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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作保 雨后新叶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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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新叶尚未舒展,芽尖上挂着水珠,风轻轻刮过,便簌簌地坠落,在水洼里点出无数个小小涟漪。那些圆圈一个追着一个,渐渐在庭院里荡漾开去。
堂内却是鸦雀无声。
萧相眉头紧锁:“你们几家,对此有何商议?”
“尚未商议。”郑玉霜答得利索。
不是未曾商议,而是不能商议。
北境防线向来是各家军府各守领地。若遇敌袭,先凭本府兵力死守,守不住,再向京城兵部求援。唯有到了万不得已的破城绝境,才能向邻近的军府调兵协同。这是保全各家平衡,亦防止私相授受。
敢公然破这规矩的,是六年前的郑玉霜。
六年前并州大乱,外有北厥铁骑叩关,内有流寇蜂起作乱,并州防线岌岌可危,眼看便要覆没。是郑玉霜私自率精骑奔袭,将并州给抢了回来。
那时,知情的将领们心照不宣地瞒下,陛下也当没看见。各大军府更默契地保持缄默,当做此事从未发生。
这是军府历经百年战火摸索出来。
可以做那个冷眼旁观的人,但绝不能做那个背后插刀的无耻府邸。否则,明日降临自家头上时,就再无救你的同盟。
而且,世家联姻,打断骨头连着筋,论起辈分关系来,大多都是表亲堂叔。
一位李姓将军道:“我们几家,几十年前便有盟约,兵马不入京畿。北边那一线,我们几家世代驻守。兵力一向是捉襟见肘。关于镇北军一线,我们实在无兵可调。”
裴相缓缓道:“无兵可调是一回事,可诸位相信镇北军?相信魏怀?”
此言一出,无人贸然接话。
郑玉霜叹了口气,道:“在座诸位知晓,我与魏怀相识多年,他绝不会叛国,更不会弃守。我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话不可说得太满!”萧相低声呵斥,带着长辈的警醒。
那位李老将军却高声道:“既然郑七将军敢拿性命作保,老夫愿意相信。”
一位卢姓年轻将领也附和:“末将也信郑七将军。镇北军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此刻摆了摆手,打断道:“李将军,卢将军,二位将军连魏侯的面都有数月未曾见过了,人心难测,此等大事,莫要轻下断言。”
这位新任的兵部尚书才刚履新不过数日。郑玉霜冷眼打量着他,隐约觉得此人面熟,似乎以前在地方州县上见过,一时想不起了。
萧相起身,走到那大幅的北境疆域图前。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扫过面前的官员,声音在寂静的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今日所议已非寻常公事,那么另一件事,想必也瞒不得太久,魏怀,此刻人已在京城,现于大理寺中。”
此话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凝成了坚冰。
郑玉霜站起身:“什么!”
萧相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坐席末端的大理寺卿孙伏:“孙寺卿,你说吧。”
孙伏被当众点名,不得不硬着头皮起身:“是。魏侯于昨日入京。所涉罪名,谋逆叛国。”
郑玉霜顺手抄起案上那盏温热的茶盏,化作一道弧线,挟着厉风,照着孙伏砸去!
“砰”一声脆响,茶盏在孙伏脚边轰然炸裂,茶水混着尖锐的瓷片四溅开来!
她朝门外厉声下令:“去大理寺!把魏侯给我接出来!”
门外候命的亲卫闻令,毫不犹豫,转身便朝外疾奔。
孙伏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全然无视朝廷法度的强横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郑玉霜,嘴唇颤抖着,刹那间竟找不出足够的字句:
“郑玉霜!你、你狂悖无道!嚣张跋扈!目无国法!”
郑玉霜手腕一翻,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已握在手中,刃尖遥指孙伏:“下一次,飞过去的就不是茶盏了。”
“住手!” 萧相猛厉声呵斥,“虽非正式议事,此处亦是衙署重地!把刀给我收起来!”
郑玉霜持刀的手稳,盯着孙伏,一字一顿道:“你最好没动魏侯一根汗毛。”
说罢,她猛地收刀入鞘,转身向大门外踏去。
“郑玉霜!你目无法纪,咆哮衙署,毁物逞凶!容你,国法何在!” 孙伏气得脸色铁青,高声道,“来人!将这狂徒拿下!”
