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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沈鸢 筝筝。 ...

  •   九月十六,晴日当空,惠风和畅。

      院中摆了几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上头放着桂圆、花生、红枣、莲子和数坛佳酒。周山长被请来做司仪,老人特地换了身簇新的青布直裰,站在枣树下,捋着胡子高声念了段礼词。

      顾清晖站在院子这头候着,沈熹微从堂屋里走出来,红盖头遮着脸,只能瞧见脚下的青砖和从盖头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阿芜和姜灼一左一右搀着她,走至顾清晖面前时,阿芜把姐姐的手转交到他掌心里:“好好待她。”

      顾清晖握住沈熹微的手,小心翼翼牵着她,走到枣树下。吉时正值,周山长喊了声“拜天地”,两人一同对着院外的山和天作拜。第二拜,二人携手转身对着堂屋里摆着的那块“沈府”匾额和顾正安、柳静姝坐的方向作拜。第三拜,两人面对面,互相一拜。

      盖头掀开,她正见他站在暮色里,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袍,鬓角黑发被夕阳染成暖棕色,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周山长递来剪子,夫妻俩各剪下一绺头发,再用红绳绾结缠绕成同心结,象征着夫妻同心、永结为好。

      ‌姜灼端来合卺酒,两杯间用红线连柄,夫妻二人各执一半,同饮杯中酒。

      席上的人闹到很晚,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姜灼和小伍划拳,输了就灌酒,灌到最后一起趴在桌上睡着了,阿芜无奈揪起两人一一送回房里。

      楚羿把酒葫芦搁在桌角,自己倒了碗白酒,仰头灌下去,看着满院的热闹氛围,不禁感慨:“真好。”

      夜深了,客人们渐渐散去,沈熹微站在院门口一一送客。最后走的仍是方秩,走到巷口时回过头来,朝二人挥手告别:“沈公若在,今晚也该喝得酩酊大醉,此行尽兴。”沈熹微朝他深鞠一躬,等她直起身时,巷口只余月光铺照一地。

      回到院中,顾清晖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小臂上那道旧伤疤。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一摞碗:“明日再收。”

      他仍未停手:“再收几个,你先去歇着。”她把碗搁回桌上,拉过他的手,径直往屋里走。顾清晖没得话语权,只好顺着回扣她的掌心,同她回屋休息。

      阿芜和小伍被楚羿带着留下长居,实属意料之外。原先三人只打算在清溪驿歇个脚,住个十天半月便走。

      婚宴结束后,楚羿闲不住在镇上转了两日,顺道去顾清晖的药材仓房里挑挑拣拣那批新收的黄连和天麻:“这批黄连年头不够,再长一年药性才足。你们这山里,是不是没人正经种药材?”

      顾清晖解释本地药农都是上山采野生的,没人专门栽培。楚羿摇头叹息:“野生的是好,依这般情形下去越采越少,往后可如何是好。你们这地方山平水足,该辟几块药圃出来。”这一句话,便把师徒三人留了下来。

      楚羿在镇子西边的山坡上圈出块荒地,带着几个本地对药材感兴趣却无人教导的后生开药圃。他教他们分株、育苗、施肥、掐花,一样一样地掰碎来讲。因着这些年手把手教阿芜从小到大的经验,他授课时不显枯燥乏味,后生们跟着动手,进步很快。

      阿芜则在药圃边上搭了间小棚子,摆着两张桌,一张她自己用来看诊,另一张摆着切药刀和药碾子。小伍在旁边处理一些常用的药材,方便她配药用。

      镇上的百姓起初只知顾掌柜的仓房里有不少好药材,后来听说药圃边上多了个年轻姑娘会看病,便有人大着胆子以身试探。

      先是院子隔壁赵婶咳嗽老不好,阿芜给她搭脉后开出三剂药,吃下去没几日就好了大半。赵婶逢人就夸,不出半个月,阿芜的棚子前排起了慕名而来的长队。

      她看诊只收药钱,遇着实在拿不出钱的,便记在账上,等秋收后再给。楚羿看她这么做,也不作阻拦,只隔三差五往她桌上搁一包新晒的甘草或金银花:“搭着用,别光记人情账。”

      小伍配药的手艺着实不堪入目,从前在商号里摆弄的多是粮秣布匹,如今换成处理药材,笨手笨脚了好几日。要么切药时没注意,刀偏了些,把一整块天麻切得厚薄不均;要么碾药时力道太大,把药碾子碾得吱嘎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楚羿路过时瞥一眼,气得拿短棍敲他后脑勺:“又不是让你劈柴,怎弄成这样,还有你这碾的是药还是石头?”

      小伍揉着后脑勺尴尬得嘿嘿笑,翌日切出来的药片瞧着齐整多了。他学得快,又肯下力气,不到两个月便能把楚羿给的方子配得一丝不差。

      配完药他还顺便多揽下一道手续,每包药都用粗纸包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拿细麻绳扎紧,扎的样式同他在商号里打包货品一样。

      阿芜初次接过来时,不免面露惊讶:“你这包的是药还是年货?”

