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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犹豫 未嫁时,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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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嫁时,王曼预想过自己出嫁后的日子。
无非是侍奉郎君和婆母,家中百口,奴婢几十人,城外还有两处庄田。
嫁了人,无非是管管府中采买、庄上送租、家中口粮。一件件禀上,该发的发,该罚的罚。最多不过是与夫君聊几句朝局,以及人情往来。
但真的嫁入郑家,她才知道后宅庶务早有掌事、管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要做的事情,要大得多。她忙着在城南丈量地界,统计人数,甚至是实地勘察。
自前朝起,京城建房便有严格的规制。此次建造两间三架或一间两架的房,一大片地方,足以安顿下两百余户入京的军眷。
王曼仔细打算盘算了一整夜,按郑玉霜预先拨给她的银两数目,精打细算下来,竟还能抠出三千两银的结余。
挑了个斜阳西下的时辰,王曼携着账册过去,才发现郑玉霜刚醒。这小姑子正慵懒地被伺候着用膳。
王曼将挪出余钱的法子娓娓道来,本以为能得一句夸赞,哪知郑玉霜斜靠在软榻上,开口便是利落的一句:“在此事上,你不用省钱。”
王曼道:“执掌中馈,不就是将一块银子掰成两块花。省下来的银两入库,备着以后急用,岂不更好?”
郑玉霜:“我们这里是军府,有兵才有以后。城南院落是为了安顿京中宿卫安防,日后出生入死。”
见王曼显然没有明白,郑玉霜看了看图纸,道:“首要是安全,多处进出,方便撤离与出入。巷道要宽,水井要按军营火攻的防备来凿,防火隔水、避风保暖是必要。这几处角落的房屋必须建高,辟出视野开阔的高台。一旦生变,能俯瞰多处,便于观测与调兵。这不仅仅是家眷院落。”
王曼心中惊恐:“北厥人,难道真要打进京城了吗?”
京中谣言四起,郑玉霜没承想她竟被吓成这样,不由一笑:“你放心,我还没死呢,说什么呢!”
王曼:“外头都说镇北军顶不住了,魏侯爷居心叵测准备投敌叛国。是真的吗?”
“假的。”郑玉霜习惯了调侃,道,“魏怀如今不就住在府中吗?若他真叛了,北厥人打进京来,你不如怀里揣把快刀,直接去他房里将他剁了,如何?”
王曼无比严肃,认真问道:“那,什么刀最好用?匕首可好?还是得用军中的佩刀?”
这一刻,倒轮到郑玉霜哭笑不得了。
她见王曼如此认真,赶忙将那玩笑话收了回去,心里暗道以后跟她说话还是得留些分寸。
“说笑的。你放心,魏怀绝不会叛,北厥人也打不进京城。”
王曼小声怯怯道:“你将魏侯请进府里,是为了看住他、监视他吗?若真出了什么意外,我可否到你这里来?若是半夜三更,我也能来寻你么?”
她这话音刚落,恰逢张云尘刚从衙署下值归来。
他前脚刚踏进外廊,后脚便听见。
张云尘脚步猛地一顿,心头涌起一阵无奈。
夜里?
又是夜里!
这房里到夜里防得严严实实,有轮值守夜的女卫,竟又要添个跑来求庇佑的六嫂。
人人都抢着夜里来找郑玉霜……那他,晚上到底该把自己搁在哪儿?
