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师力之

10、010 你们骂得越

　　在综艺全网下架的三天后，凌晨三十分，制作组发出一条声明，措辞强硬。声明表示节目因技术原因暂作调整。针对网络上对节目的无端猜测造谣，制作组已经报警，不日将起诉。制作组评论区下一片质疑：
　　@水清今天有工作了吗：说实话我冷静了一晚上越想越不对劲。这个节目谁最受益？水清。谁最受损？余渺。对赌的事圈内都传开了，余渺签了对赌塞进水清，结果热度全给了水清。三天后节目就没了。这时间线你们品，你们细品。
　　@渺渺星光站：楼上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余渺为了这个节目连轴转差点累垮，你现在暗示是她搞的？她搞垮自己投了心血的节目？她图什么？陆水清粉丝别太白眼狼了，没有余渺你们姐姐还在十八线待着呢。
　　@水清全网反黑站：我们就事论事。余渺确实对赌了，确实热度转移了，确实她受损最大。但受损最大的人不一定就是无辜的，也可能是止损。如果她发现节目控制不住了，与其让别人踩着上位，不如直接毁掉，反正她底子厚摔得起。
　　@橙心橙意一辈子：我们沐橙粉丝不说话，但我们也觉得这事透着一股邪乎。四个人里余渺咖位最大资源最多，她有这个能量让节目下架。但问题是为什么？为了踩水清？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我们沐橙是无辜的，求别波及。
　　@渺渺的避风港：笑死了，陈沐橙粉丝也来了。你们姐姐靠余渺的拥抱上了热搜，转头就怀疑恩人？余渺要是真有那么大能量让节目下架，她当初干嘛费心费力攒这个局？她吃饱了撑的？逻辑能不能自洽一点？
　　@水清家养了十年的猫：技术原因？凌晨三点发声明说技术原因？哪个技术原因需要全网下架连重传都不行？你们当观众是傻子吗？报警？起诉？赶紧告！
　　@追剧人没有心：说实话挺可惜的，我昨天刚追完最新一期，温泉那集四个人化学反应真的不错，本来以为要爆了，结果今天全网查无此综。制作组到底得罪了谁啊？能让一个上星综艺三天内全网下架，这能量不小。
　　@人间清醒本人：我觉得大家都在猜嘉宾之间谁搞谁，方向错了。一个综艺能无预警下架，不是什么艺人团队能做到的事，哪怕是顶流也做不到。这只能是平台高层或者上面有人直接出手。节目组那句“已报警”“不日起诉”写得很硬，说明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得罪了谁，或者知道但不敢说。两种都挺可怕的。
　　@可乐不加冰：惋惜是真的惋惜。但这种“技术原因”的下架我见多了，基本等于永不上架。制作组发声明说报警起诉也就是给粉丝一个交代，真正能恢复播出？我赌一包辣条不可能。就是不知道这个锅最后谁来背，总得有人出来顶雷。
　　@吃瓜群众二狗：只有我一个人好奇，得罪的那个“不能得罪的人”到底是谁吗？能让制作组凌晨三点发声明、措辞强硬到报警起诉、但就是不敢说原因——这个人物级数不低啊。如果是圈内对家，那是哪家的手能伸这么长？如果是上面的人，那更精彩了。这瓜我还能吃一个月。
　　兰姐闭眼皱眉，用手捏鼻梁，要公关这些评论让她头疼。陆水清拉黑她和余渺音信全无已经三天了，她其实没什么所谓，她只是看余渺那肝肠寸断的样子，心里颇不好受。陆水清在节目停播那晚打包离开，兰姐只当是年轻人的虚张声势，后来她接到余渺的语音电话，电话里余渺哭得几乎气绝，她那时才反应过来事情大条。余渺哭着问，我是不是做了一件错事？特别错的那种？兰姐安慰，她有天会明白的，说不定还能怀念你。余渺说，可是我现在好难受。兰姐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赌协议还在，电视台高层打来电话，你是余渺的经纪人是吧，我打电话是来通知你，余渺团队欠我司的三个亿违约金赶紧到账，别耍花样。兰姐气得血压飙升，你们节目组不争气扛不住刘晚晚给的压力，把节目关了，损失从我们这扣，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没我们余渺老师，你们电视台哪有人看！对面冷笑，你说这些都没用，打钱，要不就法庭见！余渺现在风评都烂成什么样了？你还不嫌事大吗？兰姐心里知道不能再和这人起冲突，闭上眼睛说，老师不好意思我刚才冲动了。对面直接挂了电话。
　　毅行星光公司的法务就是这时候发来微信好友申请的，语音条点开，一个怯怯的小姑娘说，老师好，我加您是和您谈一下我们陆水清老师和您这边解约的事。兰姐问，你老板是谁？小姑娘报了一个没听过的名字。兰姐又问，你老板的老板是谁？小姑娘说，我们董事长叫程毅。兰姐冷笑，程毅怎么还混成董事长了？陆水清已经走投无路到这种程度了？回头找程毅？她直接给程毅打电话，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大翻白眼。
