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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未见 离了昆仑山 ...


  •   离了昆仑山,回京的路途异常顺利。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半夜,终于驶入城外一处不起眼的田庄。庄子僻静,只门口两盏风灯摇晃,映出两个等待许久的身影。

      车刚停稳,帘子便被从外微微掀起。

      “进去说。”郑玉霜搭着子澜伸出的手下了车,将披风解下。

      “如何?”翩翩凑到跟前,眼底满是忧虑。

      郑玉霜摇了摇头:“无解。”
      翩翩呼吸一滞:“你救了他们的性命,他们便是这么报答你的?连你的伤也不治?”

      茶水温热,熨帖着冰凉的指尖。郑玉霜喝了半盏,道:“医者也有能力不及的时候。”

      子澜声音低沉:“那你这伤,太不划算。”
      郑玉霜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哪有算无遗策。能囫囵回来,算是不亏了。”

      既然不可能每一件事都顺心遂愿,那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自己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再平静地接受那个或好或坏的结局。

      ---

      这几日,张云尘没有平静,极为煎熬。他一回京,便往郑府上递了拜帖,结果如石沉大海一般。他又去了凤仙居几次,但每一次都得到同样的回复,郑玉霜不在。
      到了休沐这日,他就在郑府门房边的侧室端端正正地坐着,从早上,一直等到了日头过午。

      门帘一掀,连心走了进来。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的火气莫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对自家将军的无奈。
      连心:“张郎君,劳您久候了。实不相瞒,我家娘子确实不在。您便是等到天黑,也是见不着人的。”

      这句话倒是句真话,郑玉霜真的没有回府住过。不仅有凤仙居的别院,或去城外驻营的田庄。

      连心今日刚从城外回来,她已经听徐惠念叨了昆仑山地动雪崩时的凶险,知道若不是张云尘,自家将军一行人还指不定要在风雪里耽搁到什么时候。

      张云尘:“她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连心点点头,“张郎君的药,确是有效。”

      听闻此言,张云尘绷了一整天的肩膀这才骤然松了半寸。可更深重的苦涩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张云尘:“她还在生气,是吗?”
      “娘子回来没提过山上的事。”连心坦言,“大概是吧。”

      “她应该生气的。”张云尘将手里的药盒递给连心,“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看到我的拜帖吗?”

      看,自然是早就看过了。
      将军府的军报和拜帖堆成小山。张云尘不过是不起眼的八品末官,他的帖子本该是最容易被随手塞进最底下的那一个。
      可偏偏,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多事又偏心的。张云尘的帖,始终稳当地被搁在了整座字海的小山最顶端。

      即便是连心瞧见了,也没有去动。郑玉霜的院里上下都在心照不宣地替他递着梯子。

      毕竟,谁能说他半个不好。
      张云尘身上没有那些世家公子的架子。只要有他在侧,郑玉霜的脾气好得不像话。他照顾郑玉霜都是亲力亲为,温药调理、端茶倒水,全是他一人照顾。

      连心:“我们府中帖子多,但娘子都会看的。”

      张云尘看着连心那有些闪烁的目光,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云尘:“她已经看到了,只是不想见我是吗?”
      连心平日见到的人,听出了这层弦外之音,多半也就顺着台阶告辞了。可是,张云尘就这样极其坦荡地说了出来,反而让连心,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连心突然有几分可怜他了。
      这事张云尘也不算做错,若是易地而处,郑玉霜同样也会为了责任作出类似地选择,甚至会比张云尘更加决绝。
      两个人,谁都没有错。

      可这世间的情字,从来就不是个可以用来摆事实、讲道理之处。在这红尘爱恨里,从来是兵荒马乱,各执一端。

      连心无奈道:“我家娘子,她不是不懂您的苦衷,也不是不明白您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可娘子.....您当时没顺着她,她便认定在您心里,总归有比她更要紧的。这、这凡事都得听她的。”

