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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显现
那刀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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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刀锋划过,一道细长的血痕,瞬间出现在郑玉霜的脖颈上。那伤痕起初只是一条极细的红线,随即血色颜色迅速加深。
郑玉霜抬手,用指尖轻轻抹过颈侧,指尖离开,已沾染上一片刺目的红。
而更为诡异的变化,也随之发生。
她脖颈上,原本的血管,此刻竟骤然变得清晰无比,颜色转为一种不祥的深红近黑,如蛛网的纹路,正在蔓延!
攀上她的下颌,迅速侵蚀了她小半张左侧脸颊,留下妖异的黑色脉络,与她的容貌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邪异。
持刀的邪修并未趁势追击,反而后退半步。他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中年面孔。
他看着郑玉霜,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声音嘶哑:“好久不见啊,七娘子。这份见面礼,可还喜欢?”
郑玉霜放下染血的手指,仿佛感觉不到脖颈的刺痛,她甚至轻轻笑了起来:“还以为是谁,刀法这般阴损,原来是你。看来,今晚,是专程在这儿等着我呢。”
那疤面中年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七、娘子,听我一句劝。别再打了。否则,你这脸,可就不能看了。”
一直凝神细观的云鹤,在郑玉霜颈侧血痕浮现,看到那蛛网纹路的瞬间,霍然站起!
云鹤:“都转过去!转过去!”
云苍也猛然醒悟,同样疾声喝道,语气甚至比云鹤更为焦灼:“你们!快!全部转身,面朝内壁,闭目凝神!不得回顾!”
两人接连厉声下令,殿内众人虽不明就里,但长久以来的律令让他们服从。一片略带慌乱的衣袍摩擦声与脚步声响起,齐齐转过身,将后背对着殿门,许多人甚至依言闭上了眼睛,心中充满了困惑。
张云尘没有转身。
他依旧立在原地,目光锁在那触目惊心的纹路上。那不是普通的伤痕,那是妖斑!是妖族的印记!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焦如焚。方才那一瞥,足够让云鹤和云苍辨认出,一旦此事传扬出去,足以让她成为无数自诩正道,或觊觎妖脉力量之人眼中的靶子。
她以后,将再无宁日。
若非是他,今日,她不会在此。
郑玉霜对自己的脸并无太多意外。那冰冷蛛网爬行般的感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余光中,瞥了殿内那一片背转身去的背影。
云鹤与云苍急切的喝令传来。她眸光微微一闪,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了,他们看出来了。并且,在替她遮掩。
但这遮掩,又能持续多久?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铁锈腥甜,郑玉霜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侧过脸,将口中淤血吐出。
暗红的血点溅在青石上。
郑玉霜将视线收回,重新定格在那疤面中年人。雷常密的脸上。
“雷十三,” 郑玉霜说,“几年不见,你倒是越发长进了,竟和这等邪魔外道混在一处,还打上了昆仑的主意。”
郑玉霜微微偏头,黑色纹路在她脸颊上,更添几分诡艳:“你说,若是你们天刀宗那位老祖知道,他座下的弟子,如今不光成了邪修的爪牙,还趁夜攻上道门圣地,他会作何感想?你说,他会不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把你逐出师门?”
雷常密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嘶哑,扯动了伤势,让他自己也忍不住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他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抹去。
“郑七娘子,何必呢?拼着自己受伤,也要守在这里。这是道门,又不是将军府。他们的死活,与你何干?”
郑玉霜缓缓直起身,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她语气慵懒又轻蔑:“你管的真宽。”
雷常密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他摇了摇头,像是惋惜,又像是挑衅:“我管得宽?哈!七娘子,你才真是管得宽到没边!里面那是道门,你现在护着他们,跟护着一群随时咬你一口的毒蛇有何区别?”
雷常密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听我一句,别犯傻。你让开,或者,干脆跟我们一道儿。把这里埋了!一了百了!这昆仑的灵气,这千百年的积累,足够我们逍遥!”
郑玉霜:“埋你个头!”
