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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铜钱 莫名其妙的 ...

  •   今夜的月亮很亮,足以让姜绰看清百米外的崖壁。
      整片平山枕崖,从三分又二处支出一个宽阔的平台,而里侧石壁处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天然岩洞和人工开凿的浅穴,密密麻麻,形如一面被天锤凿穿的巨鼓,又似一个硕大无朋、弃置于荒野的蜂巢。远看只见一片灰褐色的嶙峋,偶有褴褛的人影在洞前移动,如附壁的蝼蚁。
      洞口用枯枝顶着一些破席和兽皮,形状不一,远望如同崖壁上一块块颜色更深的补丁与疮疤。
      跟着来人钻进地洞,再沿着蜿蜒曲折的崖廊,缓慢朝不远处那个平台走去。
      “官大爷,脚下注意。”来人提醒了他一句,又忽然想起姜绰方才的行为,补上一句,“哦,您也是玄能。”
      “你也是。”姜绰肯定道,“怎么屈居于此?”
      “生活所迫。”他指了指几步外的崖洞,“不能走,也不想走。”
      “你带我过来,不怕我把你们的事说出去?”
      谁知对方反而笑起来:“求之不得啊,你都不知道我去安化求了好多次,官府都不管我们。你说更好,你是官爷,你面子大些。”
      姜绰没理会他的嘲讽,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原本被他捆住的那些人只是在路边值守放风,已经被他解开,但没跟过来,还是跟那位大概刚成年的男子一块待在路边。
      所以他们的存在根本不可能如眼前这人说的那样,不怕任何人知晓。
      不然也没必要专门安排人放风了。
      可为什么他会这么放心带自己进来,他如此谨慎,不会不知道带一个陌生人进来有多危险。
      还是说,他根本没打算给自己出去散播流言的机会。
      姜绰唤出游觅丝,打进石壁中。
      这道丝会在他有危险的情况下,自行飞去客栈找那二位。
      “你们应该不是安化的人?”
      男人走到一个大的壁洞前,撩开帘子,请姜绰进去。
      期间有一些好奇的人从其它壁洞中探出身往这边看,孩童眼里陈澈,大人眼里警觉。
      “八年前广顺山崩引发流石,壅川成湖,官爷应该听过。”
      两人走到石桌旁,男人取过一张蒲团垫在其中一个石凳上,请姜绰坐下,他则坐在另一石凳上。
      姜绰听他‘官爷’长‘官爷’短,实在是耳朵痛,就摆摆手:“叫我姜绰就好,你怎么称呼?”
      “弥生。”弥生起身拿了个水壶,又找了个干净的杯子,给姜绰倒了杯水,怕姜绰嫌弃,补充了句,“那边山上接的泉水,干净的。”
      姜绰接过来,放在身前,没打算喝。
      “继续说吧。”他提醒弥生。
      “哦,对,刚说到哪里,八年前的大灾对吧,”弥生好似犹豫斟酌了一下,还是启口,“这里基本都是那次大灾从那边避难过来的人。”
      “广顺人?”
      “不是,”弥生盯着姜绰,“我们是北塘人。”
      “北塘?”好熟悉的名字,北塘离广顺不远,当时的灾害确实很严重,波及到北塘也确有可能,但姜绰知道,刚差点钻出来的那点熟悉感并不是想到了多年前的灾害,而是感觉就在最近听到过这个名字,不过那点灵光在脑门上晃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大概猜到姜绰心里怎么想的,弥生又补充:“你们听到的,当时的广顺是大灾中心,其实不是,当时的大灾中心是北塘,广顺才是受轻微波及的地方。”
      “那为什……”姜绰想到什么,将那张印有铜钱印的纸拿出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在轻声询问,“是因为这个么。”
      “我不知道,这个也是我去年在广顺和北塘交界的地方偶然得到的。”他皱起眉头,“你应该看出来了,这个和我们用的铜钱不一样。”
      “你怎么得到这个的?”
      “我想回家一趟,虽然爹娘都不在了,但还是想回去看看,结果走到交界的地方就迷路了,”弥生面露疑色,“我弥生没别的本事,自问记性还是不错的,不过几年没回,迷路也太夸张了。”
      姜绰没说话,弥生自己拿了个杯子过来,倒了口水喝下继续说:“而且不是那种普通找不到路,到那儿眼里就白茫茫一片,没有风沙,也没有大雾啥的,就是看不清,四面八方,哪里都一样。”
      “你不是玄能吗?”姜绰没忍住。
      “对啊,所以就更奇怪了,除非是有比我更厉害的,”说完他赶紧接了一句,“当然我不是说我厉害的意思。”
      姜绰摩擦着指腹。
      “后来在地上捡到一枚铜币,但想到那地方很怪,我没敢拿,拓了个印就走了。”
      他在撒谎,姜绰没打算揭穿他,因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那为什么要丢给我?”