为何这些人,一到了夜里,屁大点风吹草动,全想着来寻郑玉霜。
郑玉霜只觉得好笑,一抬眼见张云尘在门边,朝他招了手,嘴上打趣:“小曼啊小曼,你说笑的时候自己也笑一笑嘛。”
王曼没觉得在说笑。她见张云尘步入堂内,想起张郎君任职于兵部,便将自己听到的风言风语倒出,无非又是些“镇北军溃败在即”,“魏怀暗通北厥”的传闻。
郑玉霜深知这世上最阴毒的流言,往往都是半真半假,才最能蛊惑人心。
她收敛了脸上的戏谑,道:“小曼,这京中的流言,不过是有人狗急跳墙罢了。就算镇北军败了,也有其他军府的兵马应付,不用担心。”
谣言造得越猛,朝廷对魏怀的逼迫就越紧。
王曼:“你是说,是有人故意放假消息?扰乱人心,制造恐慌。”
郑玉霜点了点头。
王曼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其实,我在闺中时便听长辈提起过,说陛下当年为了问鼎帝位,在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之际,曾私下向北厥老汗王称臣,以换取北厥不攻打京城,甚至还送了巨额的财帛,所以京中才有传,我们赢不了北厥人,这是真的吗?”
此言一出,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张云尘也不禁微微一凝。
“此事不论真假,绝不可再提。”郑玉霜脸色严肃,“前朝末年,义军争锋,无论当年发生过什么,如今龙椅上的,都是陛下,且圣意不可揣度。再说了,那老汗王已死,北厥四分五裂,用陈年旧账动摇人心,其心可诛。”
“是,是。你教训得对,我不该妄议这些。”王曼吓得脸色发白,低声道,“我也只是对你,才敢问的。”
郑玉霜缓缓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王曼的手:“往后有事,尽管来寻我。你是郑家的少夫人,郑家堂堂军府,绝不会让你有危险。这京城,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呢,你若慌了,便给了外人可乘之机。”
王曼连连点头,“我懂的。”
郑玉霜弯着嘴角,眼眸中透着信任:“城南的院落,我还要仰仗你,我对你有信心,你定能做得好。这件事若说是没有难处,那是骗人的。但你不要怕有难处,更不要硬扛,遇到任何阻碍,尽管来同我说。”
听了这话,王曼像是受了莫大的鼓舞,双眸里迸发出灼灼的光彩。与其说是相信她自己,倒不如说是她对郑玉霜有了坚定的崇拜。
郑玉霜目送连心领着王曼出去,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云尘身上:“怎么?一回来就冷着脸。”
话音未落,张云尘一把将郑玉霜搂进怀里。
“夜里?”
张云尘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带着闷气,“又是夜里来寻你。受了伤刚好,不是夜里有急报,就是夜里来寻你。你到底还养不养伤了?”
郑玉霜只觉得张云尘皱着眉,有趣得很,她的手指在他紧蹙的眉心上缓缓抚过,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还笑?很好笑么?”
张云尘见她笑得愈发放肆,环着她的手臂蓦地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收。
他心里真是又无奈又泛酸!
怎么总有人要从他这里分走她?
她的好,她的担当,她的能力,似乎总能被旁人一眼看见,而后便一个一个哭着喊着跑来跟他抢人!
他低下头,狠狠覆上了她的唇。
他不知道该如何倾诉心中的惶恐。只有当她在他怀里,她才不是郑家的将军,只是一个需要被他呵护爱溺的女子。耳鬓厮磨,成了他消解苦闷的解药,让他一天比一天更为上瘾。
他知道这不对。他们尚未成婚,他这般逾矩有违礼法。
可心跳越慌,他越是不想去克制自己。
郑玉霜呼吸乱了,手穿过他的发间,攀着他的脖,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张云尘顺势将她压在榻上,掌心抚过她的脊背,那单薄的骨头,瞬间刺得他心口痛。
“咳……咳咳。”
突然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张云尘动作一顿,没有将她放开,而是将她严实地揽在怀里。
郑玉霜烦躁地蹙眉,贴着张云尘,轻柔地落下一吻。
随后,她才理了理衣襟,坐直了,“子澜,你不是养伤么?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在书房,等你。”子澜的声音幽幽地传过来。
郑玉霜转过头,凑近张云尘的耳畔,哄道:“我过去瞧瞧,就一会儿,好不好?”
张云尘不悦,偏过头去:“我若说不好,你就不去了么?”
