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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江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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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三个大夫使尽浑身解数,高热晕厥的病人还是越来越多。
“先生,这高热病人越来越多,退热药不够用了!”
“让病人亲属不要停,按我说的做用温水给病人擦身,有烈酒最好!”
江望舒已经很多天没有睡一个安稳觉了。
“先生,您手在抖……您需要休息。”
卜大夫在一旁帮忙消毒银针,眼里流出担忧的神色。
江望舒也想休息,但是这一批倒下的都是青壮年,基本都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少一个,就要塌一家。
她稳住心神,给病人扎针的同时也给自己扎两针醒神。
她在心里自嘲,这可真是比当初规培那段时间还累啊,连轴转三十六个小时,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当家的!当家的!当家的……”
远处棚子里传来病人亲属哭嚎的声音,江望舒手上停顿一下,继续给病人施针。
“是二毛家……以后这孤儿寡母日子不知道要如何过……”
“他们家是什么情况?”
两人手上动作不停。
“哎……二毛阿姆几乎一年生一个,家里八个孩子都还小,全靠他爹打猎种庄稼养活。他是家里最大的,上头有个哥哥叫大毛,前年和他爹上山,不慎被白花蛇咬了……”
“家里除了他阿姆,没有其他大人了?”
“嗯,现在就二毛是最大的孩子了,往后……”
江望舒陷入沉默。
越穷越生,越生就越穷。
要不是陈风被抓夫,江望舒穿越,江小月和二毛母亲也是一样吧,一年接一年生孩子,直到不能生……
大热天的她打了一个寒颤,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病倒的人越来越多,双拳难敌四手。
身体好的及时医治活下来了,身体原本就有暗疾的,这次的病一下子摧毁了生机。
死亡人数越来越多。
“江大夫,求您救救他!他还没死……”
“节哀……”
“啊——这可怎么办啊——”
这是她这两天在这里听到最多的声音。
祥和村后面这一批的几乎都是恶性疟,手里没有特效药,针灸,她只有一双手一个人……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学制药,要是会提纯青蒿素就能救更多的人了。
“言医官,明日我想跟着送药材的车回去一趟。”
她不想对着病人无能为力了,只能回县城搬救兵。
把沈阿静带来,正好让她历练历练。
多日相处下来,那言医官知道她是个有本事的,并不敢因为她是女子就随意轻慢,温和开口询问。
“江大夫回城所谓何事?”
“您也知道,这几日病人越来越多,且都是急症,仅仅三四日时间,村中戴孝的人家就多了好几户,还都是青壮。我想把脉案带回去请教一下家中长辈,带上他的关门弟子来帮忙。”
“您师傅莫非是江大夫外祖家的人?”
“非也,只是外祖当年的好友,偶然在县城相遇,收了小女做关门弟子。”
“如此甚好。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助力。我与常大夫这几日也是心焦不已,越来越多的人不治身亡,实在是愧对祖师爷……”
“明日刚好是回城补充药材和米粮的时间,小妇人这就随车回城。”
第二天一早,她就跟着进城的骡车出门了,头一天她把手上的事情交给卜大夫,许多退热的方子都已经教会了他。
只要不是急症病人,卜大夫现在都能自己处理,她离开一日也无妨。
正午时分江望舒回到小院。
“回来了?遇见难题了?”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
“脉案带回来了?”
“您请过目。”
沈老爷子拿过江望舒记录的脉案,一页页翻过去,眉头松了又蹙。
他提笔对脉案后面的药方进行加减,很快一本脉案就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
“阿姆,我给您煮了鸭肉粉丝,吃一碗吧。”
陈静在母亲进门的时候就把上午做好的咸水鸭切了一盘,又就着鸭汤一起,配上早上从市场买的绿笋,煮了一碗米粉汤。
江望舒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她吃饭的时候差点把头埋进碗里。
江望舒不想辜负女儿的心意,还是撑着精神吃完了。。
太医署运送药材的骡车装好车会到巷子口接她,只需要在规定时间等在那里就行。
离骡车来接还有一个时辰,本可以休息一会儿,但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和陈静商量。
“阿静,阿姆这次回来想带你一起去,你的针灸并不比我差,就是缺少历练,这次去可能会有危险,但是……”
“阿姆,您在摇椅上躺会吧。我去收拾行李。”
陈静堵住了江望舒接下来的话。
“你不害怕?”