      “不是丢给你,是丢给推勘司,随便谁,只要是推勘司。”
      姜绰明白了。
      推勘司虽然承接武德司和三法司的指派,但却不隶属于其中任何一个机构,与三法司的关系可谓是‘用之需之,又防备忌惮’,再加上如今推勘司司正梁正壬刚正不阿,耻于谄媚向上,只想做官僚体系中一匹圈地自顾的孤狼,所以推勘司和其它狱讼部门看似联系紧密,实则隔着山川湖泊。
      “如果你有调查过,就应该知道推勘司权力有限,手伸不长。”就因为推勘司独立于狱讼体系而选择,未免太不严谨。
      谁知弥生摆摆手:“我知道,所以我没抱什么希望。”
      没抱希望还费劲把他带过来,姜绰腹诽,看来是真没打算让他安全离开枕崖了。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调整了一下视线,看向洞外,隐约听到有谈话声。
      弥生起身:“打猎回来的。”他知道姜绰在听什么,但没太在意,“回来这么早,看来收获还行。”
      他看了姜绰一眼:“走吧。”
      “去哪儿?”
      “送你上去。”
      看出姜绰脸上过于明显的惊讶神情,弥生由心地发笑:“你不会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吧?”
      被看出心思的姜绰依然镇定自若,他起身往外走:“那倒也不至于。”他侧过身,“不用送了,我自己上去。”
      “也好,那……慢走。”他还真就不送了。
      姜绰想了想,又跟弥生说,不要再随便把这件事告诉任何其他人,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才稍微放心离开。
      他顺着原路返回,走到弥生看不到的地方时,快速取出铜钱印纸,摊开手掌,印纸悬停在空中,不一会儿从上面浮出许多红点……
      他忽地皱眉,在他的视线中,那些红点倏忽往上空飞去,又猛地消散于四面八方。
      什么意思?
      他看向上空,随后又朝远处高一些的山体甩出几道悬丝,他快速踏着悬丝奔向最高位,在月光下,足以俯瞰整个枕崖。
      同时凝神感知四周的玄能停留,果真被他探测到一丝微弱的残留痕迹,但实在是太微弱了,他无法确定方向和对象。
      但他清楚,自己被盯上了。
      再唤出金光阵,找到之前留下记号的位置,快速转移过去。
      不消片刻,他便稳稳落在栓马的地方,马还在。
      他沉思片刻,还是给自己的好友崔怀写了封信,然后用指尖火焚烧。
      崔怀会在天亮前收到这封信,希望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有用的信息。
      姜绰从鞶囊中取了水壶,给马喂了水,又休息了一会儿,一人一马才启程回固原。
      回到客栈,他查探了那两人,还睡得深。
      他又觉得自己大概是草木皆兵,想得太多。
      天空已然灰白,晨曦透过云层洒向这座县城,姜绰站在窗边伸出手,接住一片温暖。
      笃笃一串敲门声,连见山在外面沉声道:“出发了。”
      姜绰盯着房门,那眼神深邃又灼热,好似要把门盯出个洞,再烧到连见山身上,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某方势力安排来的。
      如今他迷惘又坚定,毫无方向却又觉得有什么真相在等他揭晓,可得到的信息杂乱无章,东一块,西一块,拼不起来,甚至彼此间全无联系。
      胀裂开的艺倌,骤增的玄能,还有假铜币。
      它们之间有没有关系?
      关系……关系?
