沐默默地远离秦海，害怕被他传染。
　　“抱歉，你要不要换个工作？”
　　“不用......”
　　白榕沐加快步伐，争取把秦海落在身后。
　　“我有一份高薪工作，供孩子上学很辛苦的，你应该清楚！”
　　秦海突然大声说着。
　　他的话让白榕沐有些动容，他说的没错，就算她现在工作拿的钱，虽然温饱没有问题，可要是未来女儿离开农村怎么办？去了大城市这些钱远远是不够的。
　　但她不相信秦海有这么好心，又加快了步伐。

　　秦海和白榕沐唯一的接触就是孩子，于是秦海将精力都放在了吴晓清身上。
　　每次辅导吴晓清的时候，他都会借机旁敲测问。
　　但吴晓清不吃他这一套，只要是有关妈妈的话题，她就会含糊地回答。
　　张阿姨告诉她，这个教书先生对她妈妈不怀好意，所以她对这个教书先生是有些厌恶的。
　　明明在辅导她知识，却一直问她家里的事情，吴晓清没忍住，问道：“叔叔，难道你喜欢我妈妈？”
　　秦海愣了一下，正要解释，却听见孩子说：“叔叔我劝你放弃吧，我妈妈是不会喜欢你的，而且我也不想要爸爸。”
　　吴晓清说完就闷头写作业，不顾陷入沉思的秦海。
　　今日课程结束后，吴晓清就拉着王狗蛋走了。
　　回去的小路上，吴晓清冲王狗蛋教育道：“狗蛋，你以后碰到你爱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
　　她突如其来的话使得王狗蛋满脸通红，他结巴道：“晓清......什么......我......”
　　吴晓清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耐心教导着：“那个教书先生肯定不是什么好人，看着一副爱我妈的样子，怎么可能现在才来找我妈......”
　　吴晓清还在喋喋不休，至于后面的话王狗蛋都没听进去。
　　他呆呆地望着吴晓清的背影，黄昏撒在乡间的田野上，如同一道灯光在黑夜中指引他前行。
　　他想，他不会成为像教书先生那样的人，那样的人没有责任感。
　　他要像爸爸呵护妈妈那样，呵护吴晓清。
　　他现在年纪小，不懂什么是爱，但他知道，爱一个人，就要对她负责一辈子，不再让她受委屈。
　　王狗蛋在心里暗暗发誓，他要保护好晓清，让她不再受伤。

　　最近下班都没有看到秦海，白榕沐以为他终于放弃了，她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被隔壁的人拦了下来。
　　张翠鸢手上提了一个塑料袋，看到白榕沐后立马出声道：“榕沐啊，快来！”
　　她将塑料袋塞到白榕沐手里，白榕沐疑惑道：“翠鸢姐，这是？”
　　塑料袋黑黑的，她完全看不到里面的东西，正要上手打开时，张翠鸢制止道：“先不要打开，这是给晓清的礼物，她不是上次考试拿了满分吗？我专门去城里买的！”
　　白榕沐下意识地想要退回去：“翠鸢姐，你为我们母女俩做的实在太多了，这礼物我不能收，晓清也不能收。”
　　张翠鸢握住她的手，坚定道：“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再拿回来的，收下吧，就当给我个面子。相信我，晓清会喜欢的。”
　　还未等到白榕沐张口说话，张翠鸢就讲道：“我家那傻娃就知道玩，天天跟在晓清屁股后面什么也没学到。但我发现他跟晓清去学堂后变了许多，虽然没有奖状什么的，但是有分数，就当是我的谢礼吧......晓清妈。”
　　她的这声“晓清妈”让白榕沐无力反驳，只能收下了。
　　回去白榕沐做好饭，女儿正好回来，一回来就看到了桌子上的东西，她疑惑地问道：“妈妈，这是什么？”
　　白榕沐擦干手，坐在餐桌上，说：“你张阿姨送的礼物，专门给你的，庆祝你上次考试考了满分。”
　　吴晓清的脸上立马洋溢出笑容，兴奋道：“张姨还是爱我的！我就知道！我下次不会去祸害她家鸭子了！”
　　在母亲的注视下，吴晓清打开了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盒子外壳是粉色的，正面印着一个logo。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块小巧的手表。
　　白榕沐看到东西后，没想到张翠鸢送这么贵重的东西，这块表品质看着就很贵的样子。
　　吴晓清爱不释手，问母亲：“妈妈，这个怎么戴啊？”
　　白榕沐亲手为吴晓清戴上手表，告诉她：“一定要好好珍惜。”
　　“我会的！妈！”吴晓清看了很久才开始吃饭。
　　饭后，白榕沐亲自教手表怎么调时间，以及怎么看时间。
　　吴晓清格外珍惜，无时无刻都戴着手表。

