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26岁的你》南城夏天

1、Chapter1 梅雨季 为了你，我

　　村里来了个教书先生，吴晓清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隔壁的鸭子们玩耍。
　　吴晓清拿着一根细细的树枝，追着鸭子们跑。
　　“晓清！村里来了个教书先生，听说是从大城市来的，走啊，我们去看看！”
　　喊她的人是狗蛋，是她的邻居。
　　狗蛋全名为王狗蛋，他家里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起了个这么难听的名字。
　　吴晓清哼着小曲，慢悠悠地追逐着鸭子，大声回应道：“我不去！”
　　教书先生？这都是第几次了，说不定这次的教书先生也待不了几天。吴海清心里想着。
　　王狗蛋听到她说不去后，心里开始犯了难。
　　“晓清……你真不去吗？”
　　“不去！”
　　吴晓清更大声地回复道。
　　这一声大嗓子成功把屋内的人惊了出来。王狗蛋的母亲拿着扫帚往这边走来，气势汹汹的。
　　“吴晓清！你家没有鸭子吗？非要来我家玩！给我滚出去！”
　　吴晓清熟练地躲避王狗蛋母亲的追踪，王狗蛋本人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她顾不上那么多，拉着角落里的王狗蛋就往外面跑。
　　彼时的夕阳余晖烁烁，橙黄色的光芒照射在他们身上。
　　王狗蛋也不挣脱，就这样被她牵着跑。
　　穿过一条小道，吴晓清才停了下来，喘着气凶道：“你妈脾气很爆的，不怕一会儿我跑走了她拿你撒气吗？”
　　王狗蛋傻乎乎地乐着：“不怕！晓清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怕！”
　　听到耳熟的话，吴晓清对着他的背狠狠拍了一下，说：“以后再说这样的话我不会再跟你玩了！”
　　吴晓清扭头转身就走，王狗蛋似乎知道她生气了，屁颠屁颠的跟在她的身后，什么也不说，就这样跟着她，走了好远的路。

　　吴晓清从小生活在这座小村庄——西蒙村。
　　今年是第八年。
　　和村庄里的人不一样，吴晓清的妈妈是从外地来的。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从来不出门。妈妈的皮肤很好，白白的，就像天边的云彩一样。乌黑亮丽的头发过肩，发尾弯弯曲曲的。妈妈笑起来很好看，只是吴晓清很少见妈妈笑过。
　　吴晓清没有爸爸，村里的人都知道，他们甚至会当着吴晓清的面说她妈妈是个寡妇。她也会缠着妈妈问为什么自己没有爸爸。
　　妈妈思索了许久，最后给了她一个拥抱，柔和的声线告诉她：“亲爱的，有妈妈不好吗？”
　　吴晓清没有丝毫犹豫，说：“好啊，当然好啊！可是他们都有爸爸……”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妈妈却露出一个难堪的笑容，什么也没说，轻轻拍着吴晓清的背，想要让她快点入睡。
　　妈妈不愿意说，她不再继续问下去，躺在妈妈的怀抱里，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她和妈妈是外地来的，村里的人开始不怎么欢迎她们，据妈妈所说，当时来这座村庄的时候，是她小产的时候，村里没有一个人帮她，她身上又没有钱去找医生。
　　小小的吴晓清趴在妈妈的肚子上，天真地问道：“那我是怎么来的？”
　　女人用手指点了下吴晓清的鼻子，说：“当然是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的啊，为了你，妈妈什么都能做到！”
　　吴晓清赶紧从妈妈的肚子上爬下来，用她稚嫩的小手轻轻揉了揉女人的肚子，然后嘴巴凑过去：“呼呼，妈妈不痛！”
　　女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是吴晓清第一次见她笑。
　　她的妈妈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白榕沐。

