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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不退
郑玉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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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便一路直奔国公府。
可直到进了府门她才得知,国公爷景琼刚去了大女儿景娆嫁去的岭州,至今尚未归京。
朝廷那帮烂了心肺的人,竟然是掐准了时间,趁着人家的父亲和长姐皆远在千里之外,景家无人撑腰的空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行册封了留在京中的二娘子景渺为和亲公主。
乘人之危,瞒天过海。
这简直就是把国公府踩在脚底下作践,欺负人欺负到了骨子里!
“阿耶年纪大了,西北局势又稳。此时此刻,我绝不能让他老人家为了我再跟朝廷撕破脸。”
花厅内,景渺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竟不见半点深闺女子该有的惶恐与啼哭。她轻声道:“霜姐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当郑玉霜听到眼前的少女平静地提出想跟着驻京的女卫们一同出操训练时,她不由得狠狠愣住了。
“我私底下偷偷打听过塞外的日子。”
景渺勉强扯了扯唇角,耐心解释道:“我听说那边的蛮夷茹毛饮血,吃的是生肉,喝的是马奶。可霜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我自觉这副身子实在是太差了些,我怕自己刚到了荒漠,就先撑不住死在了半道上。”
“好。”
郑玉霜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庞,心口像是被堵住。她自知在这不可逆转的圣旨面前,根本无力帮她退了这桩婚事,只能深吸了一口气,答应得异常爽快。
郑玉霜告辞回府,马车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辚辚而行。
她掀开厚重的车帘,有些失神地望向窗外喧嚣的街道。此时正值黄昏,路边有年轻的民间娘子正满眼温柔地抱着怀里的幼女,有挑着扁担沿街高声叫卖的货郎,还有在酒肆路边含笑招揽生意的儿郎……
可突然间,郑玉霜心底深处那抹从方才起就挥之不去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化作了一阵压得她透不过气来的难过。
她自认与景渺相识多年,其实不曾了解过她。
她总是过于安静。
可一个年仅十七岁、久居深闺的小娘子,在面对这等天塌一样的命运时,她的心绪转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诚然,世家大族里养出来的女儿,从小便被长辈教导着要读书明理,有非寻常女子可比的坚韧品格与宏大见识。
景渺心里一定很清楚,她这一去,手心里握着的将是北幽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以及整个边境百姓的百年安宁。此去经年,她不再是一个需要旁人护在羽翼下的弱女子,而是一位代表家国风骨的执戟大使。
但是,景渺现在的这份冷静,未免有些太过了。
郑玉霜越想,心里那股不安便烧得越旺。她重重地拍了拍车壁,“转道,去萧府。”
车夫拉了拉缰绳,隔着车帘扬声回问道:“七爷,您指的是,萧相的府邸?”
往日里,郑玉霜登门拜谒,哪一次不是提前备好了精挑细选的礼,全是小辈的敬重。
“不。”郑玉霜纠正道:“去找萧则龄。”
马车停得急,被风一吹,郑玉霜那发热的脑子骤然冷了半分。
一时冲动跑了过来,可真到了这里,见了他,她该说什么,又能怎么说?
朝廷要拿景渺和亲,究竟有没有他萧家的推波助澜?
郑玉霜一时茫然。她一抬头,那块在匾额上面,写着,萧府。
如果当年,萧则龄坚持,那这个地方,如今会不会是她郑玉霜在京城的家?
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夜大雨滂沱,她在码头等了他一晚。
那夜的雨极大,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柄,一滴一滴浇在她的手上,河边刮来的冷风刺骨。
那是约定。抛下这一切,抛下世家和军府的枷锁,一起去江南,去过平凡的日子。
可那夜,那个从小到大从未食言的萧则龄,最终没有来。
有些事,错过了一次,便是错过了一生。
“小七。”
那熟悉的声音传来。他定定地看着她,“你是来找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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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转过身,她看上去比以前平和,没有过去那种锋利和活泼。
萧则龄一时有些晃神。当心里变了,视角也跟着起了变化。
他不得不承认,他与郑玉霜再无可能。陛下绝不会容许萧家与军府联姻,一文一武,必须要下来一个。
郑玉霜的将位是她拿命换回来的,她绝不可能为了一个虚妄的归宿而妥协。
他亦不能。
“听说最近地动赈灾的事,都是你出钱出力、亲自去办的。”萧则龄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敛容正色,抬手指了指门,“进去说吧。”
郑玉霜没有说话,亦没有挪动脚步。
一阵冷风拂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虚空中的某处,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刚回京,不打扰了。”
“刚回来,就先去见了景渺?”萧则龄语调微沉,“那她可曾告诉你,国公爷病倒了?”
郑玉霜脚下一滞:“你说什么?”
“国公爷病倒了。”萧则龄迎着她的目光,说,“至于他是本来就病了,还是骤然得知女儿即将远嫁……我便不得而知了。”
刹那间,郑玉霜眼底凝结成一片冰寒,“吃人剔骨,颇为费心。”
“不管你信不信我,最初的名单里没有她。”萧则龄压低声音,“她虽是国公府的嫡女,但不是宗室女。改换名单,是宫里的意思。”
郑玉霜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我只问一句,如今,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萧则龄摇了摇头。
“那要嫁的高延王,”郑玉霜的声音很冷,“使团,能不能不来迎亲?”
萧则龄的面色骤白,再次摇了摇头。
“那里是西北黄沙,高延王曲固正面迎击着突厥的三五个部落。”郑玉霜朝前逼近一步,“那是片吃人的地方!若是高延王哪天输了,或者死了,景渺就会沦为蛮夷的战利品!”
“那你就更该明白,高延王对我们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萧则龄被她逼出了几分急躁,一把攥紧拳头,压低声音道,“国库、军饷,处处都要钱。我们、我们必须要高延王这个盟友!”
