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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夜话 屋里那 ...


  •   屋里那盆火炭烧得旺盛,烘得热乎乎的。众人洗漱罢,便呼啦啦一拥而上,争相往宽敞的通铺上挤去。

      静为替张云尘铺好了皮褥与锦褥,一边拍着褥子一边叮嘱道:“阿郎,今夜可千万不能冻着了!若是受了凉,郑娘子会罚我的。”

      茂正直往张云尘那皮褥旁蹭,咧嘴笑道:“瞧你这点出息!你家阿郎难道还能看着你被罚,不给你做主。”

      “别的事情倒还好说,可若是没照料好阿郎,害他冻出病,那就出大事了。”静为耷拉着头。“郑娘子可饶不了我。”

      张云尘只得宽慰:“放心,我今夜盖得厚实些,冻不着的。”

      静为自从随他进了郑府,衣食穿戴自然是变好了,可郑府规矩多,他半点不敢怠慢,稍有不慎,少不得要被连心与徐惠念叨半天。

      不多时,云良端着云鹤刚炼好的防冻药膏走了进来,挨个给大伙儿手上抹上一层。冬日里严寒刺骨,常有风雪寒毒之气侵体,多多少少都会生些红肿刺痒的冻疮。

      云良抠了一块药膏,抓过张云尘的手刚要抹,定睛一看愣了,只见张云尘那双手肌肤细腻,别说红肿刺痒,连半点皲裂都没有。

      云良诧异道:“怪了,你不是年年生冻疮么?”
      静为闻言,忙急吼吼地凑过脑袋来瞅:“哪里有冻疮!哪里有!”

      张云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不仅是冬日,平日里,郑玉霜有那带着幽幽香的膏,会给他细细密密地涂满指节。涂完了还不算,她还要将沾着香膏的手捧在他脸颊上涂抹嬉闹,撞进他怀里闹得两人都是甜香。

      入冬前,她就给他备了手衣,里丝外皮,还有皮甲皮裘。时不时将她的手炉放他掌心,别说觉得冷了,好几次他都捂得手心发汗。

      都说瓜州回京的路冷,可他觉得除了风大,就没冷。

      念头及此,张云尘耳根微微一烫,遮掩道:“没有。”

      “郑娘子不是常给你抹香膏吗?”静为还当是自己差事没办好,慌张地说,“怎么还有?”

      “没有。没有。”张云尘将手从两人眼皮子底下抽回,藏在袖中,“我没事。”

      眼见张云尘嘴硬,套不出半点话来,云柏将目标对准了静为,道:“静为啊,除了这香膏皮褥,郑娘子还给你阿郎备了些什么好东西?”

      “那可多了!衣袍鞋袜、被褥披风,都有。”静为放弃了抵抗,如实招来,“我们府里的掌事发过话的,只要是阿郎用得上的,只管备下,但凡阿郎瞧着喜欢想买的,也都去买回来。”

      张云尘听得眼皮直跳,心知他再唠叨下去,自己怕是要被师兄们当成软饭硬吃的典型来打趣。他刚想开口喝止,已然来不及了。
      转念一想,他从未在意过这些身外之物。郑玉霜自有安排,就算他真不需要,只要她认为他需要,便都备着。

      起初她挑衣料款式时,还会问问他的喜好。可张云尘哪懂这些,久而久之,郑玉霜也懒得再多此一举地问他,干脆替他做了主。

      他从头到脚,都是郑玉霜的标记。

      云松问:“云尘,你平日里那些月俸,会全部上交给弟妹吗?”
      张云尘点点头,“会放在屋里。”
      他告诉过郑玉霜,以后月俸都会给她。虽然微薄,但该给的,就必须毫无保留地全给她。

      云松试探着追问:“那云尘,你每月在郑府里的例银用度,是多少?”

      这是什么规矩?
      张云尘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还有例银,这等说法。

      云松见他懵懂,以为他没听明白,解释道:“就是,除去你上交的月俸,弟妹按着规矩,每月划拨给你的零用钱。”

      “不知道。”静为也跟着晃了晃脑袋,语气分外坦荡。

      “不知道?”云松眉头一皱,神色显得有些古怪,“这高门大户里各房的日常用度,不都是按月划定好规矩数额的吗?怎么会不知道?”

      静为解释:“阿郎,我是真不知道呀。当初连心姐姐将我领进府时,说阿郎平日若想买些零碎物件,一去账房支取,嫌麻烦可以在店面记账。还说若是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大钱,账房支不开,用郑娘子的私帐便好。”

      “等等,什么叫大钱?”云松被勾起了好奇心。
      静为想了想,答道:“好像连心姐姐当时说,阿郎急于用钱,要个几百上千,跟她说便成,因为府里账房未必有那么多现银,得从郑娘子的库里调拨。”

      “几百上千!”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偷听的师兄弟们瞬间如遭雷击。普通人家花文钱,他就直接用上银了!