两人这一来一往,听得结界内那些道门弟子们心绪不宁,七上八下。他们听得分明,两人似是旧识,话语间还在不断离间。万一,万一郑玉霜真被说动了。
雷常密:“七娘子,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说到底,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
“滚。”郑玉霜说话不带客气。
雷常密:“……”
云鹤看到带上风帽的郑玉霜,对云尘低声说:“云尘,看来弟妹,对自身容貌,很是执着。”
茂正竖着耳朵紧张,闻言接话:“那肯定的,这位七娘子,讲究可多了,一日沐浴更衣四五回都不稀奇,还得用各种香膏香油养护,半点尘埃都沾不得……”
他说得兴起,浑然忘了场合。
云苍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茂正的头,斥道,“胡说什么!那是别人的娘子!你这般瞎打听、乱嚼舌,小心师叔揍你!”
茂正连忙缩了缩脖子,噤声不敢再言。
云鹤凑近张云尘,声音压得更低:“这气息越猛,消耗越大,那痕迹越是压不住,必然外显。她不轻易动用真正压箱底的狠招,恐怕不止是藏拙,更是因为,她不喜那模样。方才她那般仔细净手,反复擦拭,恐怕不是洁癖,是在确认显现的程度。”
张云尘始终沉默着。云鹤的话,一字一句都敲在他心上。
他比云鹤更早察觉,也比云鹤更明白她近乎偏执的坚持背后,藏着的骄傲与脆弱。
张云尘的心,骤然往下一沉。
殿前的石阶与空地上,早已不复先前平整。
刀剑的寒光与邪术的幽芒在夜色中交织闪烁,腥风血气浓得化不开。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混杂一处。
郑玉霜就立在这片风暴的正中。
她已经硬扛了太久。
衣袍多处撕裂,露出底下铁灰的软甲,甲片上布满了兵刃刮擦与邪术灼烧的痕迹。脖颈与脸颊上的黑色妖斑,在持续的妖息催动下,颜色变得更深,纹路也似乎更加狰狞,如同烙印在她肌肤上的图腾。
殿内,被困的众人虽背转身,却无法完全隔绝外界的声响与灵压波动。云苍与云鹤更是计算着时辰,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一个多时辰了!
面对数十名修为不弱,且明显有备而来的敌人,车轮战般的围攻,术法与武技的交错轰炸,而她,并非道门中人,没有同门结阵相助,没有熟悉的道门阵法可倚仗,孤身一人,硬生生将这大殿入口,守成了天堑。
云苍与云鹤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云鹤朝着郑玉霜的方向,微微竖起了拇指。
这一下,纯粹是由衷赞叹。
云苍也缓缓点头,满是认可:“真的强啊!”
郑玉霜左右手均有一鞭,妖息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她的长鞭。两条长鞭鞭身绷直,发出低沉的嗡鸣。
下一刻,长鞭猛地向身侧横扫而出!
“呜,啪!!!”
鞭影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弧形光刃,扫了过去!所过之处,空气被抽得发出爆鸣,地面的碎石尘土被劲气卷起,形成一圈骇人的气浪!
冲在最前的几名敌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狂暴的鞭影抽中!有人手中兵刃脱手飞出,有人护体邪气瞬间溃散,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或石阶上,稍远些的也被那扩散的妖息气浪冲击得东倒西歪,阵型大乱。
一鞭之威,竟将整个殿前院落清空了大半!一时间,竟再无一人能站稳在她身前数丈之内。
鞭影消散,郑玉霜持鞭而立,微微喘息。
妖斑在她苍白的脸上愈发醒目。
强得超出预料,强得令人心悸,也强得让他们这些被困殿内的人,心中五味杂陈。
对面的人无法近她的身,那鞭影与妖息护盾如同墙壁。然而,这同时也意味着,她的杀招,那些需要欺近身前的一击毙命,也难以施展。
距离,成了双方共同的屏障与枷锁。
郑玉霜没有预先布下的防御法阵可以倚仗,也没有翩翩与子澜的掩护。她不敢轻易陷入贴身的混战,那会让她暴露更多破绽,陷入更不可测的危险。
这违背了她一贯雷厉风行,追求速决的作战风格。
张云尘太了解她了。
她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缠斗的人,更厌恶这种被距离束缚,有力难使的憋闷感。
所以这一次,她打得异常沉默。
她连话都懒得多说。
这感觉,就像被人无形中捆住了双手,却还要在方寸之地腾挪出招。每一次挥鞭,每一次闪避,都带着一种克制下的隐忍。
她只能尽量维持着呼吸的平稳,眼神的冷冽,不让焦躁泄露半分。
憋屈!