　　学堂里，大家都在认真读书，声音洪亮。
　　课间，有孩子注意到了吴晓清手上的手表，虽然他们排斥这个外来者，但是他们很想知道她手上的东西。
　　“晓清，你手上的是什么？”有人悄悄问道。
　　吴晓清一下子来了兴致，忘记了他们之前的不愉快，给他们介绍这块手表。
　　而王狗蛋负责在她身边附和。
　　等吴晓清讲完了，有人才小声问道：“你妈妈买给你的吗？”
　　这时，吴晓清注意到身后看她满眼放光的王狗蛋，想到这块手表的由来，她顿了几秒撒谎道：“嗯，对。”
　　她大概不擅长撒谎，但孩子终究是孩子，童真的心让他们不清楚谎言的存在。
　　等他们都散开了，吴晓清这才戳了戳王狗蛋的脸颊，说：“作业写完没？”
　　王狗蛋摇了摇头，吴晓清说：“还不快写！”
　　王狗蛋低下头，默默拿出作业本开始写。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吴晓清有些心疼他。
　　这份感情要追溯到很早以前了。

　　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王狗蛋又笨又莽撞，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不小心摔倒在鸭棚里，身上全是臭味。
　　她只觉得他笨笨的，明明是一直盯着她走路才摔倒的。
　　张阿姨人很好，又在村里有着威严，大多数孩子都害怕她，但不怕她的孩子。
　　加上王狗蛋又是个沉默寡言的性格，他们对他更加放肆。
　　当吴晓清第一次碰到他们欺负王狗蛋的场景时，她学着张阿姨的样子，从街边扯来一根树枝，嘴里含糊不清地冲了进去：“你们不许欺负他！”
　　王狗蛋听见熟悉的声音后，立马抬头去找声音的来源，看到吴晓清出现在这里，他的心忽然颤了一下。
　　奇怪，为什么心跳的那么快？
　　见其他孩子要对吴晓清动手时，他坐不住了，第一次勇敢地撞开那些人，牵着吴晓清的手快速离开现场。
　　至此，村里的孩子们到处传播，说王狗蛋跟一个外来者跑了。
　　这话自然传到了他们父母耳朵里，张翠鸢这才知道自己儿子被欺负的事情，当场就要找那些人的麻烦。
　　事后，他们是向王狗蛋道歉了，但隐形的欺负还是存在的。
　　吴晓清觉得张阿姨对自己那么好，她不能让王狗蛋再被人欺负。
　　于是，她的身边就多了个小跟班。
　　王狗蛋是自愿的，吴晓清没有强迫他做任何事情。

　　所以，她不能告诉别人，这块表是张阿姨送给她的。
　　如果说出去，那些人肯定要在王狗蛋身上做文章。

　　等吴晓清回忆完，王狗蛋已经写完作业了。
　　吴晓清检查了一下，发现错误的很少，于是取下手上的表，说：“奖励你的，只给你带一天哦。”
　　说罢，便强硬地拉过王狗蛋的手，给他戴上那块手表。
　　王狗蛋的脸红扑扑的。
　　他有反抗的力气，但是晓清主动牵他的手，他怎么能轻易放弃和晓清接触的机会呢？
　　王狗蛋抬手看着手上的那块表，而那块表的后面，是吴晓清充满笑意的脸。
　　比起手上的东西，她的笑容才是最无价的宝物。
　　王狗蛋也跟着笑了笑：“晓清，你真好！”
　　吴晓清傲娇地扭过脸，说：“废话。”
　　他说过很多这类话，每天都在不厌其烦地说，而她每次都会给予回应。

　　这份小时候的真情，吴晓清一直以为是友谊。
　　直到后来，她才清楚为什么王狗蛋一直夸她很好。
　　有时候，重要的人离开了身边，人们才会懂得珍惜。
　　不过太晚了。
　　至少未来的她明白过来时，一切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