      那可是寻常人家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在郑府里,竟不过是郑七娘子给张云尘急用零花的随手调拨。

      张云尘被师兄弟们那近乎幽怨与震撼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低声解释道:“我、我没有急于用银钱的时候。”

      “是啊,所以我记不清了。”静为嘀咕着,紧接着又冷不丁扔下一句重磅猛料,“不过郑娘子跟我交代过,说不拘是多少,只要阿郎开口,跟连心姐姐说一声就去拿。她还说,她不能时时在府里,但绝不能让阿郎在银钱上受委屈,若是我敢怠慢了,她饶不了我。”

      张云尘不自觉地揉揉眉心,心中一片无可奈何的柔软。
      郑玉霜一向如此。

      众人过了好半晌才从那“几百上千”的惊天震慑中回过神来。

      云良凑到张云尘跟前,小声问道:“那个,云尘啊,日后若我想去京城走走逛逛,你能给安排个落脚的客栈不?”

      张云尘点了点头,爽快应道:“好。”

      静为在一旁插话道:“要不就住凤仙居!茂正每次进京,不都在凤仙居?”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扫向了茂正。

      茂正面色一变,连忙摆手道:“哎哎哎!不是不是!我那是住在凤仙居隔壁的郑家客栈。客栈!”

      “可茂正你不是经常跑去凤仙居用膳么?”静为当场一句话道破。
      茂正被噎得干咳嗽了一声,解释道:“那、那也不算经常去,不过就是肚子饿了去吃一口罢了。再说了,云苍师叔不也一块儿去了!”

      这下可好,众人那目光,齐刷刷转向了云苍。

      云苍正端着盏装模作样地喝,当即重重咳嗽了两声,打着哈哈遮掩道:“咳咳……这、这都是小事、小事。”

      “小事?”云松嚷道,“那可是京城一席难求的顶尖酒肆!你管这叫小事?”

      云柏也跟着在旁帮腔打趣道:“云苍师兄平日里有了这等好吃好喝的去处,竟也背着咱们,半点不带我们啦!”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师兄弟们七嘴八舌地哄笑开来,一会儿集体挤兑面红耳赤的茂正,一会儿又围攻装傻充愣的云苍,整间屋被热烘烘的闹声塞得满满当当。

      云苍实在是招架不住,只得向张云尘投去求救的眼神,道:“云尘啊,你看这,要不你……”

      张云尘看着这一屋子如至亲手足般的同门,淡然应道:
      “大家想去京城只管来便是,住宿吃用都能安排。我和霜儿说就是了。”

      这一说,总算解了围。

      “听说,你已经宿在郑娘子房里了?”云松说。

      屋里喧闹的打趣声猝然一停,师兄弟们的目光投了过来。

      张云尘脊背一僵,面上强自维持着清冷与沉稳,默默转过身去,伸手拎起壶,不紧不慢地往杯盏里倒了一盏凉水,试图装聋作哑。

      “是啊!”静为完全没察觉到自家阿郎那濒临崩溃的脸色,自然地接话道,“阿郎不是一直都宿在郑娘子房里吗?起初刚进府那会儿,阿郎还宿在外间的榻上的。后来郑娘子说外间风大,怕阿郎夜里受风着凉,便叫人将外间的门给锁了,让我们往后伺候都改从里院走,再后来,从瓜州回来之后,阿郎就……”

      “静为。”张云尘倒茶的手指猛地一抖,凉水差点泼到了衣袖上。他耳根子红,强自镇定地沉声道:“时辰不早了,你差不多就先歇息吧。”

      张云尘虽然情难自禁天天往她房里钻,但他尊重郑玉霜,两人虽然是有些授受不亲。他干咳两声,“霜儿在瓜州就受了伤,我是为了照顾她。况且、况且屋里还有女卫和女使守夜,并非你们想的那般。”

      “是,是,”云松帮着打圆场,“这大户人家,夜里都有女使守夜。”

      云苍笑了笑,看出张云尘发慌,“弟妹身上有伤,你护着,也属正常嘛。”

      偏偏云良是个不嫌事大的,直接发问:“云尘,你大半夜抱着她,你就没反应?你不动心?你难道是不喜欢她吗?”

      “我……”
      张云尘脑海里“轰”地一声,昨晚她在他怀里被她抵着,连气都喘不上。他呼吸猛地一滞,张了张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动、动什么心!就你话多!”还没等张云尘被逼得撞墙,云柏捂住了云良的嘴,“你连小娘子的手都没摸过,你懂哪门子的动心不动心!”

