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贺喜 此后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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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把那九人拖到镇口的土地庙前，用绳子穿过窗棂拴住，又托了镇上醒夜的更夫明日送官，才到溪边草草洗了把脸。衣襟上的血迹来不及洗净，她只得把外衫脱下来再反穿回去，而后朝着阿姐家的院门走去。
月上中天，院门虚掩着。
沈熹微此刻坐在堂屋桌边，月光落在她面前那只陶罐上。听到脚步声的一瞬，她的手无意识搭落在罐沿上。她听过这人走路的声音，在许多个日夜里。
她赶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院门。阿芜站在月光里，身上带着血腥味和溪水的湿气，衣襟上的血还没干，透出些许血迹。她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阿姊，乖乖叫了声：“阿姐。”
沈熹微瞧见她衣裳上的血迹，心猛地一颤，目光快速扫过阿芜全身，确认她并未受伤才放下心来。她伸手把妹妹拉进院子里，扫视一圈周遭见无人察觉才关上门。而后从灶上舀了些热水出来，又去屋里取出干净的布巾。
阿芜坐在桌边，任由姐姐替她擦去脸上的血迹和衣领上的血渍。她低垂着头，把方才的事简单说清：“九个人都活着，等天亮让镇上的里正去处置。”
没一会儿，院门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门被推开，顾清晖和小伍一前一后走进院里。顾清晖一进来瞧见阿芜坐在桌边，沈熹微站在她身旁，视线下移瞥见桌上的布巾沾着血。
小伍快走几步，蹲下身看阿芜的双手。手指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也没有血迹。沈熹微目光平静地看着顾清晖，平静得让他心里一虚。他偏过头去，避开和她对视。
阿芜见气氛不妙，找借口到后院去看鸡了。小伍下意识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瞧沈熹微和顾清晖，而后继续跟着阿芜走了出去。
顾清晖站在桌边，手掌按在桌沿，半晌没敢说话。沈熹微坐下来，把陶罐抱在膝上，一样一样地翻里面的东西。当她翻到那朵干了的山茶花时，语气平平地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昨天说去隔壁镇收黄连，来回要两日。怎地今晚就回来了，想必白日也没有到隔壁镇去。”她把干山茶放回罐子里，抬头看他，“不去收黄连，一直呆在镇子附近，竟连我都想骗了。”
顾清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仰头望着她。他眼中有疲惫，有后怕，还有被她看穿后卸下伪装的坦然。
“我这几日总觉着有人在暗处盯着咱们家，你如今有孕在身，若是我猜想有误，岂不让你一同忧心。遂借口出去收黄连，想着在镇子外边巡查两圈，今早正好遇着阿芜托人传信回来，说曹瑛的余孽往清溪驿来了。显而易见冲你来的，我定不能让你出事。我知你心思敏捷早就察觉异样，可你并未拆穿，还是允我去了。阿熹，莫生气可好？”
沈熹微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指尖碰到他衣领内侧被汗浸湿的那一片。他今日跑了很远的路，从山道上徒步赶回来，又蹲在树冠上守了大半夜，想必身子已然累极。
她无奈叹气：“以后再有这种事，莫要瞒我。让我知晓着担忧好过独自胡思乱想。”顾清晖把她的手托握在掌心里，贴在自己脸颊边上，闭着眼放松心神。她的掌心贴着他下颌的轮廓，掌心温热，他的脸被一夜风吹得冰凉。
两人不知不觉依偎在一起，细细碎碎聊着天，直至顾清晖肚子空响一声。他俨然忘了自己早膳后未曾进食。沈熹微抽出手来，去灶上把温着的饭端出来。
她把饭和菜搁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来，率先拿起筷子吃饭。他看着她也是一日未进食的模样，心头一软，险些落下泪来，也拿起筷子吃饭。两人面对面安静吃着，谁也没再提今日之事。
后院里传来阿芜和小伍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隐约还有鸡叫的声音，给这院里多添鲜活的热闹氛围。
沈熹微咬了口肉饼，抬头瞧见顾清晖正直勾勾地望着她，低下头继续吃，嘴角没忍住上扬。两人就这么吃着，桌下的膝盖碰在一起，谁也没让开。
