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独白》糖米糖

3、第 3 章 十二岁的孩

　　十二岁的孩子并不能想通多么复杂的人心，只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随意指摘诬陷。
　　哦，对了，她毁了小叔的接风宴，本来一家人欢聚一堂，她也应该在的，该敬小叔一杯，该欢迎他回来，该谢谢他的礼物。
　　好讽刺啊，刚刚欣喜若狂地得到人生中的第一件珠宝，可现在也是因为珠宝，只能藏进这逼仄的角落里，被不配得感一点点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阿芜，我可以开门吗？”
　　她没有动。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事情弄清楚了，不是你的错，别怕。”
　　这一瞬间，眼泪才敢涌出来，周时芜从无声哭泣到小声抽泣，又到放声大哭，好像一句话把这些年的委屈全勾出来了。
　　一声叹息之后门被推开，周既白逆光站着，微微躬身朝她伸手，温柔又郑重邀请：“阿芜，跟我走吗。”

　　这天，周时芜住进了周既白的八角翼楼。
　　他牵她去三楼，兴致勃勃问：“阿芜，怎么样，这个房间是不是比你原来的还要大，以后住这里好吗？”
　　她坐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攥着被角怯生生问：“小叔，你还走吗？”
　　“不走了，以后都陪着阿芜。”他像摸小动物一样顺顺她的毛，声音温润又笃定，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她立刻点头答应：“那我就住这里！”
　　他闻言笑开了，又是那样灿若艳阳的笑容，望进她心里：“我们周家的孩子，绝不可以受委屈。”
　　“谁都不可以。”

　　周既白的小楼很好。
　　前院种满了错落花木，由汀步石引入玻璃花房，后连雕花连廊，三楼有两间很大的向阳卧房紧挨着，起居室外有一个共用的小客厅让周时芜觉得特别安心。她最喜欢的是穹顶天文台，那台天文镜陪她度过了无数个朗夜。
　　周既白将她养得更好。
　　陪她亲自挑选卧室的装扮，楼里的装潢布置在她来之后做了不少改动，每样都征询她的意见。他专门请了厨师，对她说，阿芜，不想过去没关系，我们就在这里吃。
　　周既白其人最好。
　　他会在星空下教她寻找银河，辨认夏季大三角，在月光下听她弹琴，拍手称赞说世间极乐。会引她看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经坍缩殒灭的星云穿越千百光年到达地球的光，告诉她，阿芜，我们正在和千百年前的时空对话。
　　她一回头，却撞进了一双比牛奶河的繁星还璀璨的眸子。
　　高中寄宿，无论多忙，周既白每周五都会早早等在校门口，倚着车门远远看她从校门口一路跳过来，他就张开双臂笑着等小丫头蹦进自己怀里撒娇说“小叔我们都十五个秋没见啦，我好想你啊”。
　　他怀里有好闻的气味，是一种被阳光浸透的草木般蓬勃温暖的气息。
　　不知道惹得多少女孩子眼红：“哇，周时芜，你小叔也太帅了吧！身高腿长，宽肩窄腰，目若朗星，面如冠玉，天呐！要命！”
　　还有同学给他写情书，偷偷塞进她书包里。回程车上，她翻书包去掏学校小卖部里才能买到的特别好吃的小饼干，要和他分享，被一并带出来，她气得跳脚，他还笑着打趣：“喂，阿芜，小叔这么给你长脸怎么还生气？”
　　她更气了，龇牙咧嘴说：“她们凭什么觊觎我小叔？”
　　再大一点，就教她经商之道、制衡之术，放下紧急的case耐心解答她没脑的八百个问题。甚至送她一支录音笔，是个萌萌的三花猫造型，开了先例允许她心血来潮的时候去旁听会议，录音回来一起复盘。
　　他告诉她宇宙浪漫，生活可爱，也告诉她观人察事，明心守性。
　　在这里，周时芜可以任性撒娇，可以顽皮，可以完全的、完整的成为自己。
　　那些亲生父母来不及给的爱，周既行夫妇不想给的爱，周既白通通给了，毫不吝啬。
　　她重新变得开朗端方，一双明眸顾盼生辉，灵动可爱，气质清隽出尘，好多男孩儿表白，可她从没谈过恋爱。
　　有次说起来，周既白哈哈大笑，又有点恨铁不成钢，捏着她的脸颊咬着后槽牙说：“周阿芜，芳华正茂，天真烂漫，却不求上进情窦不开，简直暴殄天物。”
　　她嗤之以鼻：“嘁，那些毛头小子，连我小叔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才不稀罕。”

　　周时芜是不幸的，早早失去了父母，寄人篱下，家庭和美物质优渥，但却不属于她。
　　她又是幸运的，在这个四季如春的海滨城市，被一个春阳一样的男人护着长大，从此有了心安之处，有了无限勇气和底气。
　　于是，吹完二十岁的蜡烛，周既白问她许了什么愿，她眯起眼睛，心下一横：“我许愿，天降恋人，名为既白。”
　　“小叔，周既白，我喜欢你，好早喜欢，好喜欢。”
　　周既白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好像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
　　他沉默良久，幽黑深邃的眼眸中有浓得看不懂的情绪，而后很慢、很轻、很淡对她说：“阿芜，离开这里。”
　　她去了最遥远的地方，那个天寒地冻的世界尽头，后悔也回不来的城市。
　　本来也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荒原上的孤木罢了。

　　梦里好闻的木槿和金桂被魔咒一样的声音撞碎了。
　　“臭周时芜，知道小叔为什么赶你走吗？他要结婚了，他不要你了。”
　　“周时芜，没有人要你。”
　　没有人要你。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