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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看萤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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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昆仑山。
早课的钟声尚未完全消散,洞炎真人已遣了弟子,特意前往各院落相请。弟子片刻即回,带回来答复:“回真人,郑将军院内女卫言道,她家娘子不早起。”
洞炎真人立于石阶上,闻言感慨。郑玉霜既不和他们一同用膳,也不参与聚集。他正觉无奈,却见另一名负责清晨巡山的弟子匆匆自山道而来,近前禀报时:“真人,方才巡至东侧雪坡,看见郑将军一行人了。”
洞炎真人眉峰微动,“她在何处?”
“她,她带着几十名随从,正往更高的山脊去。” 弟子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那景象,“一路边走边玩,还堆起了好几个雪人,以石子为目,甚是醒目。”
郑玉霜正立在更高处一片冰封的湖泊旁,她一身箭袖骑装,外罩毛裘,乌发高束,眼中光彩熠熠。
“饿了。” 她忽然开口,“这下面,定有肥鱼。”
她麾下亲卫立刻有人寻来趁手的重物与铁钎,吆喝着号子,奋力凿击坚冰。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碎冰飞溅,很快,窟窿便被打开,露出下面幽深刺骨的湖水。
片刻之后,竟真有鱼被拖出冰洞,在雪地上活蹦乱跳。她愉悦地笑出声,吩咐道:“生火,烤了!”
篝火很快在湖边空地点燃,湖鱼被串起,架在火上,噼啪作响。这群人围着火堆,高声谈笑,分食烤鱼,喧哗之声在山谷间隐隐回荡,恣意快活得如同来此春游。
几名远远跟随的巡山弟子,立在下风处的雪坡后,面面相觑,想起昨日雪靴之事,几人最终也只是默然看着,不敢上前半步。
这雪线之上也有稀落的山民村庄。几个胆大的孩童被这罕见的热闹与香气吸引,怯生生地凑近张望。郑玉霜瞧见了,非但不驱赶,扬手让徐惠挑了几条烤得金黄酥脆的鱼,送了过去。
孩童们起初不敢接,后来也吃了起来。
洞炎真人得知这一切后,长久地立于阶前,望着东侧雪峰的方向,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浑天监监正易长不知何时也登上了露台,站在真人侧后方半步。
“真人是为郑将军之事烦心?” 易长问。
洞炎真人没有回头,算是默认。
易长脸缓缓道:“真人或许觉得她在此地太过恣意。但在下官看来,这于她,倒真算不上什么出格。便是宫中大宴,陛下与东宫太子、诸位亲王面前,她从小也是如此。宴至半酣觉得无趣,溜去御花园池边看锦鲤,或是趴在草地上陪年幼的皇子皇女们玩乐,看蚂蚁搬家,都是常有的事。”
洞炎真人听罢,沉默良久。
易长察言观色,知他忧虑未减,道:“不过,真人不必过于忧烦。依下官见,郑将军行事看似任性,实则极有分寸。何为戏耍,何为越界,她清楚得很。她若只是好奇爱玩,便如眼下这般,堆雪凿冰,分鱼与童,闹腾一阵自会收场,绝不会真的去触碰道门根基的规矩。她,不会挑衅道门。”
夕阳将昆仑群峰的雪顶染成一片流淌的金红,郑玉霜立在一处断崖边,俯视着脚下幽深的山谷。
白日里嬉闹的精力似乎终于耗尽,倦意漫上来。
她想起那几个孩童兴奋的比划,心想,下面真有会发蓝光的萤虫?
郑玉霜望下山谷,她撇撇嘴,没说话,转身走向女卫们已在避风处搭好的营帐。炭火生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着高原暮色里的寒气。她歪在铺了厚毯的帐边,意兴阑珊。
就在这时,她眸子倏地一亮。
不远处的石径岔口,张云尘正与两个人聊着什么。
张云尘在她走近时便已察觉,止了话头,转向她。
“在山上过夜?”他先开了口。
郑玉霜不接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下面山谷,真能看到发亮的萤虫,蓝色的?”
“有。”张云尘答得简略,“从此处下去,大概半个时辰。是野径,无法行轿马。我带你去。”
当巡山弟子来报,说郑将军一行在雪坡扎营,似有夜宿之意时,张云尘便已笃定,她一定会来。
那孩童口中的零星描述,足以燃起她的好奇。
若是他贸然相邀,结果可想而知。徐惠会带着女卫寸步不离,火光、兵刃、警惕的目光会将这幽谷的静谧撕得粉碎。
可他想带给她的,不是那个。
那些无数双眼睛,朝堂上探究的,军府中敬畏的,市井间畏惧的,乃至这昆仑山上诸多修士掩饰不住的侧目。她活在视线的焦点。
那身华服与威仪既是铠甲,也是牢笼。
他在前头引路,脚步刻意放慢。若是往日,她早该拽住他的衣袖,或是蹭到他背上,理直气壮地嫌路黑难走。可此刻,身后只有安静,和跟随着却保持着沉闷的脚步。
他脚步微顿,侧过头。
余光里,那个身影落得更远了。
她走在石阶上,心思显然不在这路上,只是低着头。
石阶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路,覆着枯草。
张云尘的眉眼在昏暗光线里有些模糊,唯有声音清晰平稳:“前面一段路陡。我背你。”
郑玉霜将下巴搁在他肩头。问:“你认得这路?”