　　白榕沐生下吴晓清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虚弱的，随时都能死去。
　　偏偏在她晕过去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了婴儿的哭泣声，白榕沐被这声哭泣声惊醒了，醒来就看见了浑身是血的婴儿。
　　她其实是想放弃的，也有过带着孩子离开人间的想法。她的一生到这里已经很痛苦了，偏偏这个孩子的降临，彻底毁了她。
　　夜晚，是没人在意的时间。寂静的村庄给白榕沐巨大的勇气，她身体还很虚弱，抱着还未清洗的孩子，来到了村里闹出过好几条人命的坑边。
　　坑里的水臭臭的，白榕沐无心关注这些事情了。
　　回想自己的人生，被父母骗出来工作，莫名欠下了巨额贷款，最后被社会人士拖到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把她当做商品卖了出去。
　　哭试过了，可女人的眼泪在他们眼里，和村里的污水一样没有任何价值。
　　白榕沐忍了好久，终于有机会跑出来。
　　这里的路太过复杂，她完全找不到回家的路。路边经过的人她都会躲着，因为害怕他们是一伙的。
　　终于，她挺着大肚子来到了西蒙村。肚子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有生命力，最后还是从她肚子里出来。
　　她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无声的抽泣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既然没有任何价值，那么她需要创造一个价值。
　　抱紧怀里的孩子，准备离开这个世界。身子才倾斜几厘米，不知道是谁突然冲出来，把她拦了下来。

　　“你耍啥子啊！你这可是两条命哦！”
　　那人痛斥她一顿，借着微弱的月光，白榕沐发现来人竟然身高和她差不多。声音让她断定对方是村里的女人。
　　女人很有力气，将她拉到完全的地方，教育道：“你说你一个女人！哪有带着孩子去寻死的！你不想想你自己啊！想想你的孩子啊！”
　　白榕沐没有说话，她的处境没有任何人能理解。
　　女人没听到她的声音，问她：“你是哪家的？我送你回去！”
　　白榕沐这才开口，小声道：“我没有家。”
　　女人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前段时间村里老人提到的事情，一下子猜到了白榕沐的身份。
　　九月，西蒙村才入秋，夜晚还是有些凉的。女人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白榕沐的背上，嘴硬道：“没有家也能这么理直气壮说出来！走了！”
　　白榕沐被她牵着，远离了那个大坑。原来，女人口中的“走了”，竟然成了白榕沐生活下去的第一缕希望。

　　女人名叫——张翠鸢，是村里有名的八卦之王，经常准时出现在村头和大妈大爷们聊天。白榕沐就这样在张翠鸢家住下了。
　　住进张翠鸢家，白榕沐才知晓她也有个孩子。
　　“你娃想好取啥名字没？”张翠鸢无意提起到。
　　“你孩子呢？”
　　“啊？就他啊！王狗蛋呗，孩子爹取的，我是无所谓了！”
　　“……”白榕沐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道：“吴晓清。”
　　“这名字好啊！比老王那家伙有文化多了！不过为啥姓吴啊？”
　　“……提醒自己的。”
　　张翠鸢呆呆地点了几下头，下一秒，张翠鸢冲出屋门，冲还在院子里砍柴的王大哥吼道：“人家娃名字好听的嘞，你听你起的啥？”
　　接着两人就在院子里展开了追逐赛。
　　张翠鸢收留她的时候，没有问那么多，直到白榕沐赚到钱后，要离开她家后，张翠鸢边收拾她的东西边劝导：“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说什么钱才是王道，我看放狗屁，有本事挣钱还不如让娃多上学学点知识。你名字听起来就很好听，你爸妈一定很有文化。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一定要坚强，你这个名字我在字典里查过，都是带有希望寓意的，我没啥文化，你不要介意哈！”
　　“在成为母亲之前，我也是个女人，但现在我是一名母亲，从咱们肚子出来的娃，咱要做尽母亲的责任。哎呀，说这么多绕了这么多，都快给我绕晕了！”
　　“榕沐啊！我没啥本事，也没啥文化，知道的只有这些。那老人们常说的我也不听，我就跟你说我的话吧。就算是为了晓清，坚持下去吧！”
　　白榕沐抱着三岁的吴晓清，站在村门口，等来送她们的张翠鸢走远后，她才偷偷擦去眼角的泪。

　　三十岁的白榕沐，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她自己也不清楚。
　　当孩子成了唯一的牵挂，她的一生都将和这个孩子挂钩。
　　白榕沐的吻落在吴晓清的额头上，泪滴在吴晓清的脸颊上。
　　她声音沙哑道：“为了你……”

　　为了你，我要继续坚持下去。
　　因为你是我孕育出来的生命。

　　亲爱的孩子，你应该有着一双我所编织的翅膀。
　　像一个天使一样在天空中飞翔吧。
　　哪怕那双翅膀破烂不堪，我也会再次为你编织。
　　去走一条不一样的道路吧。
　　去更广阔的天空。
　　我愿意为你流干鲜血。