      小伍一笑置之:“药也得有个好卖相。”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看诊一个配药,忙起来的时候一整日都说不上几句话。到了傍晚收工时,小伍常从药圃边上那棵野桃树上摘几个青桃子,在溪水里洗净后,搁在阿芜桌上。

      阿芜有时接过就吃,有时忙着收拾东西忘了吃,搁到次日便已干瘪发酸。小伍也不恼,又摘新的来给她。

      楚羿看在眼里,一日收工后把两人叫到跟前:“你俩的事,什么时候办?”

      小伍支吾半天憋不出话来,挠挠头侧目偷瞧她的表情:“我等她点头。”

      阿芜低垂着头,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耳朵却早已红透。她把桌上的药方子一张张收起,理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等阿姐生了再说。”楚羿哼笑一声,转身下山。

      五月末,孩子临产。

      那日傍晚,顾清晖得知消息从药铺赶回来时,堂屋的门已然关上。柳静姝在屋里同产婆和大夫一起接生,阿芜在旁帮着照顾。顾清晖焦虑得在院子里来回走着,走到枣树底下的泥地都被他踩实了不少。小伍蹲在院门口,两只手抱着脑袋,同样紧张得不行。

      楚羿坐在枣树下,慢条斯理地喝酒:“你且歇歇,她比你稳当。”顾清晖闻言在他身旁停下来,难得没尊重长辈,瞪了他一眼,扭头又继续走。

      屋里传来第一声婴儿的啼哭时,天刚好黑透。顾清晖在门前站住,整个人僵硬得一动不敢动。过了片刻,柳静姝抱着一团红布走出来,满脸是笑:“是个闺女,娘俩都平安。”

      顾清晖伸出手去接,待里头收拾好,立马抱着孩子走进屋里。沈熹微靠在床头,头发被汗水浸湿,气色瞧着尚可。得益于楚羿给她配了针对性养方,外加柳静姝日日督促她在院中散步锻炼身子。

      饶是如此,顾清晖仍心忧不已。他把孩子放在她枕边,脸埋进她手心里,闷闷地道了句:“可苦了你这段时日。”

      沈熹微不想他沉浸在这情绪里,转了个话题:“先起个名字。”

      他抬起头来,目光移向新生儿红扑扑的小脸蛋,认真思索:“沈鸢,可好?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各得其所,奋发向上。”

      沈熹微亦偏头望向仍闭着眼的小婴儿,轻轻唤了声“阿鸢”。小婴儿的嘴吧唧一下,像是在梦里吃了口东西。

      “小名叫筝筝吧。春风清音,生机勃勃,和鸢字相映。”

      顾清晖点头:“好,筝筝。”

      筝筝满月那日,院子里又摆了回酒。这回人没上次齐,严铮和严修返京述职没时间来,姜灼跟着顾清昀回了北境,陆文渊亦回了江南,方秩年纪大不好再折腾一回。

      不过院中仍是一片热闹做派,周山长抱着筝筝转了三圈,仍不舍得放下:“这孩子眼睛多漂亮,像极了她娘,想必将来也是读书的好苗子。”

      郑石和几个左军哨的老兵蹲在枣树下划拳,排顺序谁赢谁先得抱孩子,为之争得面红耳赤。

      晚饭即将开席,顾清晖揽着那几人去帮忙。沈熹微坐在廊下,怀里抱着筝筝,看院子里的人嬉戏打闹。阿芜坐在她旁边,把脸贴在她的肩上探头看筝筝:“阿姐,长得真像你。”

      阿芜伸出食指小心翼翼碰了下筝筝的小拳头,筝筝的五指忽然张开,一把攥住她的食指。阿芜垂眸看着那只小拳头,新奇不已:“阿姐,当年你在囚车上抱着我的时候,我也这般小吗?”

      “哪能啊,你那会三岁,都能走路了。”沈熹微见她视线一直黏着筝筝,遂往她怀里递去,“你抱抱她。”

      阿芜小心翼翼地接到怀中,筝筝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而后攥住她的衣襟。阿芜低头瞧着那张小脸,越看越喜欢:“筝筝,我是你亲姨母呦。”

      小伍站在枣树下,手里端着碗酒,远远看着阿芜坐在廊下,抱着筝筝亲昵。楚羿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也端着碗酒:“等筝筝会走路了,我便手把手教她认药。”

      小伍不甘示弱:“那我教她打算盘。”

      楚羿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打算盘能有她娘厉害?用不着你教。”

      小伍也不觉尴尬:“那我教她切药。”楚羿哼了一声,无言以对。

      筝筝满月之后,阿芜正式跟小伍说清自个儿想法:“等秋天药圃全都收了,我们去置办新房和婚事。可否?”

      小伍哪有不同意的地,连连点头:“好,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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