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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丽丽云蔽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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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格外毒烈,空气沉闷潮湿。只是坐在那里,便如同被牛舔一遍一般黏腻难耐。
江望舒前几日随手在田间地头扯的仙人草晒干了,交给村长家里熬成仙草汁,清凉解暑。
用大木桶装好放在晒谷场排队的人都能喝上一碗。
暑气重,不能生病没好中暑就麻烦了,热射病在现代也是死亡率极高的病症。
江望舒手指捻了捻空气,湿气很重,明日怕是有雨。
入夜,大雨瓢泼。屋子里门窗紧闭,空气更显沉闷。
江望舒睡不着,好几天过去卜丽云那里毫无动静。
难道就这样认命了?亦或是真的放弃了?
就在她合上双眼准备睡觉,她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扣门声。
卜丽云在雨夜登门。
夏日的雷雨来得凶猛,她站在门内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
裙摆滴水,发丝纠缠,一双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留下怯生生的脚印。
她不说话,只跪下来,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湿衣贴着脊背,让那对蝴蝶骨格外显眼,单薄,伶仃,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蝉翼,轻轻颤着,仿佛一碰就要碎了。
“为什么找我。”
“不是先生让我来的吗?”
“想好了吗?跟着我们就没有自由了,你现在是良籍,我不是圣母,除非你入奴籍。我身边不留底细不明,没有软肋的人。”
“奴婢明白,我只想活下去。”
“如你所愿。”
早在几天前,江望舒就拜托张有财关注祥和村的人口买卖,这两天果然有动静。
卜丽云年纪不大,生得貌美,就算这两年受叔母磋磨,底子也不差。
卖入寻常人家顶多十两银子,但是卖入好人家最起码年纪大了,还有机会赎身嫁人的机会,她的叔母却是要把她卖进腌臜地方。
唯一的区别是,卖进这里的姑娘基本一辈子就望到头了,卖身银子三十两。
那卜丽云叔母不敢做的太过被族里指责,还想了一个瞒天过海的法子,联系的是专门做正经人家人口买卖的牙行。
卜丽云离开的第二天,江望舒写了两封信托运送药材的骡车回城。
一封给张有财,一封信则是送到仁安堂,范一明这些事情都能搞定。
张有财收到信时,正蹲在铺子后院的石阶上抽旱烟。
他抖了抖信纸,逐字看完,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站起身就往仁安堂走。
范一明正在前堂给一个摔伤胳膊的孩童上夹板,见张有财进来,使了个眼色。待病人走后,两人进了后堂说话。
“江大夫的意思是由我出面把孩子买下来,死契。”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才会那么狠,指名要把孩子卖进腌臜地方。”
“谁说不是呢。据说那孩子是个孤女,父母双亡。叔父赌鬼叔母不当人,不过,这丫头能遇见江大夫也是她的福气。”
卜丽云离开祥和村的时候是个大晴天,她身穿单薄破旧的夏衫,脚上的草鞋也几近散架。
爬上张有财牛车的时候,她心里很平静,这里没有值得她留恋的地方了。
“我会好好活下去……”
自己的命是父母和外祖父母拼死保下来的,哪怕为奴为婢也要活下来。
牛车驶出祥和村,带走的是一个新生的卜丽云。
十天后的傍晚,江望舒带着陈静回了县城。
这次祥和村的情况没有言医官预想中的坏,也没有江望舒预想中的好一百一十八户人家,四十三户带有人中疫病去世,其中青壮年三十六人,老人孩子四十八人。
仅靠他们四个正式大夫和卜远志这个半吊子大夫,救了其余两百余人。
“明年这失去青壮的人户就难过咯。”
常大夫是积年的老大夫了,哪怕见惯了生死,但是一下子病殁那么多人,他还是心生感叹。
“朝廷已经尽力了,北境常年不稳,东南沿海也时有倭寇袭扰,军费吃紧。用于赈灾的银钱据说还是陛下从私库调拨的。”
江望舒只想抓紧时间闭目养神,这段时间精神紧绷她实在太累了。
这次也不是全然无收获,听说卜丽云已经安稳地在小院住下。
祥和村晒谷场的棚子拆掉当天,卜家那全家凑不齐三条裤子的兄妹穿戴整齐,一人手里挎着一个竹篮找到江望舒的居所。
她们到的时候江望舒正和陈静收拾行李。
三兄妹齐刷刷跪下。
“江先生对我们兄妹的帮助我们无以为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您和小姐喜欢。”
“你们自己过日子已经足够艰难,无需再送礼给我们,你们得到的都是自己劳动所得。”
“先生,晒谷场干杂货只管饭并没有工钱,而且也不用我这样的半大小子,饭量大干活还不如大人……那些药材也是先生做主收的,村长爷爷都告诉我们了。”
哥哥卜春生砰砰磕头。
“先生活命之恩,我们无以为报,这些东西不值钱还望先生收下。”
江望舒把他们扶起来,转身吩咐女儿。
“阿静,你收拾行李,阿姆带这位哥哥出门去一下。”
“你们认得草药吗?”