      张云尘想解释。
      不是她想的那样的。
      在他张云尘心里,她最要紧。他要换她的万无一失。
      可偏偏,他自以为是的万全之策,在她眼里却成了冷酷的舍弃。

      连心见他愣神,将茂挺护送郑玉霜一行人回京的事告诉了张云尘。
      连心:“我本不应说与您的。但是他送了我们的人回来,一路又很尽心。虽然他与娘子没有说上话,但是已经递过帖了。”

      ---

      夜半已过,郑玉霜才终于回到城外的田庄。自从昆仑山回京,除了处理积压的军务邸报,进宫回禀了陛下,她还带人,在城里转了两圈。
      她原本以为道门中人都是迂腐落后,但眼见却让她大为震动。那横渡高空的风行船,还有压制风霜雨雪的护山法阵。
      更让她大开眼界的,在灵气充沛、宛如仙境的道门,内部的派系倾轧,比起朝堂也不逊色。

      那昆仑山,山势宏伟,直插云霄,峰峦终年积雪不化,山岰深处却依然有花鸟鱼虫,繁衍成趣。这般夺天之幸的造化之地,真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
      郑玉霜按住心口,沉沉地咳了两声,那霸道至极的灵压,直到此刻,依然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郑玉霜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案头那堆军报上搁着的,张云尘的帖。
      三天了,那帖仍然这般扎眼地躺在最上面。
      心里反倒无端地觉得更闷了,与其说是担心张云尘在山上的安危,不如说,她生气的,是因为张云尘做出的那个选择。

      他选择了责任,选择了担当。
      唯独没有选择她。
      那人明明将她紧紧扣在怀里,亲口许下了,寸步不离的重诺。

      可天一亮,风雪一催,他就食言了。
      郑玉霜眼底的冷意几乎要结出冰来,她要的是眼下,是下一刻,不是未来的某一天。没有眼下,就不必妄谈将来。

      徐惠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丸汤掀帘进来,一打眼,就瞧见郑玉霜正盯着案头最顶上的那张帖出神。“怎么?还在躲那小郎君?”

      见郑玉霜不想理她,徐惠一伸手,将那张帖夺了过去,作势往外走:“既然瞧着心烦,扔了便是。”

      “放下。”郑玉霜没好气地斥了一声,劈手将那张帖夺了回来,重新压回了原处。“这么晚了,还不去睡。”

      徐惠:“你连萧则龄的帖子也不理,却在意这一张,郑七娘子,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郑玉霜:“说明脑子不清楚。”

      徐惠:“你不是说了吗,人生苦短,想见就去见。想做什么,就立刻去做,人生就该如此快意。怎么,如今踌躇了?”

      郑玉霜:“人,讲起大道理,都是一套一套的。真轮到自己做抉择,那些都是瞎扯淡的。这种人间真理,你不会是今天才知道吧?”

      “行了,看你也睡不着了,我勉为其难陪陪你。”徐惠忍不住笑起来,掀开被子睡下,“不过,我看张云尘这人,平日里拉着脸,瞧着凶得很,还特别喜欢讲规矩、讲道理,你不是不喜欢这种迂腐的人吗?”

      郑玉霜吃着肉丸,她几乎一天没有吃上一口。

      徐惠叹了口气,道:“你说说看,你是真不想见他,还是想晾他一段时日?”
      郑玉霜咽下一口汤汁,没有回答。

      她还没想好。
      眼下还有一件陛下交来的急差,她要去洛州水营一趟。因着和庞守真从小相识又是密友,庞家没有太为难她,但水路有两、三艘船接连翻船。她得亲自去看看。

      “送我们回来的,那些个茂字辈的,茂挺茂正,你还记得吗?”徐惠见那双原本还带着倦意的眼陡然变得深沉,那玩笑劲儿也随之敛去,道,“那个茂挺,在浑天监当差的,他私下里跟我说,有什么事,尽管去寻他。他说他,听候差遣。”