　　程毅接兰姐电话的心境和以往完全不同，他刻意拗着一种傲慢的派头，兰姐好久不见，我就直说了，陆水清现在签在我这。孩子还是明事理的，知道谁对她好。兰姐干笑一声，老程你这话我就不懂了，陆水清是我司艺人，怎么你一句话就把人抢走了？老程说，哎！话得说清楚，是陆水清自己回来的，兰姐你也混了这么多年了，怎么把重金求来的艺人逼到反水，我看你们余老板也是一把年纪白活。兰姐骂出一句脏话，姓程的，你少他妈小人得志，余渺老师怎么着都轮不到你说，这圈子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别犯到我手里。老程乐，兰姐姐，我的好姐姐，你看你又生气了不是，余渺老师全网都能说，我怎么就不能说了？不绕圈子了，你开价吧，多少钱放陆水清，我都出得起。要是不够，你以后再问我老程要。兰姐从办公桌里摸出一个高音喇叭，冲着手机按开关，喇叭发出尖响。她听见老程被激得惨叫一声，心里痛快，正想再多骂几句，突然看见余渺走进办公室，她立刻关上手机。
　　老程挠挠耳朵，把手机推到一边，冲着会议桌对面的陆水清问，赵兰平时对你也这样吗？陆水清不答，只是把手里的剧本翻来翻去。老程不耐烦，把脚搭到桌角上说，你魂不守舍好几天了，天天抱着个剧本坐这，图什么？陆水清说，我没想好要不要接。老程说，接啊！文艺片，小成本，海外电影节的路子。我跟你讲，这种本子现在正吃香，评委爱这一口，题材还特殊，两个女人在孤岛上，除了对话就是对话，一点场面没有，就那种看了让人很想死的那种。陆水清问，钱给多少？老程说，你先别管钱，这种本子拍出来是名，不是利。陆水清追问一句到底多少钱？老程报了一个数，陆水清点头说好。老程说，你怎么突然关心起钱来了？陆水清说，钱什么时候都得关心。老程问，你是不是缺钱了，你妹妹的事啊？钱你要是缺，从公司拿，现在不是以前了。陆水清咳嗽一声起身，老程，我要是一直是个糊咖，以后有人想欺负我在乎的人，我什么都帮不上。这次不一样，我得算清楚，这钱够不够我撑到能自己站住脚的那天。
　　老程说，陆水清，人什么时候都得先想自己。刘晚晚的势力我和你说过了，不是谁逞英雄就怎么样的，你别一意孤行，把自己赔进去。陆水清径自走了，老程在后面喊，你先把台词过一过，别到时候拿不下来！

　　季雯咬着苹果翻剧本，我应该为你感到高兴吗？在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岛拍一个不能上架的文艺片？剧本怎么只有人说的话，我看都看不懂。陆水清躺在懒人沙发上玩手机说，剧本后有故事梗概。季雯干脆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
　　沈静和林柯是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因为一次沉船事故，同时被困在一座无人知晓的孤岛上。沈静是一位曾经风光一时的钢琴家，因为一桩多年前被刻意掩盖的丑闻，从舞台上彻底消失，这些年靠给富人办私人音乐会为生，习惯了戴着一张得体的脸生活，连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样子。林柯是随船的一名普通乘务员，性格直接，不懂那些体面人的规矩，遇事从不绕弯子。两人在岛上第一周相互提防，沈静习惯性地维持距离，用礼貌当作盾牌；林柯看不惯，几次三番戳破她的伪装，两人爆发过几次激烈的争吵。补给耗尽后，两人不得不彼此依靠。林柯教沈静辨认可食用的野果，处理伤口；沈静在深夜的篝火旁，第一次卸下伪装，弹起一段没有钢琴的曲子，用嘴哼出来，讲起当年那桩丑闻的真相——她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出卖过一次，从此再没相信过谁。林柯没有安慰她，只是说，那你现在信我吗。沈静没有回答，但那晚之后，两人的关系开始变化。她们一起搭建住所，一起在暴雨夜相拥取暖，渐渐地，沈静发现自己重新愿意露出软弱，愿意让另一个人看见自己不体面的样子……
　　季雯说，你演林柯吧？
　　陆水清说，没有，我演沈静。那个弹钢琴的。
　　季雯惊呼，那我一定要看了，那演林柯的是谁？我先把cp磕起来。
　　陆水清应了一句不知道，她翻着微博，心绪起伏。余渺发了新微博，是一个高奢化妆品的广告，评论区各方人马打得不可开交：
　　@吃瓜少女小甜心：这姐是真的心大还是装没事？节目刚没，前夫那边又放料说她婚姻冷暴力，这边广告照发不误。冷暴力诶，不是小事情。我前男友就是冷暴力逼我分手的，那种感觉真的能把人逼疯。余渺要是真做过这种事，我建议她先别急着卖口红，先把人做清楚。
　　@渺渺永远发光：又来了又来了，前夫那个料都爆了八百遍了，离婚的时候不说，现在余渺热度上来了又开始放？时间点卡得真好。我是不信余渺会冷暴力别人的，她身边工作人员、合作过的演员、包括节目里对后辈的照顾，哪个不是温柔体贴？前夫自己没本事留不住人，就靠泼脏水找存在感，真可怜。
　　@用户884567：粉丝省省吧，冷暴力这种东西外人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工作人员跟她又不是亲密关系，你跟你同事在一起的时候难道天天冷着脸？她在外面温柔不代表对家里人也温柔。前夫忍到离婚后才说，已经很体面了。我觉得这事宁可信其有，余渺这人看着就挺冷的，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余渺的小太阳：你认识她吗你就“看着挺冷”？余渺对陆水清什么样你去看节目，对陈沐橙什么样你去看花絮，对工作人员什么样你去问她身边人。她要是真冷暴力，当初为什么要结婚？前夫现在跑出来说这些，不就是看节目没了她热度在掉、想再踩一脚吗？贱不贱啊。
