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师力之

7、007 鞋跟碎片四

　　从陆水清的病房里出来，余渺心情舒畅。兰姐坐在病房门口等着余渺，觉察余渺气色红润，两步上前挽着余渺的手臂，你选的这个陆水清真不一般，我算是品出来她了，你怎么就看出来她有这本事？余渺说，我怎么就看出来？兰姐说，你脸红了。余渺笑了笑说，屋里太热。兰姐问，你是不是真喜欢上陆水清了？余渺说，我就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两人开车回酒店，兰姐开车，余渺陷在副驾驶里闭眼休息。兰姐说，明早我派人来接陆水清，之后几期都在棚里录，我刚才和制片组吵了，就一个综艺，玩什么命啊？以后这种事，我出头，你出面的话，味道就变了。余渺说，也别有以后了。兰姐说，头疼脑热，谁也免不了的。余渺说，我就是怕他们欺负她。余渺沉默一会，忍不住就把咬陆水清的事告诉兰姐。兰姐说，只要你们不公开，女的和女的，不做得过火，其实没人在乎。
　　车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兰姐突然警惕起来。她推了推余渺，说，渺渺你先别下车，你看那辆白车是不是一路都跟着我们？余渺说，不至于，巧合吧？行了，我要回去睡了，我真的困。兰姐隔着玻璃向外一指，那辆白车横在两人面前，黑压压涌来一队保镖。停车场惨白的顶光下，保镖们脸上的汗滴寒光闪闪，却没一个人抬手擦汗。兰姐直觉这些人训练有素。
　　余渺伸手去开车门，发现车门被兰姐锁上了，她对打电话的兰姐说，开门吧，我认识这人。兰姐说，要见你带着保镖还截车啊？余渺说，是我前夫的妹妹，刘晚晚，出来做生意得有点排场。兰姐透过前挡风玻璃看保镖之间出现的高挑女人，啊，这是刘晚晚吗，她是不是又整了，我没看出来是她，下巴比我上次看她尖了，尖了不少啊，削骨削得太过了。余渺冲兰姐使了一个眼色，下车吧，都这样了，难道要耗一整个晚上吗？
　　两人从车上下来，身后立刻跟上保镖，兰姐低声嘀咕一句，突然就被一个保镖拉到一边去。她猛然一惊，伸手要抓余渺，却抓空了，眼睁睁看着余渺一个人登上了刘晚晚的车。
　　余渺看到刘晚晚那张脸就心神不安，她预感要出些不好的事，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方向，也就没有应对。她很想知道这个前姑妹要做什么，从那张注射过度的脸上又看不出表情。刘晚晚示意她坐下来，商务车四面落下防窥帘，车厢里只有她们两人。余渺想说点什么，不料一杯冰水兜头浇下来，她尖叫一声。
　　这就是你背叛我们刘家的惩罚，这杯下去就了了。刘晚晚冷淡地说。
　　“董事长，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那可太便宜你了。离开我们刘家竟然还能在这圈里活动下去，有代言有综艺，真是打我们的脸。你也是聪明。知道只要是拍戏就一定要从我们刘家拿资源。就算不是我们投资的戏，钱绕了几圈还是会回到我们这里。所以你开始炒CP，上综艺，剪视频，就是不拍戏。现在观众怎么还吃你这一套？那个女孩叫陆水清，是吧？ ”
　　余渺说，刘总，你误会了。陆水清就是个素人糊咖，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刘晚晚笑，我看着不像。沾上你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实话告诉你之前网上的那些消息都是小打小闹。我就是要告诉圈里所有人，跟你混，没有好下场。那个姑娘在这人生地不熟。我找人盯她一段时间是很容易的事。余渺厉声说刘晚晚你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肯收手？刘晚晚说，你仔细想想，一点儿也不难猜。余渺说，有什么你冲我来，别伤害其他人。刘晚晚说你看你又想多了，我只针对和你有关系的人。余渺盯着刘晚晚，你别以为你们家能只手遮天。刘晚晚说，对付你够用了。余渺愤怒地拉开车门走下去。下车前她听见刘晚晚说，撑不住，也别勉强。退圈有什么不好？这么些年你从我家里讨到的钱，够吃一辈子了。
　　余渺气得满脸通红，下车看见兰姐举着手机对着一个保镖的脸破口大骂，他妈的你们这些混混，穿个盗版的制服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我他妈报警了！你们都得他妈进去！我这录着呢，你们跑不了！我管你后面是谁！余渺上前，抓住兰姐的手臂，走，回去找律师。兰姐回头看见余渺湿淋淋的脸，嚷嚷着，你怎么了？是不是刘晚晚？你脸上是什么？找医生找医生！余渺摇头，是水，我觉得。这时候兰姐叫来的助理们上前，把两人护住。白色商务车缓缓起步。兰姐火气冲头，脱下一只高跟鞋朝着车尾灯丢过去，准头偏了，砸在地库的水泥柱上，鞋跟碎片四溅。