郑玉霜顺势将额头抵住他,娇声缠他:“就一会儿嘛。”
张云尘依旧冷着一张脸,心底酸意翻江倒海。
果然,这满府上下,都在卯足了劲跟他抢她。
“那我不去了。”郑玉霜见他当真动了气,环住了他的脖颈,软软地贴进他怀里。
张云尘看着她这副无赖又可爱的模样,心立刻软了。他吻了她,道:“去吧,正事要紧。”
“说了不去就不去。”她偏要与他唱反调。
张云尘只听见自己的叹息,终于道:“去吧。”
“我知道子澜找我有要紧事,可我就是不去。”郑玉霜眨了眨眼,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张云尘对上她那灵动的笑,忍不住低笑出声,“去吧,我等你回来。”
“这是你叫我去的啊!”郑玉霜在他怀里,“你可别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张云尘收紧了搂着她的手。
屋内蜜意正浓,门外却响起了连心的禀报声:“娘子,是北边的事了。”
话音落处,郑玉霜的笑意收敛,终是叹了口气。
书房里,子澜将带着暗封的信递到了郑玉霜手中。
镇北军驻地以北,已有道门弟子或死或伤,在废墟里,搜寻到了残存的法阵痕迹。
“听说张云尘的师兄已经前去查看。我们这次,真遇上对手了。”子澜沉默片刻,问道,“张云尘有与你说过吗?”
郑玉霜避开了这话题,“能与你过招甚至打伤你,自然绝非寻常货色。京城多了那么些传言,在北边牵制镇北军,还能对道门伏击。这已不是粗鄙的北厥人能玩得转的手段。这是自己人。”
子澜抬眼看她,“是那位前朝公主?”
“是我轻敌了。”郑玉霜将信在烛火上引燃,看着火光将字迹吞噬,“一朝不慎与她擦肩而过,一步错,步步慢了半招。是小看她了。”
子澜:“我通知了翩翩,但对方不是妖族,而是道门中人。”
郑玉霜:“道门中人那么多,能卖法器给我们,也可以将刀锋对准同门。此事,只能交由道门中人自己去清理门户了。”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能卖给帝王,自然能卖给出价更高的人。
子澜:“对方不比术法高低,也不比兵力强弱,不过是因为她不痛快,便想着拼尽全力给我们找麻烦,让我们跟着不安生。她已是强弩之末。”
郑玉霜淡淡道:“她是自知大势已去,穷途末路,想要拉着这京城与天下人,一起给她前朝陪葬罢。”
子澜:“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该向张云尘问的,还是要去问个清楚。我们在明,对手在暗,如今已是被动……”
两人正说话间,连心已快步跨入书房,禀报:“娘子,宫里来人了,陛下召见。”
郑玉霜眉间淡淡的。
子澜道:“其实你已经猜到了,是吗?”
郑玉霜轻轻点头:“停而不罢,本来就是为了重新起用我而扣下的由头。重点不是停职,而是陛下想把我用到哪里。外头那些人皆传言罢我的官是逼我嫁舒王,可陛下是何许雄才大略的人?若当真只想让我做个困于后宅的王妃,何须大费周章?”
子澜冷哼了一声:“既要你稳住京畿防线,又要你身兼数职几头转。这位陛下,当真是精明,用人用尽,就不怕把你累死?”
“帝王心思,从来只有权衡,哪来的怜惜。”
郑玉霜走到屏风后褪去常服,继续道,“接管魏怀的镇北军,陛下原本就没想好,到底是用景王,还是太子。本来有充足的时日可以考虑,但镇北军后撤,陛下心里就起疑了。”
子澜:“你觉得魏怀是故意诈败后撤?”
郑玉霜:“是胜是败,哪里如黑白一般。若换作我是镇北军主帅,朝廷断了我一半的粮草,我就打不了这一仗了。就算赢了,也要强行后撤。不撤,难道等着饿死?”
魏怀的镇北军驻守在京城正北,从前朝起就是靠朝廷一力扶持,可这几年因忌惮,对军需粮草一直是暗中克扣。魏怀是用自己的家底苦苦支撑,到底难以为继。
子澜眼神微沉:“陛下既然动了换帅的心思,直接下旨换了便是,为何迟迟犹豫不决?”