这念头在她心中灼烧,比脖颈伤口的刺痛更甚。她何曾打过如此束手束脚的仗?但眼下情势逼人,敌众我寡,结界未破,她必须守住这道门,也必须保住自己。
所有的张扬与肆意都被迫收敛,她心里憋着一团火,却找不到出口,只能硬生生压着。
可她没有办法。
这就是现实,是她必须面对、必须扛住的局面。
云鹤也看出来了,问:“怎么?弟妹憋着火?”
张云尘一阵苦笑。
涵方君胸中郁气,千算万算,将昆仑道门困于一室,眼看大事将成。却万没料到,半路杀出的变数并非什么隐世高人,而是这个看似与道门格格不入的郑玉霜!
那鞭子在她手中,已不似凡物。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快得只见残影,覆盖范围极广,逼得众人不得不后退,阵型难以维持。
鞭影绵密,几乎织成了一张大网。
更棘手的是她那身法,总能避开合围,她始终与最近的敌人保持着最利于长兵器发挥的距离,将他们的优势化解了大半。
然而,雷常密与涵方君毕竟是刀头舔血之辈,眼光毒辣。他们看得出,郑玉霜气势虽盛,鞭法虽厉,但久战之下,消耗巨大。
她呼吸已乱,额角见汗,妖斑的颜色愈深,如同燃烧的余烬。
“她撑不了多久了!” 涵方君嘶声低吼,眼中凶光闪烁,“耗死她!”
两人对视一眼,雷常密刀势一变,不再追求灵动刁钻,转而运起十成功力,大刀带着劈山裂海般的威势,从左侧猛攻,刀风卷起地上碎石,迫她移动。几乎同时,涵方君真身也终于按捺不住,手中多了一对短刺,疾扑而上。
左右夹击,皆是杀招!
郑玉霜瞳孔骤缩,鞭影回旋,试图同时格挡。然而二人全力施为,力道非同小可。
“铛!嗤——!”
雷常密沉重的大刀狠狠劈在郑玉霜左臂格挡的鞭身上,冲击力让她剧震,软甲发出声响,连退数步。而涵方君的短刺扫偏了,擦着她右臂软甲的边缘,在甲片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刻痕。
她双臂的轻甲,在如此连续打击下,已多处变形、凹陷,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她长鞭一抖,反卷过去。
是一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
就在这时,“冲!!!”
传来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法术爆鸣声,陡然间变得响亮了许多!那声音正朝着山巅迫近!
援兵,马上就要冲破拦截,攻上来了!
雷常密脸色骤变,手中刀势不由得缓了一分。他眼角余光急扫山下方向,又看了看郑玉霜,再瞥了一眼殿门结界。
久战不下,强援将至,目标难摧。
郑玉霜的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痛!
随着那黑色蛛网纹路的蔓延,一种更深层脉的剧痛,如同苏醒的毒藤,从妖斑显现处生根发芽,顺着经脉血管,寸寸蔓延。
因为痛,反而让她出手更加毫无保留,鞭影裹挟着濒临失控的妖息,扫向每一个试图的靠近。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剧痛吞噬的边缘。
“嗡,咔!”
身后,那困锁大殿已久的结界屏障,终于发出一声哀鸣,紧接着是如同琉璃碎裂般的脆响!
封印,破了!
雷常密与涵方君,几乎是在听到那碎裂声响的同一刹那,脸色剧变,想也不想,身形暴退,混入同样慌乱的手下人群中,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黑暗山道,溃逃而去。
强敌骤退,压力一空。
郑玉霜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神与身体,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支撑。她眼前阵阵发黑,持鞭的手无力垂下,身形晃了晃。
就在她摇晃的瞬间,披风突然兜头罩下,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了。
紧接着,一双坚实的手稳稳地将她抱起。
张云尘没有去看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也没有理会同门。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仿佛是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朝着后殿方向,大步走去。步伐快而稳,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打扰的决绝。
披风隔绝了光线,也模糊了声音。郑玉霜蜷缩在这片安稳里,耳边只剩下他沉稳的心跳。剧痛并未稍减,反而因为放松而更加清晰尖锐,让她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张云尘:“很难受,是不是?”
郑玉霜把脸埋着,鼻尖全是他的气息。她没有反驳,没有掩饰,只是从颤抖的唇齿间,溢出一声再简单不过的承认:“痛。”
张云尘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脚步未停:“嗯。都结束了。”
怎么会结束呢!郑玉霜心想。
这一切,还未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