　　相熟的律师连夜赶到酒店房间，他听着兰姐控诉神情从饶有兴趣到心不在焉，又听到兰姐痛骂刘家种种，脸一下子就挂下来了。他点上一支烟，说，这案子打不了，不是我一个人打不了，你可以去问别人，只要不想骗你钱，都不可能接你这活。兰姐说，我们找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个的。商业诋毁，名誉侵权，有什么打不了的？买黑粉的公司都查出来了，全是她刘晚晚出钱，证据全在，今天我们不找你照样能报警！律师冷哼一声，报警立案都不是问题，问题出在后面。余渺问，什么问题？律师说，刘家的法务团队给行业内的大律所都打了招呼，谁接你的案子，以后刘家所有公司的业务就拉黑。他家一年给律所的业务至少八百个，你这案子，就算拖个两三年，最多三百万。我倒是没什么不愿意的，大不了做完你这一单以后不做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就是。
　　谈话不欢而散。兰姐送走律师回来，看见余渺陷在套房客厅的沙发里衔着烟。她说，渺渺，没事，这个律师脑子有问题，我再去找。余渺深吸一口烟，你说他们会不会对陆水清下手？兰姐搂着余渺的肩膀，你别又胡思乱想，这种事越想越离谱。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他们不敢的。小陆一个大活人，还能人间蒸发不是？余渺说，我就是怕。你说节目还录得下去吗？兰姐说，有什么录不下去的？节目组这么多人，她刘晚晚什么路子都能打通吗？笑话！
　　微信电话铃声响，兰姐按下免提键，阿杰，辛苦你在医院守着，陆水清要是没什么事，你也回去吧，别熬着。阿杰带着哭腔，兰姐，医院有墨镜人在病房门口转悠，他们好像要冲进陆姐姐的房间里来。我想报警了。兰姐说，他们现在还在吗？你别慌，姐在呢，你莫怕。阿杰小声说，我现在没看到他们了。兰姐说，我现在叫司机接你们回来，你把陆水清叫醒，明天早起录节目，她在医院住也不方便。对，就是我说的。她要是有起床气就让他恨我吧。兰姐挂了电话和余渺对视一眼，说，我去招呼一下司机，你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明天还得录节目呢，脸肿了就不好看了。余渺无言，很勉强给了一个笑。
　　烟还在手中燃着，炽热的红点烫伤余渺的手指，余渺右手一抖，整支烟丢进烟灰缸里。她发现自己不恨前夫，不恨刘家，甚至不恨刘晚晚，至少是现在不恨，即使他们围追堵截没完没了。她深知自己能有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当年的利益交换，如果她不是影后，世界上还有谁能依然爱她？她一直紧绷着，不让自己表露出这种恐惧。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忽然一个念头冲入她的脑海，天亮之后，把陆水清推走吧，那女孩的人生不可限量，别因她前途尽毁。悲剧可以看看，但是拉着爱人出演悲剧对一个女人而言未免太苦了。
　　陆水清被叫起来时整个人迷迷糊糊，阿杰敲门小声说，陆姐姐，别睡了，明早还要录节目，兰姐叫我把你带回宾馆。露水清说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明天早起，现在才凌晨三点。太早了吧？阿杰说，非要你回去呢。兰姐说的，兰姐说的。陆水清坐在床上想了会儿，自言自语说，赵兰又耍什么花招？她撇了撇嘴披上外衣出去。
　　兰姐没有休息，在酒店大堂等着陆水清。看她从门口进来，立刻起身说，回来了，快走，快走，现在还能再睡一会儿，路上没事吧。阿杰说，没事。陆水清仔细观察兰姐的脸，看见兰姐的脸上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眼圈是青黑色的，脸颊竟也凹陷下去陆水清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见兰姐走路的时候一高一低，法令纹旁的脸颊肉因这起伏在发颤。陆水清迎上去问兰姐出什么事儿了？你看起来状况不好，你和谁又吵架了吗？兰姐一味摇头，后来被问的得实在没办法说了一句，明天通告很满，我耗得没精力。
　　陆水清觉得突然回来实在蹊跷，可她现在并不想回味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躺在宾馆房间的床上她一直回想几个小时前，余渺咬她脸颊羞愧逃走的情景。她很满足，感到以后的每一分每一秒，生活都很有盼头。因为她现在是个恋爱中的女人。她拿出手机，点开和余渺的微信对话，在对话框里写，我回来了，明天见。按发送键前又觉得无趣，于是删光所有的字，在表情栏中找好看的表情包。她一连选了几个都觉得很平庸，后来突发奇想决定写小纸条塞到余渺房间的门缝下。可一张纸条太单调，订一束花相配比较好。陆水清又打开外卖软件，找最近的花店，猜余渺可能会喜欢什么样子的花？玫瑰太俗气。茉花又不当季。那么满天星好不好呢？陆水清挑花挑了半个小时，终于选无可选，要下单才发现店家上午十点才可送达。那时已经是早上六点三十了，离开始录制新一期节目还有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