外头值守的卫兵应声涌入。可当他们冲入门内,看清孙伏所指之人竟是郑玉霜,竟无一人敢再上前半步!
只听锃的一声!
立于郑玉霜身侧的裴夺,抽出了腰间佩刀,目光扫过众人:“我看谁敢!”
他这一动,如投石入水。
卫府的将领与亲兵几乎同时“唰”地一声拔刀,连其他军府也拔刀半出,与没拔刀的值守卫兵形成对峙之势,寒光闪烁。
“这是干什么!都把刀放下!” 裴相此刻才回过神来,霍然起身,目光严厉地瞪向自己的侄儿裴夺,又扫过那些亮出兵刃的将士。
萧相也提高了声音,道:“非公议!此乃非公议!你们是不是听不懂规矩!”
剑拔弩张的寂静中,那位李姓老将军忽然嗤笑一声。他抬手,指尖抵在刀背上,将那位年轻卢将军已然出鞘三分的刀锋,又推出少许:
“军府议事,急了眼不都这样?早跟你们说过,别放他们带家伙进来,你们偏不信。”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激得文官们脸色愈加难看。
郑玉霜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魏侯麾下的镇北军,驻守的是京城以北,北迎厥子兵马,西克白城子。若折了主帅,战局生变。届时北方门户大开,北厥直叩京畿,我倒想看看,在座诸位,谁能保京畿?”
裴相强自镇定:“魏侯之事,乃陛下亲自下诏。”
“陛下?” 郑玉霜脸上怒意未消,“若有人敢蒙蔽圣听,连魏怀这等忠良都构陷,那便是与北境前线,公然为敌!”
“慎言!” 萧相急忙打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迫,“无人污蔑,更无人蒙蔽陛下!魏侯是特旨请回京的。”
“请回京?” 郑玉霜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如刀,最终落在孙伏身上。“最好如此。”
她不再多言,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她一动,如同一道无声的军令。
或坐或立的军府将领们,裴夺、小卢将军,以及武官将领,几乎同时起身。他们没有交谈,只向着上首的方向,有的还愿意躬身,有序地随那道身影之后,鱼贯而出。
靴声囊囊,汇聚成一股沉默的压力,抽离了这间气氛凝重的厅堂。
转眼间,方才要起兵戈相向的一方,已离去大半。
老李将军此刻才慢悠悠道:“裴相,萧相,二位也瞧见了。老夫早就说过,镇北军的事,别拉上我们这几个老头子说道。孩子们都大了,那都是在尸山血海滚出来的交情。遇上这事,谁还能坐得住?桌子一拍,脾气自然就上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近乎直白:“趁着还没闹到不可收拾,赶紧放人吧。”
……
会议就这么草草散了。
王盘与张云尘一同走出来,被外头的冷风一激,王盘道:“方才真是吓人。郑将军平日在府中,也是如此吗?”
张云尘:“不是。”
在府中议事,非必要时,她反而是主动说话最少,最习惯听人陈述的那一个。
不过,张云尘觉得郑玉霜刚才在堂上的戏……演得有些刻意了,过猛了些。
毕竟连心早已向她报过,魏怀被押解入京,在大理寺了。
“了不得。”王盘搓了搓手,感慨道,“果然是年轻一代里立得住的。你看她一走,军府那些刺头将领,二话不说,呼啦啦全跟着她走了。”
张云尘道:“他们似乎都认识。”
“何止认识!”王盘压低了声音,“你且看这姻亲脉络便知,郑玉霜的长兄娶的是崔家女,她的三嫂出自卢家,六嫂姓王。今日所说的那位魏侯爷,他母亲与郑家某位夫人,是表姐妹。算起来,这些人不是血脉至亲,便是世交好友,少时一起闯祸、进学、乃至后来上阵,几乎都是一处大的。这般牵扯,早已不是寻常同僚了。估计魏侯不出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张云尘微微蹙眉:“不是在押么?”
王盘闻言:“大理寺那地方,哪里关得住魏怀?按律要关,也是关在诏狱,这不就是故意不让郑七娘子知道吗?”
