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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大招 天高山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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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山远,风声忽地一滞。
下一瞬,那车帘被指尖挑起了一角。郑玉霜那张脸映入了眼帘。
她瞧着张云尘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满是捉弄得逞。
“不是我?这荒山野岭的,你还想等着谁来?”
看清那张朝思暮想的人,张云尘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翻身上了马车。
他的眼眸里翻涌着积攒的酸涩与滚烫,顺着心意便要将她搂进怀里。
然而,就在那一刻,张云尘的手猛地一僵,硬生生刹在了半空。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化形贴在角落里装死的子澜。
张云尘的心思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强行压回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里,问道:
“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听说你在找我。”郑玉霜笑着,“怎么,是不想见到我?”
“不是。”张云尘一想到此处状况,“这里危险,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我听说你去了兵器处,那离这里有几里。”
“是去过了。”郑玉霜反客为主道,“你还说我?你领着兵部的差,不在兵器处待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矿洞在这里,我是领了差过来查看的。”
“你来得,我来不得。”郑玉霜往后一靠,道,“那矿洞塌了多危险。”
张云尘无奈道:“你知道危险,那你还来?”
郑玉霜脑子转得飞快,道:“我还不是担心你。一见面也不问我安好,还沉着脸凶我。”
“因为我?”张云尘坦言道:“那就更不必了。你在这里,我还得分心护你。”
郑玉霜哼了一声,不服气地转过了头。
张云尘不舍得惹她不快,叹息着附下身去,捉住她那脚,轻轻揉捏查看,“这无大碍,再迟些,连红肿都看不出来了。”
郑玉霜嘴硬道:“我看你是想我死在山里才好。不要急,再迟些,我死给你看。”
“霜儿。”张云尘最是听不得她说那个字,神色登时严肃,“不是答应了我,不再说这话吗?”
“那天答应了,今天没答应。”郑玉霜故意下巴一抬,摆出不高兴。
张云尘到底是不想整晚都和装死的子澜面面相觑,生硬地挪开目光:“先下车吧,我去避风处生火。”
不多时,山坳里便亮起了一团暖光。
两人并肩坐在劈啪作响的篝火旁,张云尘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转着鱼。
一会儿,他又拎着个水袋和冰块折了回来,他动作极轻地将帕裹住冰块,覆在她有些泛红的小腿伤处。
郑玉霜陷在他的披风里,懒洋洋地坐着,动也不想动,冰敷的凉意浸透肌肤,让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可眼往烤鱼上一落,当即道:“我不吃这个。”
“现下只有这个。”张云尘道,“要么吃,要么饿着。”
“我有糕饼。”郑玉霜拿出糕饼盒子,捏起软糯酥饼,喂到他嘴里。
张云尘含糊地嚼着甜丝丝的糕饼,不忘记说,“均衡饮食,先吃些鱼,明天我去城里给你买肉。”
郑玉霜瞧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别扭模样,得逞地笑了笑。
张云尘指尖顺着经络轻轻揉着她的脚,问:“这时候上山,想寻什么?”
这深山老林的夜里,寒气能往骨头里钻,她身上那点伤还没好全,偏要弄出这副戏码,何苦来哉!
郑玉霜却问:“你怎么会有冰?”
环顾四周,这荒山野岭的,也没到落雪的时节。
这空虚山有几处直插云端的孤峰,终年积雪,道门弟子御剑而上不过瞬息。松上雪是汲雪煮茶的佳选,即便运下山时化成了水,也有几道简单的术能让其回溯至初,重新凝成剔透的冰骨。
“师兄们存的。”张云尘低垂着眼帘,“原本是留着煮茶用的。”
郑玉霜看他还是神情阴郁,“怎么,不愿意看到我?”
“愿意。”张云尘抬起眼,深深地看着她。
此时他的脑子里,全是在想该用什么由头才能说服她乖乖下山,“这山里危险。”
不远处,茂正双手揣在袖中盯着这二人,旁边人撞了他一下:“这娘子谁啊?能让张云尘伺候成这副贴心巴拉的模样?”
“是小师叔心尖上的人。”茂正嘿嘿一笑,“云良师叔,你信不信?”
“我又没瞎,还用你废话!”云良撇了撇嘴,又好奇地往那边打量,“哪家的娘子?”
“京城郑将军府的七娘子,郑玉霜。”
这名字一落,云良后半截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眼珠子险些砸在脚面上。
郑玉霜的名字几乎是和禁忌挂钩的。谁不知道那位女将军,私下里与鬼修妖修交情匪浅。
“大名鼎鼎的郑七娘子?那位活阎王郑七将军?”云良看着那个正温顺低头的女子,喉咙发干,“是,是她?”