“嗯。”他应道,“巡山常走。”
太阳早已沉入雪峰之后,山谷如浓墨般。
张云尘不知何时点亮了一盏羊皮灯笼,暖黄的光晕仅仅够晕开脚下几步见方的黑暗,堪堪照见湿滑的苔石与盘虬的树根。潺潺的水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喧腾。
郑玉霜伏在他背上,规律的步伐像某种安神的韵律,竟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合上了眼。
“到了。”张云尘的声音很低,将她蓦然惊醒。她尚未完全回神,只觉他微微屈身,将她放下。双脚触地时有些虚软,却被一只手臂稳稳扶住。
“小心站稳。”他的叮嘱就在耳畔。
郑玉霜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臂。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灯笼那点微弱的光似乎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殆尽,连近在咫尺的张云尘的轮廓都模糊难辨。水声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带来一种未知的空旷感。
“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这黑得。你不会是要把我送给这山里的妖怪当茶点吧?”
她感到扶在腰间的手紧了紧,随即是他的回应:“你慢慢往前走两步。我把灯笼熄了。”
“熄了?”郑玉霜还没反应过来,那团唯一能证明彼此存在的暖黄光晕,倏地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严密地包裹上来。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什么也看不见,连一丝光影的流动都没有。
她几乎是立刻贴紧了身侧唯一的温度来源,声音比刚才更低:“张云尘,你不会是真的打算把我喂给妖怪吧?”
黑暗中,她感到他的手臂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他只说:“跟我走。”
她被他半护在怀里,试探着挪动脚步。眼睛完全失去了作用,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
“这里没有妖怪。”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就在他话音落下不久,几步之后。
一点幽蓝的光,毫无征兆地,在正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如同沉睡的星辰被悄然唤醒,越来越多的蓝色光点盈盈浮现,疏疏落落地缀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哇!”郑玉霜不由地轻呼:“真的有啊,好多呀!”
她下意识就想朝那片光点奔去,脚步刚急,就被张云尘的手臂更紧地圈回身侧。“小心,看不清路,当心摔。”
她紧紧挨着他,一步一步,朝那片蓝色的梦境深处挪去。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光点以一种悠然慵懒的节奏缓缓漂浮,仿佛在呼吸。目光所及,只有深浅不一的蓝,像打翻了的星河,流淌在触手可及的四周。
郑玉霜仰着头,几乎忘了呼吸。这景象比她想象的都要惊喜,美得不真实,她喃喃道:“好多。像,像在看星星。”
她的脚步快,张云尘怕她摔倒,干脆又将她背起来。
很安静,在这片被幽蓝萤火照亮的的寂静里,唯有暗河奔流的轰鸣,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微妙氛围,那水流声隔绝了尘世。
他微微侧过头,:“好看吗?”
背上的人动了动,似乎将下巴更安心地搁回他肩头,吐出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满足:“好看。”
这片隐匿于深谷的蓝萤之海,正是整个昆仑,唯一能称得上她未曾见过的奇景。
他背着她,朝着萤光更稠密处慢慢走去。蓝光越来越多,几乎连缀成一片朦胧的光雾,将他们的轮廓晕染得模糊而柔和。
“越来越多了。”她的声音响起。
前方地势似乎更低,水流声也更为急促空洞。
“有暗河,地势复杂,”他声音稳而沉,“就在这里看吧。”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背上的她动了一下,轻轻晃了晃,拉长的语调里掺进明晃晃的耍赖:“不够,还不够近嘛!”
他只得再向前走几步。
蓝萤的光雾在他们四周静静流淌。
“这些虫,怎么不动?” 她问。
“这种萤虫,寿命的大部分时间都固着在岩壁上。” 张云尘的声音传来,“发光,是为了诱捕被光亮吸引的细小飞虫。而且,越是饥饿,它们的光芒反而会越盛。”
“饥饿?” 郑玉霜重复了一遍,“那,要是饿得狠了,看着我们两个活人在这儿,会不会想扑上来咬一口?”
她似乎觉得这想象还不够刺激,眼珠转了转,视线投向洞穴更深处那片黑暗,“你们这洞里这么黑,这么深,水声这么大,该不会真养着什么几百上千年的老妖怪吧?要不,你一并唤出来,让我开开眼?”