“真能接出来?”张云尘仍有些几分不敢相信,毕竟郑玉霜还在停职。
他更觉得蹊跷,今日这满堂的人,竟无一人提她尚在停职之事。
“自然接得出。”王盘语气斩钉截铁,“孙寺卿在京城根基尚浅,背后无依仗,他扛不住这般压力。硬着头皮将魏侯下狱,已是冒进。这是得罪人的事,他却捂着。”
与王盘道别之后,张云尘不放心,绕去了大理寺附近。
果然,不过多时,郑玉霜和魏怀,安然无恙地出了那门。
魏怀每每入京,在京中的落脚之处只有一处,那便是郑府。
马车一路回府。张云尘深知二人定有军务需要商议。他并未问打扰,寻了个更衣的借口,出了院。
刚走上长廊下,便瞧见一身暗纹锦袍的景王脚步匆匆地进了院。
张云尘见状,索性回房补了个回笼觉。
待到他转醒时,尚未踏进厅堂,一阵清亮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与的笑闹声便已迎面扑来,将清晨那股寒气一扫而空。
堂内香暖扑鼻,酒气熏蒸。
放眼望去,魏怀、景王、舒王正与郑玉山、郑玉杰碰杯畅饮,郑玉霜和庞守真坐在一侧谈笑。
酒已过三巡。
郑玉霜面颊带着微微的红,瞧见张云尘步入,她当即弯起唇角,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朝他扬起了酒樽。
这场聚会,出乎张云尘意料的平和。
没有边境局势,没有朝堂博弈,甚至连一句关乎战事粮草的试探都没有。席间流转的,尽是些琐碎的日常趣闻。
魏怀连喝了几杯,竟有些微醺地讲起了边关鬼故事,说是深夜巡城时从年轻兵士嘴里听来的,讲塞外古战场深夜不散的孤魂,或是军粮仓里偷吃的大老鼠精。他讲得并不刻意吓人,带着几分调侃与打趣,引得席间众人一阵哄堂大笑与啧啧称奇。
两位王爷也凑趣讲了市井笑话,逗得满堂欢声笑语,丝竹管弦轻柔地垫在底下。气氛松快得近乎虚幻,若非深知这屋里坐着的尽是手握重兵的人物,张云尘几乎要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聚会。
他静静坐在郑玉霜身侧,最初的那份拘谨,渐渐被这份反常的平和所融化。他原本以为这般人物聚在一起,多少会触及那些悬在头顶的生死大事。然而没有,他们像兄弟姐妹,偷得浮生半日闲,围坐着说些闲事罢了。
张云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魏怀,他脸上的笑意真切而坦荡,那是久经沙场后难得的松弛。
他怎么可能会叛国!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张云尘心里,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随即,衙署中郑玉霜那掷地有声的“我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再次回响在耳畔。
当时只觉她胆大包天,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地。可看着眼前这个被众人真心敬爱的魏怀,看着他明亮的眼神,张云尘彻底懂了。
魏怀年纪最长,镇守边境,一身尽是忠诚与责任,岂是冰冷的利益所能动摇的?
他们虽然看法不同,见解有异,但怎么可能将刀架在彼此的脖颈之上!
这幕推杯换盏的温情,张云尘长久以来对兵部账目的疑惑,忽然被一道无声的光彻底照亮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兵部的文书上,偶尔会出现那些边界模糊的粮草调动记录。为何某处军情告急时,邻近防区的援兵总能在限期之前赶到。
那些曾被上官皱眉批注为“有违常例”、“需查明情由”的公文,此刻都有了最清晰不过的答案。
因为坐在那里的,不是兵部册籍上一个冰冷的名号,不是需要层层公文请示或计较利害得失的同僚。
那是哥哥碗里可能快要见底的救命饭。那是兄弟镇守的城墙下,敌人骤然多添的云梯。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亲好友,正身陷重围!
当烽火台上的狼烟升起,他们看到的首先绝不是隶属哪个军府,调动需要谁批准的冰冷规矩,而是家人在挨饿,好友在临危!
张云尘侧目望去,景王意气风发,笑声朗朗。舒王亲和,连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都带着柔和,兄弟二人毫无外面传闻的那般针锋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