两人重办的婚期定在九月十六，是周山长特地翻着黄历挑的好日子。
清溪驿的人起初只知镇上那位教书的沈先生要嫁人了，嫁的是镇上做药材生意的顾掌柜。后来关于两人此前的消息不知何时传开，说沈先生是从京城迁来的，当年在边关献过计策，在公堂上扳倒过权阉，可是上了诏书的大人物。
清溪驿的老百姓听得心惊，再遇着沈熹微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沈熹微照常上课，带着新一批学生去溪边读《水经注》。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改口，照旧唤其沈先生。
婚期前半个月，相识之人陆陆续续地抵达清溪驿。
最先到的是顾正安和柳静姝。两口子得知婚期就早早从宜州出发，走了半个月的水路，带了整整一船的东西：新打的红木箱笼、柳氏亲手缝的百子被、顾正安在宜州老宅后院挖出来的两坛陈年女儿红。
这两坛女儿红是当年沈顾两人成婚前，顾正安特地为沈熹微准备的，他早已视她如亲闺女。柳静姝本想让他备个十坛八坛的，还不等说，自个儿就否了这想法，数目一多也不方便带来给小夫妻，且还有别的物什要准备。
顾清昀和姜灼也早早地从北边赶来，还带了箱鹿茸和一盒老参，以及旁的各类珍贵药材，专给沈熹微补身子。
姜灼一到镇上，先拉着小伍去溪边比划了一通，两人打得水花四溅。岸上围观了一群书院的学生，难得瞧见这般激烈的比武，兴奋得一直呐喊叫好。
婚期还有不少时间闲余，小伍和姜灼两人耐不住性子，去了趟江南文瀚院，把陆文渊接了出来。陆文渊如今已不在书院教书，一个人住在城郊的小院里，每日整理沈谦留下的手稿。
二人到时，他正在院子里晒书，满院子的旧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小伍把来意说明，陆文渊听完把手里那本翻到一半的书合上：“这便收拾收拾同你们前去。沈公嫁女，我这做门生的，该去做个见证。”
楚羿背了一篓子药材，慢悠悠地平溪镇来到清溪驿，正常两三日便可的行程愣是让他花了六七日。美名其曰路上美景数不胜数，断不可负之。
阿芜到镇口接他，翻看车上行囊，从中抱出一摞新印的《实录》样书。回院路上阿芜把样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在扉页上加了行字：“沈谦著，陆文渊校订，沈春芜参校”。
楚羿看了一眼，不满她补的内容：“你师父我的名字呢？”
阿芜抬起头来，认真地说：“师父是大夫，可不能随意掺和修史的事。”
楚羿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翌日悄摸摸把那一页拿去，自个儿在后边添了行小字：“医者楚羿，参校药方及宫中旧案疑点若干。”阿芜瞧见，笑得直不起腰。
其后，严铮从北边来，带了一队左军哨的老兵。郑石打头，后面跟着十几个汉子，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站在码头上活似一排移动的城墙。严修则从京城来，带了一坛东厂档库里翻出来的御酒，说是新帝赐的，给沈姑娘添妆。
兄弟俩在镇口碰了头，互相打量了一眼，严铮黑着脸吐槽：“你穿便服来的？怎地这般寒酸。”
严修身上穿着旧布衫，见他吐槽也不甚在意：“我如今已非官身，何故端着姿态，且至此皆非高高在上之辈。”
严铮哼了一声，伸手把他肩上一片落灰拍掉：“一道进吧，外边风大。”
方秩最后一个抵达。老人年岁大，经不住舟车劳顿，从京城到清溪驿整整赶了两个月，路上还病了一场。到镇上那天，孙子想在旁搀扶着他，他却坚持着要独自步行，硬是从镇口一路走到沈熹微的院门口。
沈熹微得知他来，同顾清晖一道去院门口等着迎接，远远便瞧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稳当。沈熹微眼眶不由一热，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您岁数已不小，何苦硬撑着自个儿走到这门口，让孙子帮忙扶着或是乘我们派去的车多好。”
方秩喘着粗气，却笑得开怀：“大喜的日子，我这把老骨头能亲自走到你跟前，心里头才踏实。”
他从怀里颤巍巍地摸出一只荷包，塞进沈熹微手里，沉甸甸的手感里头应是些碎银：“当年你离京时，没来得及给你的东西，如今给你补上。往后好好过日子，大步朝前走。”
顾清晖在旁恭敬地行了一礼。方秩侧目而视，打量他片刻，点点头，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什么。众人簇拥着老人一同走进院中，院里顿时更热闹了几分。
此后几日，清溪驿的亲友越聚越齐，鞭炮声从镇口一路响到书院，再至院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