张云尘没有被她这异想天开带偏,甚至没去看那黑暗的深处,只是微微侧过头:“这里没有妖。你若觉得不自在,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谁说不自在了?” 郑玉霜反驳,方才那些猜想瞬间被她抛到了脑后。她重新将下巴搁回他的肩上,目光再次投向那蓝色星河,声音里透出愉悦:
“我喜欢这儿。”
她顿了顿,望着眼前的光海,喃喃地说:
“看不腻。”
他心底不由得生出柔软。他带她来此,这近乎孤注一掷的愿望,在这一刻得到了远超预期的回应。
“之前伤了你。”张云尘想说完。
“哦,那件事啊。” 她打断了,“看在你背我来看萤虫的份上,原谅你一点点了。”
“一点点?” 张云尘问。
“对啊,就指尖那么一点。” 郑玉霜的声音带上了委屈,“你知不知道,我手臂伤了,脖子伤了,还有后背,这么多伤,现在只原谅你,指尖那么一点点。别的,还没原谅呢。”
张云尘:“……”
郑玉霜见他默然,得寸进尺地说下去:“所以,你别以为这点就够了。你欠我的,还没还完呢。你现在要赔我,以后也要赔。要是这辈子赔不完,那就让你儿子赔,孙子赔。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子子孙孙,无穷匮也,都得接着赔我。”
还没待回答,张云尘感觉外面有人进来了。
脚步凌乱,好像有几个人。
张云尘压低声:“有人来了,别出声。”
他向旁边走了几步,站在暗处。将自己完全融入一块巨大岩壁,身形被黑暗吞没。
几簇摇晃的昏黄光晕,终于撕破入口处的黑暗,闯了进来。提着灯笼的是几个模糊人影,将面孔隐在晦暗之中,只勾勒出警惕环顾的轮廓。
“你确定那姓郑的进了这里?” 一个略显焦躁的男声响起,掩不住其中的急切。
“营帐那边探过了,只有她那群女卫守着,她本人不在。” 另一人答道。
“就她一个?” 第一个声音犹疑。
“没人?” 粗嘎声音有些动摇。
“再往里找找!” 第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狠劲,“她难得落单,这鬼地方又僻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云尘的呼吸压得极低,耳力却已催至极限。脚步声虽已远去,但纷乱的回声与水声交织,他无法断定那六、七人的去向。敌暗我明,背上更负有绝不可有失的人,任何直接冲突的风险都必须避免。
两人在岩石与黑暗构成的庇护中又静待片刻。张云尘的神经仍绷紧,评估着每一处风险,思考着最安全的路径。
张云尘:“他们怎么会在找你?”
郑玉霜:“趁我落单,想找我,不是很正常吗?”
半晌,张云尘才舒出一口气。“我们走吧。”
“你若不放心现在上去,我们等天亮再走也行。” 郑玉霜的语气里竟有几分随遇而安的慵懒。
这就是两人的不同,张云尘显然还在紧张中。但,她,还在看萤虫。
“不行。” 张云尘拒绝,他微微侧头,“再晚些,谷中寒气非同寻常,你受不住。”
他考虑的从不是麻烦,而是她的安危。
郑玉霜没再争辩,只将身体伏回他背上,脸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心跳如擂。她听着,听着听着,她又睡着了。
她不知道,张云尘并未循原路返回。
他背着她,转向了另一条几乎被荒草乱石掩盖的小径,远比寻常下山道崎岖漫长,却有一个好处,绝对隐蔽。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张云尘背着她,沉默地穿行。
月色偶尔透过云隙,照亮前方近乎更加垂直的岩坡,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手臂稳稳托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抵挡着偶尔横生的尖锐枝桠。汗水逐渐浸湿了他的内衫,又在寒风中变得冰凉,他的呼吸却始终控制得平稳绵长,生怕惊扰了背上安眠的人。
回到营地时,大多数轮值的护卫也已裹着毛毯在篝火旁陷入浅眠,徐惠立在主帐之外,眼中毫无倦意。
当张云尘背着郑玉霜的身影从与下山谷相反方向出现时,徐惠的目光瞬间锁定。她看向他们来处是更险峻荒芜的后山脊线。随即,她的视线落在张云尘的脸上汗珠,以及他背上安然熟睡的人身上。
这人还在睡,神经大条的,简直令人发指。
张云尘走近,徐惠侧身让开帐门:“还需张郎君如此大费周章,绕路而归。”
张云尘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人放入帐内铺着厚厚锦褥的卧榻,又拉过那件厚重暖和的雪狐大氅,仔细为她盖好。
昏黄的帐内灯火映着张云尘的侧脸。
他凝视着她沉睡中眉眼,指尖在即将触到她颊边散发时顿住,最终只将大氅边缘又捻紧了些。那片刻的凝视里,过于专注。
张云尘的心思太过于明显。
徐惠沉默地看着,直到张云尘直起身,才道:“帐内炭火足,外间守夜的也都是自己人。张郎君若不嫌弃,不妨在此歇息,明早天亮再下山不迟。”
“不必。” 张云尘的声音有些沙哑,转身朝帐外走去。
张云尘走入林中,远离了营地的光热。山风刺骨,吹在他汗湿后又冰凉的背脊上。他没有回头。
他并指捏诀,轻身跃上剑光,贴着林梢树冠,朝着道观宿院的方向疾掠而去。
御剑而行,不过片刻功夫,张云尘已悄然落于客院附近的林间。
刚踏入院门廊下,便与一队刚结束夜巡的同门迎面遇上。
“云尘师叔。”为首一人停下脚步,出声招呼,正是茂挺。
洞炎真人座下得力弟子之一,此番昆仑之会,被委以客院周边巡防之责。
“刚回?”茂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