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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牢笼 郑玉霜自始 ...

  •   郑玉霜自始至终都觉得,自己与这金碧辉煌的京城格格不入。

      她不想要那种一眼便能望到头的深闺生活,也绝非为了高官厚禄便熏了心肠。在这人人都在争名夺利的皇城里,甚至连旁人真心的交口夸赞,落在她耳中,都只觉得大可不必。

      因着她的身份,常常不得不出入各种王公贵族的宴席。
      在外人眼里,郑七娘子所到之处总是前呼后拥。可谁也瞧不见,每当她置身于歌舞升平的人潮中,心中涌上来的,却只有疏离。
      于是,往往宴至半酣,在众人最是喧嚣的时候,她便已转过身,从侧门悄悄溜走。

      外头都传,这位郑七娘子行事乖张,神龙见首不见尾。可实际上,她哪有什么欲擒故纵的城府,更没有什么傲慢嚣张的清高,不过是打心底里觉得无趣罢了。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这世间的事是不是无趣,有没有意思,往往与自己的心境关系不大,而是在于这个外界能给你什么样的反馈。
      若你一帆风顺,心想事成,那大概率你会觉得人生繁花似锦,处处有意思;可若是如她这般事事碰壁,求而不得,被困在方寸之地动弹不得,那便是无趣至极。

      重乐公主生辰宴那晚,恰逢东宫太子的人马当值。那些刺客一见败露,果断地自尽了结,线索齐根掐断,想继续往下查难如登天。

      郑玉霜自然不会去搅和浑水。加之重乐公主在陛下面前极力称赞她护驾忠勇,御赐的赏赐抬进了府,陛下体恤她的伤势,特意下旨令她宽心歇息几日。

      午后,子澜拿着书卷过来寻,见郑玉霜正在喝药,他忍不住开口:“你就不问问这是什么药?”

      “有什么可问的。”郑玉霜将空碗搁在案上,“这是张云尘新配的方子。”

      “我知道。”子澜眉头紧锁:“你真不觉得这药古怪?”

      ”郑玉霜:“张云尘独自配不出这般复杂的方子,必是他身后那些人的手笔。但他每回都会先尝一口,也不算古怪,若存心加害,我早该死了千百回。”

      “你就这般信他?”
      “他的心思再简单不过,无非是不愿我动用妖息罢了。”

      子澜凝视着她平静侧脸上的倔强:“或许,你可以试着同他说明白。”

      “说明白?”郑玉霜突然抬头盯着子澜,“告诉他我不在乎什么根基长远,只愿痛痛快快地活这一场?还是说,我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即便踩着刀尖也要往上走?张云尘他不会懂的。在他眼里,修行便是按时早课,去衙门应卯,事情办成了是本职,办不成也无妨,只要守着清规戒律,循规蹈矩便够了。”

      她说着微微一笑,脸上几分孤绝:“可你我都清楚,若不动用手段,不豁出性命,我如何能走到今日这个位置?这世道,岂是单凭认真二字就能闯出来的?”

      子澜:“当初萧老夫人亲自登门,重提你与萧则龄的婚事,你是知情的。而你,拒绝了。是吗?”

      “是。”郑玉霜没有半分迟疑,“萧家开出的条件,当时听着确实诱人。安稳、富贵。但代价,是要我自折羽翼,困在那四方宅院里,做一个符合萧家规矩的人。他萧则龄以为他是谁?一座用金丝楠木打造的笼子,难道就不是笼子了么?”

      “但是,”子澜迟疑道,“他对你有情意,是可以保护你的,也许萧则龄他……”

      “也许?也许还重要吗?”郑玉霜截断他的话,眼神异常清醒冷静,“子澜,时移世易。当初或许还需掂量几分,可如今是我们不需要再仰仗任何人的鼻息。该是他们,要反过来求我了。”

      她忽然伸手攥住子澜的衣领,猛力将他拽到近前:“别再提他。你的眼睛,不该只盯着一个人。”

      子澜的声音陡然拔尖,“你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只需他一道符拍下,莫说你那点勉强的妖息,便是我这缕残魂,顷刻间就要灰飞烟灭!也许,我是说也许,我们应该找处庇护。”

      “我说过,”郑玉霜截断他的话,“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子澜:“你当真疯了。”

      郑玉霜:“子澜,我们耗费多少心血才走到今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是十几年的岁月。你要我拿这些去赌什么?赌一个人的真心?说我疯了?我看是你被这太平日子磨钝了爪牙!”

      子澜轻叹:“这汤药的火候与配方,唯有张云尘能把握得恰到好处。你要断了这条退路?”