今晚轮到云良守夜,可他那双眼珠子像是被绳子拴在了火堆旁,隔一会儿就得瞧瞧。
他瞧见张云尘起身去了趟溪边。仔仔细细净了手,回来后便贴着郑玉霜坐下,见郑七将军正对着那条鱼,一人一鱼正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张云尘眼里浮现出一抹无奈,将鱼接了过去,借着火光,耐心地将那一根根细密的鱼刺挑得干干净净。当第一口鱼肉递到嘴边时,郑玉霜抿了抿唇瓣,到底还是张口衔了过去。
她倒不是当真有多爱吃鱼,只是极嫌麻烦。可既然如今有人替她把刺都理了,将军倒也愿意赏脸赏几口。
云良在远处看,一边觉得这实在魔幻,一边又觉得这软玉温香的拉扯有趣得紧。他一个人看得不过瘾,索性一把将刚睡下的云柏给拽了起来。
不过片刻工夫,树影后头就齐刷刷地蹲了几道身影,一排脑袋跟地里刚冒头的萝卜似的,直勾勾地盯着篝火边。
“那边有人在瞧着呢。”郑玉霜眼帘微动。
“是几位师兄在守夜,别看他们,闲得慌。”张云尘面不改色,顺手又剔出一块净肉,再次递到了她嘴边,温声道,“再吃一口。火候刚好,好吃吗?”
郑玉霜有些别扭地摇了摇头,但还是吃了。她把这归结于饿的。
郑玉霜扫了一眼冷清的营地,问,“怎的不采买些好的补给?”
张云尘指了指后方的帐篷:“一只鸡都要半吊钱,这么多人,哪里供得起。”
郑玉霜:“你手里没银钱了?”
张云尘摇了摇头,那副坦诚交代的模样,瞧着实在老实得有些过头。
“你又跟我装穷?”郑玉霜没好气地说,“搞得我像短了你手里银子似的。”
“此事怪我。带的六块银饼,都用完了。”张云尘温和地笑着答道,“是我自己失算。”
“不是我说,出门在外,带那么少顶什么用!”郑玉霜想着,罢了,明日给他补些便是,“那,没打些野物?”
道门有规矩,凡是开了灵智,隐隐有凝丹之势的精妖鬼怪,其肉裹挟着驳杂的妖戾之气。修行之人若误食了,极易导致血凝气滞。
不仅仅是道门弟子视其为禁忌,就连山下的老百姓也不吃。他们宁愿在自家后院守着那几只瘦鸡,也不愿上山捕猎这些不干净的。
“这灵山上的肉,万万不要碰。”张云尘语气严肃了几分。“吃了容易生大病,你吃了?”
“我不吃那些。”郑玉霜不喜欢那些气味。“我只是在想,以你们的本事,应该很容易分辨是否开了智。”
张云尘坦言:“分辨确实是容易,但心底,总还是觉得有些怪。”
旋即两人在摇曳的篝火旁,相视一笑。
“你们讲究真多,还有什么规矩吗?”郑玉霜问。
张云尘从袖中拿出一个厚实的青皮书卷,递给了她。
郑玉霜随手翻开,只见纸页上密密麻麻地铺陈着蝇头小楷,事无巨细地记述着道门对空虚山的万般详解:大到整座山脉的走势地形,灵气分布,精怪习性,危急处理,甚至连哪片林子里的瘴气在哪个时辰最毒,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的天爷。”郑玉霜原本那点调笑的心思瞬间散了大半,“你们这是在给这大山著书立传吗?你看完了吗?”
张云尘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张云尘从小便在青灯古卷与清规戒律中浸润,似乎是习惯了,这些在郑玉霜眼里的严谨刻板,对他来说只是日常。
“有必要看得这么细吗?”郑玉霜问。
张云尘看着她,眼底掠过一抹沉重,再次点了点头。“刚来的时候,北处地脉突然塌陷,瞬间就困住了几个其他宗门的弟子。他们折了几个好手,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半宿。后来那几个人虽被救了出来,但都先走了。现在,就只剩下我们守着了。”
郑玉霜低声回了一句:“那看来,确实是有些危险。”
“别再一个人上山,”张云尘低声说,“山上没禁制,精怪正成群结队,你若想要妖丹,这不是好时候。”
郑玉霜垂下眼:“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再说,我也不缺妖丹,我带的人都在山下客栈里。”
张云尘心领神会。
他自嘲地自省了一下,自己当真是糊涂了,怎能总用看待寻常、凡俗女子的眼光去衡量眼前的这个人?
郑玉霜不是普通的深闺娘子,她背后的郑氏家族是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滔天深渊。这半山腰近日里灵气浓郁得诡异,精怪大规模向外迁移,地脉又这般剧烈翻动,便是地底深处的某条灵石主矿脉,极有可能被震到了地表浅层。
正是最好大肆掘矿的暴利时机!
“你带了多少人?”张云尘低声问。“你,想要干什么?”
“你猜猜。人嘛,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郑玉霜坦言。
“我明日还有巡山的差事,不能跟着你。”张云尘声音里带着疲惫。
“用不着你,我自己可以去。”郑玉霜说得云淡风轻。
“怎么去?靠你自己,还是靠藏在你马车里的子澜?”