盟友。听到这个词,郑玉霜不怒反笑。
朝廷需要钱,朝廷需要西北的屏障,朝廷需要稳住高延王,但这,跟景渺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有什么关系?
就在此时,“咚”得一声,沉闷的暮鼓自城楼上撞开。
一声,两声,三声。
鼓声伴着暮色而来,将郑玉霜眼底的怒意碾成了死寂。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看萧则龄的最后一眼,平静得就像在看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
在那些人眼中重如泰山的社稷,在她这里,终究成不了解释。
风卷起她裙角,郑玉霜蓦然转过身,利落地翻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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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加急送入京的军报,一封比一封心惊。
北方厥子各部又互相打了起来,掀起狂澜。连一向稳健的镇北军前线也传来了消息,将防线向后撤退了三十里。
朝野上下,满座皆惊。都在私下里揣测,那镇北军的主帅魏怀,脑子里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如今还没入秋,未到最艰难的时候。按照往年的惯例,镇北军怎么也该守到入冬大雪封山之前,才会迫于补给压力缓缓后移防线。
可他怎么就退得如此迫不及待?
是这次来势太凶,连他也抵挡不住了?
三日后,宫中传出的一道旨。
献德帝下诏,命景王即刻出京,前往边境线巡营。
另外,命景王在离京前,将府中的入僚属半数遣散。
这哪里是隆宠有加的巡营?
这分明是变相驱逐。外有强敌步步进逼,朝堂内乱不断,同室操戈,自剪羽翼。
郑玉霜靠在椅背上,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你怎么说?” 正厅之中,郑老夫人高居主位,苍老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最后落在了郑玉霜身上。
郑玉山与郑玉杰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端起了手边的茶盏,将自己的心思藏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之后。
在一片茶盖碰撞声中,郑玉霜缓缓睁开眼,“没什么要说的。”
她带着沉静,“陛下心中早有决断。这储君之位,是太子的。”
“但你似乎也有决断。”郑老夫人面露不悦。
“好是好,但不是最好。”郑玉霜说。
“你倒挺敢说的。”郑老夫人挥了挥手。
得了大赦,郑玉山与郑玉杰这两兄弟立刻站起身,低头顺眼地退了出去
郑老夫人将茶盏往旁边一推。
郑玉霜起身上前,挪到了郑老夫人的身侧。她压低了声音,缓缓道: “祖母,陛下和太子,名义上是父子,可实际上,却是君臣。陛下足够宽仁,太子也算至孝,但这只是天家和睦罢了。那些世家豪阀,在乎的根本不是谁当皇帝,谁当太子。”
郑玉霜目光直视着郑老夫人: “太子若是个手段狠辣、能结党营私的,倒也是好事。可现在的麻烦就在于,太子做不到。陛下才必须动手,陛下不是昏君,但太着急了。可他越着急,就乱得越快。”
郑老夫人沉默了良久,目光仿佛要将孙女看穿:“那你打算怎么做?作壁上观?”
“陛下都这般着急了,我这做臣子的,岂能再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
郑玉霜摇了摇头,眼底那抹平和敛去,“若是在京城之外,无需理会这些。但我还领着京城的防务。只要我们还在京城一日,就绝不能乱。天下兴亡,百姓何辜?皇城里的那些腌臜事,就该关在宫门内解决。谁输谁赢,那是他们朱红城墙内的事,这血,断不能涌上长街。”
郑老夫人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脊梁笔挺的孙女,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她以为郑玉霜会跟她谈及防务的虚实,谈及能借此咬下多少银饷地盘。
但她万万没想到,郑玉霜嘴里吐出来的,竟是百姓。
老夫人一辈子都在这金粉堆砌的世家里打转。她太清楚了,世家的骨子里不是对君的忠诚,而是对荣华的贪婪。如今,郑家女居太子妃之位,郑氏一族早已与东宫绑在了一起。
郑家比谁都急,他们只恨不得太子越早登基越好。毕竟,谁也不想等到自己百年之后,家族才堪堪做上风光无限的外戚。
可老夫人心里也明白,如今的太子,确实是太温和了。他已经是储君了,他却透着疲惫,甚至隐隐流露出当个富贵闲人的怯意。
他是太子,他想退,可他背后的人,都不答应。
在他的身后,站着将军、都尉、校尉、队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这无数双眼睛盯着上方,每一个人、每一级台阶,都指望着借由东宫,再往上踩一步。
郑老夫人何其敏锐,看破不说破,道:“你有自己的想法,这固然是好。可你须得时刻记着,是因为你身后站着郑家,今日你才能稳稳地坐在这位上。”
这话是倚重,更是敲打。
世家连枝,一荣俱荣。
“孙女断不敢忘。”
郑玉霜神色未变,她眼底那抹锋芒,陡然亮起。
“我还年轻,还不想退呢。我已经有了主意,祖母放心。”
郑老夫人缓缓点了点头,将背往后靠了靠,问道:“景家那孩子,你去见过了?”
“见过了。”郑玉霜垂下眼帘,“她很平静。”
“不平静,又有什么法子?她没得选。”
郑老夫人语气里带着看透世情的冷漠,“国公爷病倒,至今未能回京。她纵有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往肚子咽。除了顺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世道对女子男子皆是如此,生在咱们这样的世家,更是如此。”
“世家女子的命,从来都是定好的。要么,挑门当户对,早早成婚。要么,就得自己长出本事,争出前程来。她无族中庇佑,没人为她打算,如今实是避无可避。”
郑玉霜:“祖母,就没有回旋的余地?能不能帮她一把?”
郑老夫人叹了叹气,“凭她自己,很难转圜。更何况,这是圣旨,君无戏言,岂能随意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