      姜绰终于回忆起来,为什么在枕崖听弥生说他老家是北塘会觉得那么熟悉,因为在三个多月前的红倌案,张雀查到那个红倌的老家就是北塘的。
      不知道有没有关联,但这北塘肯定得去一趟。
      就在他思绪万千时,门外连见山又问了一声:“姜行走?”行走是姜绰的职务名。
      他嗯了一声,回到:“就来。”
      未来不知道,眼下,先回上京归档吧。
      谁知归档这事儿也不太如意,几人在路上遇到粮商,浩浩荡荡一大队,官道上尘土漫天,尽管连见山施了玄能,驱散开马车周围的尘土,但也无法改善前进道路一片模糊的事实,总不好不管不顾地将玄能一放,把尘土都掀到粮队那边去。
      搞不好那粮商得从固原一路骂去安化。
      再加上他们这边唯一擅长用官职压人的人正睡得打鼾,所以连见山和姜绰也就都没有摆出身份让商队停下。
      连见山调了个方向,朝着林子里走去,一来避开粮队,二来修整一下,让马吃口东西喝点水。
      结果那马大概是饿心慌了,朝着苦树皮就来了一口,没多久便跪地吐沫。
      连见山只得回驿站重新牵了匹马,又找棺材铺借了一辆板车来拖病马送去驿站。
      这一来二去的,小半天折腾没了,再回到上京,已经过了申时。
      大理寺的人早已散值,只是归个档,不是什么要紧事,便没有让大人们从家里再过来的道理。
      装着案卷的马车只能停在推勘司,保险起见,姜绰还是上了一道封印。
      他住在和宁坊甜水胡同,离格物院很近,离推勘司就远多了。
      散值后正准备回去洗个热水澡休息休息,还没等他衣服脱干净,马车的封印就有了异动,他皱眉看了看才烧好的热水,再可惜也只能作罢,快速抓起手边的衣服飞奔出门,在房顶上一边施玄能闪现移位,一边穿衣服。
      还没到推勘司,就看到在箱子里跑动的黑影,以及他手上抱着的那几卷案卷。
      姜绰飞身出去,唤出游觅丝快速准备缠住黑影,但那人身手不凡,躲开姜绰的攻击,又朝他丢来几枚黑色圆球,圆球分散悬空在姜绰前方,又如同水痕般快速漫延形成一大片黑色屏障,没来得及停下的姜绰迎面上去,陷入黑色屏障后,瞬间无法呼吸,四周空气像被抽干了似的,憋闷到四肢无力,他眼前还能看到那黑影离开的样子,但他就是动弹不得。
      接着他唤出止戈丝,将这片屏障刺得千疮百孔,然后他奋力挣扎,那屏障随即破裂消失,他甚至来不及呼吸,直接冲那黑影而去,顺手唤出白丝形成丝团悬停在空中,他踏在丝团上借力往前快速飞奔,并甩出数根游觅丝,只要游觅丝能碰上他,哪怕没缠住,也没关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那黑影不时回过头来看姜绰,顺便甩出几颗黑色墨团,那墨团会炸开,炸开后的碎片会快速连接,如果攻击对象在碎片中间,那么碎片连接时会直接洞穿攻击对象。
      姜绰在格物院待了十多年,遇到的玄能只多不少,这种技术他很清楚,但不代表他能次次应对。
      眼前这人玄能不差,墨团碎片连接时,姜绰右手正在甩丝,一个没注意,被那碎片将手臂搞了个对穿。
      好在那碎片也是由分离出来的墨线连接,很细,至少洞穿的瞬间是没有感觉的。
      但半刻后,他便笑不出来了。
      被洞穿的地方无比胀痛,整个手臂内部好似有虫蚁在啃食,手臂里的血液快速在流向指间,指间鲜红得好似血液要从指甲盖冲出来一样。
      但他脚步没停,仍然在追着那黑影。
      一直从芥子巷追到了浆染坊后面的林子外,幸好那人没有移动之法,否则姜绰还真会跟丢。
      但他很不理解,二十多年的案卷有什么可偷的?
      手臂愈发疼痛,甩出的白丝连对方的头发丝都没碰到,这么长时间,他看出这人应该是不擅长近战,所以一直在跑。
      但按照他手臂的情况,这么跑也不是个办法。
      要不要找个帮手……
      正想着,他收到一封信,是崔怀寄来的。
      没有时间,他只是匆匆一看。
      接着便发出到推勘司之后的第一道求援令。
      在黑影准备进一片树林时,一阵刀影拦在他面前,将他的兜帽和衣服割得全是口子。
      连见山从刀影后走出来,面上很平静,他看了看黑影,又看了看追着黑影来的姜绰,收回视线后,他唤来自己的刀,那黑影也唤出一柄由墨团构成的黑刀,快速和连见山战斗起来。
      只是实力悬殊,不过三个回合,就被连见山压制得不得动弹。
      姜绰趁机在这人身上放了游髓丝。
      这人看自己斗不过,一把将案卷丢了出去,然后寻了个机会,投出一枚贼大的墨团,那墨团在空中晕开,他快速飞奔过去跳到墨团里消失了。
      连见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
      而姜绰为自己的错判而懊恼,他本以为这人没有任何移位的能力。
      可他有这能力,为何方才不早点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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