　　又是一年梅雨季，教书先生的事情也落到了白榕沐的耳朵里。
　　外面下着小雨，白榕沐将在外游玩的吴晓清喊了回来。她穿着体面的衣服，一大早带着孩子去找教书先生。
　　张翠鸢告诉她，这教书先生是从城里来的，名字没打听到，只知道大家都喊他——黎先生。
　　白榕沐拜访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的饭点了。
　　吴晓清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嘟囔道：“妈妈，真的要去吗？”吴晓清已经习惯了孩子们之间的玩耍，突然碰上书本，有些难以适应。
　　白榕沐没有回答她的话，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黎先生……”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人转过身来，白榕沐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准备的话卡在喉咙里。
　　时间快冲淡了一切，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吴晓清被丢在门外，这时正好碰到张翠鸢带着王狗蛋来。
　　张翠鸢见到吴晓清，正要开口教育，吴晓清立马拉着她来到教书先生房间的窗口，偷偷给张翠鸢打报告道：“张阿姨，我妈妈好像认识这个教书先生。”
　　张翠鸢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大概能猜到一些事情，然后给了两个孩子几颗糖，打发他们去别的地方玩去了。

　　吴晓清拿着自己的那份糖和王狗蛋的那份，心里美滋滋的。
　　“晓清，你不是不来吗？”
　　吴晓清瞥了他一眼：“你个跟屁虫，怎么我来了你也来了，没看到是我妈拉着我来的吗！”
　　王狗蛋傻呵呵地笑着，他只知道吴晓清刚才看了他一眼。
　　“晓清，你去我也去！”
　　吴晓清习惯了，她从战利品中拿出一颗糖强硬塞到王狗蛋的手中，说：“别以为我不知道，王狗蛋，你就是喜欢我！”
　　小小的她长的天生丽质，简直遗传了她母亲的容貌。
　　村里很多小孩都会多看她一眼，唯有王狗蛋这么大胆，一直跟在她身边。
　　王狗蛋握紧那颗糖，傻乐道：“晓清！你真好！”
　　吴晓清没说话。
　　她觉得王狗蛋说的是废话，她当然好了！她是天下第一好！

　　“你真的是榕沐吗？”黎先生觉得不可思议，当年消失的前女友竟然在这里遇到了。
　　白榕沐现在并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她没有一丝窘迫，正面回应道：“是我。”
　　黎先生觉得她变了，但是哪里变了他也说不准。
　　两人聊了一下近况，黎先生突然问道：“你结婚了？”
　　白榕沐知道他的心思，她不信当年那么恶劣的人会当上教书先生。
　　“没结婚就不能有孩子吗？”
　　谈恋爱就是要有所保留，所以她对他知根知底。为了孩子的前程，她愿意忍着面前禽兽不如的家伙。
　　她故意挑着话题聊，很快从房间里出来。
　　白榕沐松了口气，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之前的人了，没想到命运这般给她开了个玩笑。
　　张翠鸢突然出现，攀上她的胳膊，八卦道：“这可是大情况啊！小沐，老实交代！”
　　就这样，两人互相挽着手臂，往远处走去，全然忘了两个孩子。