三个人摇头。
“不认得不要紧,山里的东西,认得几样就够了。”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三种植物的样子,旁注了特征和采集时节。
带我到山脚走一趟吧。
早前江望舒就已经向卜远志打听清楚了祥和村几样药材出没的地方。
“这是白茅根、车前草、蒲公英。你们仨进山采这些,洗干净晒干送到县里仁安堂。不需要你们炮制,这纸上是晾晒方式,你们看不懂可以去问你们村的卜大夫,我已经交代他们关照你了。”
她把纸递给卜满仓:“每十天送一回,有多少收多少。记住,只采这三样,贪多嚼不烂。”
卜春生接过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身后两个小的也跟着跪下。
“回去吧,今后好好过日子,好好长大。”
卜丽云在仁安堂后的小院里住了三天,已经将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妥帖帖,养足精神才带道除尘巷的小院。
至于身体的亏空只能慢慢养才行。
沈老爷子平日里多半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打盹。
卜丽云每日清晨给他熬粥,粥里放两枚红枣、一把小米,火候恰到好处。
到了下午,她会打一盆温水给老爷子擦手擦脸,动作轻柔,进退有度。
范一明看在眼里,暗中给江望舒递了一句话:“这姑娘心细。”
回城的当晚,沈老爷子正在书房,她迫不及待把自己整理的脉案交给老爷子指点。
沈老爷子精神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江望舒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灯下翻一本账册。
那是药坊这段时间的流水,范一明送过来给江望舒核算的,老爷子无聊就拿出来翻看。
卜丽云就跪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半旧的《千字文》。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江望舒,连忙起身行礼。
“坐下吧。”江望舒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沈老爷子手中的账册,“老爷子看得可吃力?”
“看得清倒是看得清,”沈老爷子把册子往前推了推,“就是这两年眼睛花了,久了总晃。”
江望舒没说话,只看向卜丽云。
卜丽云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就说。”
卜丽云犹豫了一瞬,伸手指向账册上的一行数字:“奴婢……这几日翻了几页,前面的账目有处合计可能算错了。三月十七日那栏,进项应该是四十三两四钱,但下面总账写成了三十四两三钱,差了九两一钱银子。”
江望舒走到桌前,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沈老爷子也凑近了瞧。片刻后,老爷子一拍大腿:“还真是记差了!这账我核了几回都没发现。”
江望舒直起身,看着卜丽云的眼睛:“你识字?”
“幼时阿爹教过一些,”卜丽云的声音轻而稳,“《千字文》《百家姓》都认得大半,算盘也会拨几下。”
江望舒静默片刻,微微颔首。
“从明日起,你跟着我学认药材名和药方上的字。账册上的事,也一并学起来。”
卜丽云的睫毛颤了颤,她垂下头,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奴婢……谢夫人。”
这个卜丽云身份恐怕不简单。
于会计一途,江望舒可谓八窍通了七窍,要不是有数学底子可以唬人,她早就穿帮了。
她一个八岁的小女娃,居然能一眼看出账目的错处,这眼力恐怖积年的老账房也不一定有。
得想办法把统计表格用起来,不然这账目越来越多,以后只会越来越费时间。
江望舒把书架上的九章算术拿下来。
“这个给你,能看懂多少是多少,看不懂的可以问阿静,要是你们都不懂,记起来集中来问我。”
窗外夏蝉长鸣,小院里飘着晒干的草药气息。
江望舒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不用叫我夫人,和靳誉一样唤我舒姨,也不必再自称‘奴婢’了。在小院里住着,就是院里的人。”
卜丽云的水平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还要再考核。她的身份存疑,一个杂货铺老板的外孙女,识字还会算账不算寻常。
但那一言一行,坐卧行走,进退有度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普通人家能教养出来的人。
江望舒在心里叹气。
走一步算一步吧,前有靳誉后有卜丽云,她的古代生活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