　　@柠檬精本精：笑死，你们粉丝真是把前夫当反派了。人家好歹是前夫，离婚之后一直没说过什么，现在突然出来说，那肯定是忍不住了。冷暴力这种东西最恶心，不吵不闹不沟通，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就是个透明人。余渺那种性格真的很像会冷暴力的
　　@用户77889966：前夫什么时候变成“一直没说什么”了？去年他就在小号上影射过，今年又发，现在节目出事又来一轮。你说余渺冷暴力，那前夫离婚后反复拿旧事出来炒冷饭是什么行为？热暴力？这不比冷暴力恶心多了？
　　@用户33445566：我就不懂了，余渺一个离过婚的人，凭啥还能接高奢广告？品牌方不背调的吗？冷暴力这种黑料出来了还能接着代言？我反正不会买她推的东西，一个对枕边人都能冷暴力的人，能真心推荐什么好产品？
　　@余渺反黑站：你这话跟“离过婚的女人不值钱”有什么区别？余渺离婚跟她的专业能力有什么关系？她演得好、带货能力强、形象管理到位，品牌方找她是因为商业价值。至于冷暴力，证据都没有的事你也拿来当黑料？前夫蹭热度你们跟着起哄，醒醒吧别被人当枪使了。
　　@用户77665544：别什么都往“厌女”上扯。我们说的不是她离婚，是她冷暴力。离婚是正常的事，冷暴力是伤害别人的事，两码事。你们粉丝就会偷换概念，把对冷暴力的谴责说成“歧视离异女性”，这招太老套了。前夫敢说，我敢信，就这样。
　　@余渺星光站：慢走不送。余渺不需要所有人喜欢，她只需要对得起自己。今天广告照发，明天工作照做。风吹不倒她，雨淋不垮她。你们骂得越凶，她走得越稳。
　　陆水清耐心看完这些密密麻麻的字，用小号给所有的黑粉点了举报。季雯出去取快递买菜了，屋里只剩下电视开着。陆水清听着季雯家电视里的综艺，觉得特别孤单。她拉黑了余渺，也知道余渺没有再来联系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想等一个消息，还是庆幸没有消息。余渺的那个眼神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觉得余渺那时在说假话，这个念头她已经想了不下二十遍，每次想完都告诉自己别再想了，然后过一会儿又开始想。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主持人笑得很大声，陆水清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季雯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菜，她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探头看了眼客厅，说，你一天都这么坐着？陆水清说，没有，我刚才睡了会儿。季雯说，我去做饭了，你要不要帮忙切个菜，活动活动。陆水清说，好。她站起来，跟着季雯走进厨房，拿起案板上的刀，切了两下，手停住了，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季雯小声叹一口气，哎，早知道那天不劝你冲上去了。
　　老程打来电话，你现在人在哪，赶紧的，剧组这边突然要提前见面会，制片人临时改的档期，说是今晚必须把主创凑齐拍个物料，你现在马上过来，我让司机去接你。陆水清问，怎么这么急？老程说，我也是刚知道，这个项目背后的投资方一直没露面，我以为就是个普通的文艺片班底，谁知道今天签合同才看见，这个戏的总制片人挂的是余渺。陆水清手里的刀落在地上当啷一声。老程那边还在说，我跟你讲我也是刚看见名字的时候手一抖，差点把合同签错格，你说这世界怎么就这么小，这个圈子拢共几个人来回转。喂，你在听吗？陆水清说，在。老程说，你别有什么想法，反正戏都签了，人家是出钱的，你是演戏的，见面客客气气的，别搞什么幺蛾子。陆水清一声不响挂了电话。
　　季雯看陆水清脸色不对，问，怎么了？陆水清说，剧组的制片人是余渺。季雯愣了一下，说，谁？陆水清说，老程刚才说的，让我现在过去，说今晚要拍物料。季雯问，那你去不去？陆水清沉默了几秒，说，去。陆水清走回客厅，抓起自己的外套，穿上的时候手有点抖，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往门口走。季雯在身后喊，有事你别自己憋着。
　　陆水清出单元门的时候，老程派来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坐在副驾的助理说，程总说您上车直接开过去，路上跟您对一下今晚的流程。陆水清嗯了一声，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路灯，一句话都没说。她心想，余渺，这次你还有什么好躲？
　　【第一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