      郑玉霜:“这般文火慢煎的汤剂,尚不及从前药丸三分药效。我要的是立竿见影的良药,不是这等温吞如药膳的物事。”

      提及此事,她心头的无名火便灼灼燃起。这些时日她时而软语相求,时而冷面相向,甚至故意在深夜咳得撕心裂肺。可张云尘始终无动于衷,连半颗往日的药丸都不曾取出。

      子澜在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不再看得懂她。他曾无数次盼望着她能快些长大,长成足以顶天立地的模样,可如今瞧着她,他反而觉得愈发糊涂,也愈发心惊。

      子澜:“长老们以性命换来的,是让你带着希望活下去,不是要你永远困在过去的牢笼里。”

      郑玉霜:“我宁愿,当年死的是我。”

      子澜默然片刻:“世间情意,并非都如你想象的那般易变。”

      “雪原下埋着的忠骨,他们的情意值几条命?”郑玉霜喃喃道,“当年狐族为救苍生,折损七位长老。那些实实在在的性命,难道不比虚无缥缈的真心更珍贵?我立过誓。在七位长老魂飞魄散之前。”

      子澜:“他们都已化作飞灰了!”

      郑玉霜:“一诺千金。子澜,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

      子澜脸色愈发苍白:“那你自己的命呢?就轻贱到可以舍弃?”

      郑玉霜:“不要再说了。”

      子澜拿起药碗:“这药再服几个月,静养几年,你便不必再受妖息反噬之苦。这是我们另一条生路。”

      郑玉霜眼底骤然掀起惊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妖息与我早已血脉相连。你莫要被张云尘的汤药惑了心神。这力量既入我骨血,就断无舍弃之理。”

      子澜:“即便你此刻放手,狐族亦无人能苛责。寻不到便作罢,终究是你的性命更要紧。玉霜,情意与牺牲,原就不能相提并论。我终有一日也会消散在天地间。眼下我们知道的,是张云尘是道门弟子的身份。若他修为尚浅,我们贸然出手便是与整个道门为敌。若他深藏不露,我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郦大人只说,她历来是通过云苍与凌霄天师府往来。其他的很多事,她不清楚。至于张云尘,他或许能陪你走得更远,你不能逼得他与你刀剑相向。”

      郑玉霜:“是否刀剑相向,那就等那一天真的来了,再去忧心。”

      子澜看着她冰冷而坚硬的脸,他知道,在有些事情上,郑玉霜一向执拗,一旦她下了决断,这天下便再没人能劝得动她。

      可他终究还是压不下心头那抹近乎绝望的忧心。

      “玉霜,”子澜上前一步,带着罕见的艰涩与祈求,“你的人生,不该只是走一条自陷牢笼的死路。你说我不该只盯着一个人,可你如今,又何尝不是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拧在了一条路上?”

      郑玉霜听着,没有反驳。

      子澜继续道:“人生这条路该怎么走、这日子又该怎么过……也许你此时,十分笃定,百分确定。可这世间的世事变迁、风云际会,从来都不是你我可以算尽的。也许,我是说也许,等到来日,那些你自以为跨不过去的,都有别的方式去解。等到那一天,你有了截然不同的见解和想法,你或许会发现,除了玉石俱焚,本还有柳暗花明的另一面。到那时,你早早把自己的命烧干净了,又拿什么去瞧那一眼柳暗花明?”

      郑玉霜:“你在说张云尘?”

      “不。”子澜摇了摇头,“他不重要。你是最重要的,只有你活着,这一切才算存在。”

      郑玉霜:“你是不是觉得我也要没了?所以你也着急忙慌地对我说这些?”

      子澜:“有一天,我一定走在你的前面。”

      郑玉霜终于抬起头,攥住子澜冰凉的手腕:“不会的,你放心,我会保护你。”

      子澜:“你不可能护住所有人。你这人只是不喜欢输,但终有一日,你也会输的。输了,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到了那一天,你连一条退路都没给自己留,就这么死死困在牢笼里,再也站不起来。”

      “若真到了那一日,”郑玉霜突然上前一步,有些赖皮,死死拽住他,“你也会像以前在幽州时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天塌下来,你都会陪着我、扶我起来。”

      子澜凝视着她那双满是依赖,却又闪烁不安的眼眸,胸口钝痛,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极淡,带着一缕释然的释怀:“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扶。在这世上,无论有没有我,你都能自己站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她拽在衣袖上的手,语气温柔却笃定:
      “你不过是习惯了拿我当理由、做借口。因为你比谁都清楚,不管你身边有没有人陪着,不管有没有人站在你旁边,你都可以独自站起来。从前是这样,往后也会是这样。”

      郑玉霜摇了摇头:“我不可以。子澜,你别高看我,我做不到的。”

      “你做得到。”子澜退后半步,眼角的笑意散落在光影里,字字千钧:

      “因为你郑玉霜,天生就是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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