　　西蒙村里有一个地方深受孩子们喜爱，那就是当年白榕沐选择自杀的地方。坑里的水几年前就抽干了，是为了防止再次出现人们想不开然后投河自尽的事情。
　　听说，水抽干有张翠鸢阿姨的功劳。
　　梅雨季的到来，导致坑底出现了几个小泥潭，村里面很多小孩子成群结队地跑到这里玩乐。他们互相用力去踩泥坑，溅起水花，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着泥土，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们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童年时光的大家总是天真又单纯。
　　和同龄人一样，吴晓清也喜欢在这里面玩耍，但那群孩子们见到她出现就互相推着对方离吴晓清十米远。
　　“我又不是妖怪！你们躲什么！”吴晓清直言道。
　　这些人总是这样，只有王狗蛋一直陪在她身边。
　　孩子里面自然有个带头的老大，被称为——孩子王！
　　那个被称为“孩子王”的小孩比她高了一个头，此时站了出来讲：“你妈妈就是个外人！也就王狗蛋那个傻子愿意跟你玩了！”
　　他身后的小孩们瞬间欢声笑语。
　　“没错没错！傻子！”
　　“狗蛋！狗蛋！傻子！”
　　“哈哈哈哈！王狗蛋！”
　　他们的声音很尖，刺的吴晓清耳朵疼。
　　王狗蛋可是她的人！她不允许别人欺负他！欺负他的人只能是她！
　　吴晓清的脸颊因为愤怒而鼓了起来，趁他们还在嬉戏，她直接冲了上去，跟“孩子王”打了起来。
　　场面一度混乱，张翠鸢和白榕沐赶到的时候，“孩子王”的母亲正在疯狂咒骂吴晓清。
　　吴晓清低着头，头发都乱了，脸上还多了许多伤疤，王狗蛋站在她的身后，哭声不断，甚至还说道：“你个坏阿姨！”
　　白榕沐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脏污，出血的地方用创可贴给女儿贴住了。
　　张翠鸢拽着王狗蛋的耳朵，凶道：“你个没出息的！咋不帮晓清呢！一天天的就知道哭！”
　　两个母亲了解了情况，张翠鸢让白榕沐把孩子们带回去，事情她来处理。
　　白榕沐担忧道：“你可以吗？”
　　张翠鸢冲她笑了笑：“你翠鸢姐出马！不可以说不行！”
　　事情很快就解决了，不知道张翠鸢做了什么，次日“孩子王”的母亲领着自己儿子上门道歉。
　　白榕沐自然没有刁难对方，毕竟大家都是母亲。
　　吴晓清受了伤，这几天王狗蛋总是跑她家里，说要照顾吴晓清。
　　“我不需要你照顾！”
　　吴晓清拒绝的很干脆。
　　王狗蛋的心碎了，他知道晓清还在生气，因为他不是一个男子汉。

　　黄昏来临，王狗蛋一个人蹲在吴晓清家门口，像一个守门神。
　　张翠鸢见自己儿子那么丧气，直接拉着他往地里走去。
　　她将锄头扔给王狗蛋，让他跟着自己干活。
　　王狗蛋闷头就是干，一直干到太阳落山。
　　回到家里，张翠鸢问他：“还伤心吗？”
　　王狗蛋没说话，一直低着头吃饭，他爸讲话他也没搭理。
　　张翠鸢见状，夺走他的饭碗，说：“儿啊！你咋跟你爸一样孬种！你要先知道人家小姑娘生气的点吧！”
　　王狗蛋抬起头，两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家娘。
　　然后家里的这位，不知道脑子抽什么经，也学着自己儿子一样看着她。
　　张翠鸢把碗还给王狗蛋，无奈道：“真服了你俩！”
　　儿子目光收回去了，但丈夫的没有。
　　张翠鸢扶着额头轻声哄道：“没说你孬种，亲爱的快吃饭，菜都凉了。”

　　吴晓清再次见到王狗蛋的时候，是在去教室的路上。
　　母亲坚持要送她过来，她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
　　王狗蛋跟在吴晓清的身后，跟了整整一路。
　　快要到教室的时候，王狗蛋拦下她，脸红红的，说：“晓清，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吴晓清当然同意了。
　　中午两人坐在树下吃饭的时候，王狗蛋率先开口道：“晓清……对不起！”
　　吴晓清不解道：“你这是干嘛？”
　　王狗蛋说：“虽然不知道我做什么惹你不开心了，但还是要对你说声对不起！”
　　他的话语太过真诚，以至于吴晓清有些分神。
　　不开心？她什么时候不开心了？
　　不管了，王狗蛋的脑回路她一直都不理解！
　　吴晓清没说话，王狗蛋以为她又不开心了，又大声说了句：“对不起！”
　　吴晓清拍了拍他的脑袋，吼道：“不许道歉！”
　　“为什么？”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样我才开心，知道了吗？”
　　“知道了！”

　　梅雨季就是这样，永远在用时间记录着他们的时光。
　　未来的样子是什么样的，吴晓清不清楚，她只知道现在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空气中泛起潮湿的气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未洒下，晨露攀上青绿色的树叶上，鸟儿在空中飞过。
　　云将天边遮的严严实实的，将要升起的太阳被挡了下来。
　　淅沥沥的小雨开始下了，落在还未干的土地上，飘到吴晓清的头发上。
　　吴晓清拉着王狗蛋，在小雨中奔跑。
　　“快点！狗蛋！这雨看起来要下大！”
　　“晓清……”
　　“都怪你，大早上的拉我出来说要晨跑，我下次再也不出来了！”
　　“对不起，晓清！”
　　“不许道歉！”
　　“知道了！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