“一是因为镇北军干系重大,这二来嘛……”
郑玉霜眼底划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讽刺:“是陛下,当年是靠着几个儿女才抢下的江山。太子、景王、舒王,乃至那位早已薨逝的公主,哪个不是博杀出来的!陛下太犹豫了,优柔寡断太久,这是会出大事的。”
话音落处,郑玉霜已整装,展袖正身,“陛下应是要复我的职了。消停日子到头了,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要做这天子,绝非易事。
首要问题就是,天下万民与满朝公卿,凭什么要服你,而不是别人?
若仅凭刀快、兵多,那岂不是天子,为兵强马壮者为之!
当年陛下能称帝,不过是得到了世家大族的拥戴,在前朝末年战乱四起时,没有与各路豪强混战,直奔京城。
对于当年冷眼旁观的各大世家,龙椅上坐着的究竟姓甚名谁,根本不重要。世家大族的追求是家族传承,非一姓江山。
九五之尊,一旦朝代更迭,往往是性命不保。可作为世家,只要不去当那个出头造反的,无论这天下换了哪个当皇帝,都必须倚重他们来平定边疆,治理天下。
郑玉霜步入大殿时,殿内沉香袅袅,抬眼望去,太子、景王、舒王早已按序而坐,裴相与几位重臣亦是在场。
不知为何,郑玉霜突然觉得今日龙座上那位面容变得模糊,隔着袅袅缭雾,竟有些看不真切。
她清楚自己的位置,只默默退至一侧,安静地听着众人唇枪舌战,讨论着镇北军的局势与北边的风吹草动。
郑玉霜没有插过半句话。
这些所谓的军情,没有新鲜可言。如今自镇北军一路至京,所有驿站暗哨,尽数握在她郑家的手里。莫说是战局变动,便是将士们少吃了一石米,她也了如指掌。
看来献德帝至今仍在犹豫,这镇北军的兵权,到底该押在太子身上,还是交给景王。
然而镇北军兵符,最终被献德帝一锤定音,交到了舒王李元卫的手中。
尘埃落定。舒王一点不客气,第一句话便是讨要军粮辎重与补给。
献德帝当场应了下来。
几日后圣旨又下,任命郑玉霜为镇北军监军,不日前往镇北军的大营。
监军向来是悬在大军头顶上的一把利剑。职责是直达天听,专门监督出征将帅、严防兵权专横乃至拥兵叛变。不仅能密奏军情、监察主将,甚至拥有干预前线作战,就地收捕主将的特权。
接旨是在城郊营坊,若非舒王李元卫与传旨侍官就在眼前,郑玉霜几乎要以为是念错了旨意。
让一位将军,去给一位亲王当监军?
陛下这怎么不算是黔驴技穷!
军令统一是取胜关键。若一军营里既有主将,又有武将监军,就很容易出现,主将想打,监军不让。监军要进,主将偏守。胜了争功,败了推责。
郑玉霜接了旨:“这还不如封我个前锋将军。”
“那不成了降你的职?”坐在轮车上的李元卫笑道,“不过是陪我北上走一趟,名头都是虚的。”
“三哥为了这所谓的虚名,跟陛下争执了许久吧?”郑玉霜在李元卫身旁蹲下,“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名头。”
李元卫:“这监军的名头虽怪,好歹算是陛下的亲信。总不能封你个公主郡主吧。你想得倒是美。”
此言一出,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这如画般温馨的一幕,却落在了刚刚赶到的张云尘眼中。
郑玉霜因着军务,已连着三日在城郊大营未曾归府。张云尘念着第二日恰逢休沐,下值便快马加鞭赶来城郊寻她。
他风尘仆仆地踏入院落,抬眼便见她正在另一个男子的身旁,笑得比春日繁花还要绚烂三分。
张云尘僵在原地,指节不知不觉间微微泛白。
近日京中谣言四起,传得就是陛下有意为舒王与郑七娘子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