      郑玉霜终于嗯了一声。

      徐惠:“我打听了张云尘的事。茂正说,他对张云尘的事知道的很少,只知道他的师父洞炎真人和张云尘是平辈的师兄弟,因为张云尘真正拜入的,是凌霄天师府的师尊。”

      由于郑玉霜对道门里面的人,从来不记的。所以,她一脸茫然。

      “那可是凌霄天师府!道门里修行最高的人都在里面!”徐惠叹了叹。

      “你这般激动做什么。”郑玉霜的语调却平静得有些异常。
      “修行再高有什么用。我祖母当年还和陛下的生母在闺阁里拜过干姐妹呢,也不见我从小生下来就是宫里的娘娘公主。”

      郑玉霜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那个人,昨日才在她耳畔一字一句说过的承诺,第二天说不认就不认了。

      修行再高,在那一朝背弃面前,对于她来说,也毫无意义。
      承诺不抵风雪,都是随时被割舍的权衡利弊罢了。

      郑玉霜转过头,静静地看向窗外那一轮弯月。
      她心里忍不住想,若张云尘只是个寻常市井里的普通人,也许,她心里还能有些欢喜。

      凌霄天师府。那是道门之中,规矩最多、最森严的古老泥潭。那样的地方养出来的,就算是真君子,也注定,不可能成为她一个人的。

      “这世上,痴心不改的情种,大多生于那些大富大贵之家。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郑玉霜叹了一口气。“若他是个胸无大志、混吃等死的草包,那他有祖宗挣来的富贵,前路有父兄替他遮风挡雨,他这辈子要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按着自己的心意,欢欢喜喜地去陪一个人,过那荣华的一生。”

      说到此处,她转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徐惠,语气愈发冷硬如铁:
      “可若他是个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呢?他能爬到那个位置,能脱颖而出,他必定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做过无数次的努力。他骨子里刻着的,是从小到大规规矩矩的条条框框。那一身本事,不会只为了一个人。如今,指望他能为了我,去背弃自小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去舍了他的道义,全心全意地来帮我、顺着我。你、你也是带兵多年的人,怎么忽然变得天真起来了。”

      夜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将地上的月光撕扯得细碎斑驳。

      徐惠只觉得被泼了一盆凉水,道:“张云尘,他、他也没做什么。他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严格地来说,也不算没有帮我们吧。”

      郑玉霜:“你应该最清楚,若他真是个能人,对于我们来说,最安全的妥善,是他一直在我们身边。而不是将我们托付给别人。”

      徐惠突然明白了,张云尘放手的那一刻起,他是将郑玉霜暴露在未知的风险里,这是不能容忍的失控。
      什么深明大义,什么苦衷难言,通通都是自我感动的假象!
      怪不得,她会那么生气。

      郑玉霜缓缓地说:“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们不是一个人,只要有一次意外、一次疏漏,在战场上,可是要死人的。”

      突然,徐慧脑海中有什么惊雷倏然劈过,她突然抬起头,问:“那你说,你不知道那些刺杀背后是谁。也是骗我的。实际上,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面对这近乎失态的逼问,郑玉霜没有动怒,她微微一笑。“我不知道。但是,就算我此时是在骗你,你又如何查证呢?你终究只能选择相信我。不是吗?”

      “……”
      徐慧只感觉到一阵晕眩。

      “你厉害!”徐慧说,“你说你平日里想着那么多事,你累不累。你站在大殿上,看着那些被你骗的人,你是不是觉得可骄傲了、可自豪了。”

      “那大殿之上,若有什么真话,那我们还看什么邸报军报,天天搬个小板凳坐龙椅底下,听他们推心置腹不就完了。”郑玉霜哈哈笑起来,“能在那大殿上站着的,都是千里挑一。”

      徐慧:“那,陛下知道吗?”
      “自然是知道的。”郑玉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事情,虽未见过,猜也能有个半准,“陛下,他只是老了,不是不晓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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