那一瞬间,他眼底终究是压不住地蹿起了一截憋闷多时的邪火。
“山里不少路都塌了,到处是泥头石。你是想用脚走过去,还是打算让子澜背着你,在这满是精怪的深山里蹚出一条路来?”
他这一通发火发得又急又凶。
没等郑玉霜开口反驳,张云尘便率先撇开了视线,复又低下头去,泄愤般用手里的木枝摆弄着那堆本就劈啪作响的篝火。
一时间陷入了沉寂,只有木柴烧焦的哔剥声。
过了一会儿,张云尘才开口,妥协道:“我明天去看看灵石矿在哪,回来跟你说。你明天一早下山,先回客栈待着。听明白没有?”
郑玉霜原本被他训得有些发懵,此时瞧着他那副明明气得要死,又替她涉险踩点的别扭,道,“你怎么又生气了?”
张云尘手上的动作蓦地顿住了。
他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
“怎么不说话了?”郑玉霜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没什么。”他闷声答道,
郑玉霜这下是真真切切地瞧出他在赌气了。
她心思百转,忽地转了话头:“你那几个师兄,是不是把我当你的娘子了?我之前看过你书案上那些道门的书,上面说,结为道侣需两情相悦,还要再找个温婉的。你看我,像吗?”
张云尘终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直勾勾地撞进她的眼帘。那一刻,竟烧得郑玉霜心头一颤。
她真的看了他书案上的书。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的人。”张云尘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两人之间。
他是在说世人,也是在说他们自己。能在这吃人的红尘里撞见彼此,已是烧了高香。
“你过来。”郑玉霜对他说。
他始终沉着脸,不动。
“张云尘。”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他还是不动。
“你给我过来!”
他抬起头来,“你再大声些,整个营地都喊醒了。”
“少废话,过来!”
张云尘到底还是没辙,叹息着往她身边挪了挪,两人几乎是衣衫相叠地挨在了一起。他刚想开口问一句“怎么了”,话还没说完整,眼前的视线便陡然一暗。
郑玉霜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极其蛮不讲理地一把扳过他那张脸,顺势搂紧了他的脖子,结结实实地对着他过去!
唇齿相依的刹那,满山的寒气与云雾仿佛被这团火烧得干干净净。
将军在战场上向来是攻城略地的主。
她似乎觉得根本不解气,索性整个人顺势压了过去,将那平日里端方的人逼得顺着草地后仰了下去。
“当真是不知道你在气些什么!”
郑玉霜微微拉开一寸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得逞后的明亮与骄蛮,命令道:“不准生气了,听见没有!”
将军平日里发号施令惯了,最后几句骄蛮的命令一个没收住,嗓门在这寂静空旷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刹那间,不远处那几个本就探头探脑的人影,连同负责守夜的人们,“唰”地一下,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珠子。
然后,他们就瞧了个真真切切。
月色正亮,火光正旺,那位活阎王一般的娘子,正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将人压在草地上,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难解难分。
“……”
这一刻,张云尘只觉得四面八方的吃瓜目光,裹挟着浓浓的震撼与兴奋,铺天盖地地朝着火堆旁狂卷了过来。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破天荒地彻底乱了方寸。
百忙之中一伸手,一把捞过旁边的披风,顺势往上一扯,将郑玉霜兜头兜脑地裹了个严严实实。
紧接着,反手便是一记生猛至极的凌空掌风!
“轰”得一声,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被生生掀飞。刹那间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你干什么呢!怎么了?有敌袭吗!”
被裹在黑漆漆披风里的她整个人都懵了。
然而,还没等她探出头出来,一双手臂便已经穿过披风,将她整个人扣进了怀里。
张云尘直起身,有些无赖贴在她耳边,咬着牙根,声音低沉得仿佛是在求饶:“哪有什么敌袭。霜儿,我求你了。”
听着他那如擂鼓般的心跳,郑玉霜不依不饶地问道:“那你还生不生气?”
“我敢生气吗?”张云尘怎么都藏不住欢喜,低低地笑出声。
“那两情相悦的人多吗?”
她问完,只觉得下巴被捏住,迫使她迎了上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携着排山倒海般的滚意,在黑暗中堵了过来。
他积攒了一路的复杂心情,那些流言、那些挫败、那些担忧,在那一刹那,顷刻间化为红尘里的一缕轻烟,尽数释然。
这是迟到了整整一路的心情。
而在数丈开外树影处,云良拿胳膊肘捅了捅云柏,压低声音讷讷地问:“我说,他刚才那一掌虽厉,难道不知道咱们在黑夜里也能把他们瞧个一清二楚吗?”
云柏瞧着黑暗中那两个在一起的轮廓,脸上泛起笑意,悠悠答道:“小师弟啊,真的长大了。他哪里是不知道我们能看到?他现在是根本不在乎了。”
云良忍不住道:“不过说真的,这小娘子,长得真好看。不说她是郑玉霜,谁知道那女罗刹长成这样。”
“好看你个头!”
云柏闻言,低声道:“小心云尘那小子逮到比试机会,给你一记大招。没人替你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