“我是大夫。而且我很高兴自己不是一无是处,阿姆您让我识字读书,学医术不就是想让我可以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我想去。”
江望舒把女儿搂在怀里,如此早慧,也不知是福是祸……
想想自己像她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父母刚离婚,自己被妈妈丢在乡下,自卑敏感每天把外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阿姆,现在离出发的时辰还早,您在躺椅上休息会儿,您脸都尖了。”
江望舒躺在堂屋的后门边上,穿堂风吹过,吹散了暑气,她歪着头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祖孙俩的对话随着穿堂风吹尽耳朵里。
“东西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还有半个时辰,骡车会到巷子口接。”
“我一把年纪,没几年好活。观你母亲带回的脉案,这次病症还不算太凶险。这次就不去了,你已经可以独立施针,缺少的只是历练。”
“爷爷……”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手去做,何况有你阿姆看着,我放心。只是你年岁尚小,心思别像你母亲那般重,也不要累着自己,你还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谨遵爷爷教诲,只是此去家中无人照顾,万望保重身子,天热勿要贪凉。”
“你还管起小老儿我了……”
“那我这就去仁安堂传信,让阿兄和阿弟不必宿在学堂,一起回家如何?”
“你这丫头……罢了,我知道了。不必叫那两个小子回来,我一个人乐得清静自在。”
骡车准时出现在巷口,带走了江望舒母女,车里还装着沿途村庄需要的药材。
回去的脚程比来时慢了许多,一车满满当当的药材每经过一个镇子都要卸掉一批,黄昏时分才进村。
刚进村,远远传来哭嚎声。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虎子他娘,节哀……虎子生病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旁人劝解的声音从篱笆墙里传来,妇人的哭嚎声更大了。
“就是这个扫把星,就是她克死了虎子!”
“李氏,你可别胡搅蛮缠了,虎子生病你怎么能怪珍丫头呢,难不成她还能叫虎子生病不成。”
“就是她!克死了她父母,如今还要来克我的虎子,这样的扫把星我家可养不起!”
“毕竟是一条人命……这可是你们的亲侄女。”
“你们谁要谁带走!这样的人,我家可要不起!”
这家人门口围着几个人挡住了车道。
如今村中几家戴孝,看热闹的不多。
一路进村,有那家里失了顶梁柱的,族里叔伯帮衬着有之,谋夺家产家也大有人在。
卜村长这几日既要忙着村里公共卫生事宜,又要主持村里的分家产事宜,还要兼顾晒谷场那边的防疫事宜,半个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嘴角都是燎泡。
前几日还找了江望舒开了一副祛火安神的方子。
听到院子里的争吵她眼皮都没抬,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骡车还没经过院门,就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孩子被丢出院门。
那孩子全程都没有哭求,只是那眼睛亮的瘆人,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人。
“你这死丫头还敢瞪我,今日我就打死你这个小贱人!让你给我虎子赔命!我的虎子啊——”
妇人被身边人死死拉住。
“云丫头,你婶子伤心迷糊了,你别往心里去,赶紧躲一躲,别真的被打出好歹来。”
“啊——你还瞪,你赔我虎子——”
江望舒是医生,治得了病却医不好人心,她自己的力量太过渺小。
她闭上眼睛只当没听到这些话,这世道活着就已经很难了,大发善心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马师傅,走吧。别耽误了送药材的时辰。”
江望舒能很明显感觉出身边的陈静瑟缩了一下。
“阿姆在,不要害怕。”她抚拍孩子脊背,语调温柔。
“阿姆,那个妹妹真的会被打死吗?”
她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会,但是她以后的日子大约会很难过……”
“会怎么样?”
“好一点:被磋磨,挨饿受冻,年纪到了收一笔彩礼嫁出去。坏一点被卖,或者等不到家人,最终累死、冻死、饿死。”
陈静低下头颅,一声不吭。
“就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吗?”
“有,但是要看她能不能做到。”
骡车在女孩面前停留的时候,阿静曾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江望舒没睁眼,但是能感受到那道炙热的眼神。
江望舒在等,等那个孩子自己想明白,如果可以,她愿意拉一把,就看这个姑娘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