      云良拼命挣扎。“哎呀,放开我。”
      整间屋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云松心底难免升起几分酸涩。

      云柏道:“她手里掌着实权,没几个人能跟她比。”

      “我倒没那个攀比的意思,这世上要立大功、享大富贵,哪有不付代价的?”云松转头看向张云尘,“云尘不是也说了弟妹受了伤,可见风光背后都是血泪。云尘,你没受伤吧?”

      张云尘微微摇了摇头,整个人显得心事重重。

      云苍瞧出他的情绪,关切道:“怎么,若是有难处,跟师兄们说说。是弟妹的伤势还需要什么药材?咱们师兄弟几个再去为你搜寻。”

      一旁的茂挺突然插话道:“是因为今日老夫人罚了徐惠和连心两人的跪?小师叔是在担心这个?”

      张云尘猝然抬头,对此事,他是一无所知。

      “恐怕是因为郑娘子负伤,老夫人怪罪下来,治了护卫不力之罪。”云松叹了口气,唏嘘道,“在这高门大户过活,到底不是件轻松事。你瞧瞧静为就知道了。”

      富贵滔天,却又规矩森严得令人胆寒。这名动京城的郑府,绝非什么无忧无虑之地。

      张云尘思绪纷乱。他记得,当初郑老夫人是发了话,让郑玉谦自己做主婚事的,可瞧见那郑玉谦与王家娘子在一块,两人生分拘谨。

      还有静为,以前跟着他住在张家小院,他出门去上值,静为还能偷懒睡个午觉,到了郑府,不仅要伺候他的起居,还得被逼着认字、学记账,半点松懈不得。

      至于他,张云尘心里清楚,郑府上下无人对他怠慢轻视,全是因着郑玉霜。

      郑玉霜在他面前,是有意无意地护着,极少将那些烦心事抖落到他面前,给他添烦。而他在那个深宅大院,才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得自在随心,顺风顺水。

      外面的事也不轻松的,云柏说起了几个月之前的事,北方荒原上一处废弃已久的道观里,猝然爆发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恶战。原本隶属于洞辅一派、专门派驻给封邪堂的那支七人小队,无一幸免。

      这起噩讯在当时引发了极大震动,彼时张云尘正在瓜州,全然不知。直至前些日子,他才隐约听闻了几句。

      就算不同的宗门道派之前,也很少出这样的事。

      各宗各派之间平日里即便偶有争执,也极少闹出这等血事。论道向来讲究点到为止,贸然取人性命便等同于结下血仇。况且道门不过问俗事,本就没有太多利益牵扯。加之道门人多势众、盘根错节,已是有很多年不曾出过这种大事了。

      云松已接到消息要被派去调查,其实这事根本轮不到他头上,是他自告奋勇要去。

      屋里气氛突然有些凝重,云柏问:“云尘,那地界临近镇北军的驻地防线,你在兵部当差,可有认识的人在那里吗?”

      张云尘摇了摇头,他见过得魏怀,但镇北军的情况太复杂。

      茂正低声说:“小师叔,魏侯,你应当是见过的吧。”
      魏怀早在前朝便已威名远扬,素有儒将之美誉,在边军与朝堂上的名望实在太响。当年更是无数人心中的英雄。

      云苍道:“见过和能帮,是两件事情。”

      茂正前阵子刚归来。那七位惨死同门的遗体,是茂正随同其他师兄弟一道去安葬的。

      当时在北边时,边境防线上凭空多了许多人。
      成群结队的人骑着烈马,后头拖着老长老长的马车队。路人皆说是从幽州、并州一路往凉州赶的边境商队。

      可天底下的商贩,哪有各个身形高大,眼底满是寒意的?
      若不是惯走刀口的悍匪,定是久经沙场的行伍。

      后来,北边的货马愈发密集,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运送的除了货箱,还驱赶着成群结队的良马与牛羊。
      还有几辆马车上用粗布严严实实裹着的。尽管遮盖得严密,可随着山风掀起布角,能窥见那五颜六色的华贵丝织帐幔,以及镶嵌着熠熠金片、雕镂精美的粗壮木柱!

      不少人都见到了,还说那是北厥贵族乃至大汗才能享用的,叫窝塔。也就是北厥大汗的牙帐,或是金帐。

      茂正低声道:“小师叔,我们当时在北边的时候,听说北厥人牙帐的财物被一洗而空。这,你知道吗?”

      说不知道那是假的。
      张云尘眼色微沉,并未应答。

      茂正继续道:“那里人人在传,说边营军都发了财。”
      云苍一瞧张云尘的神色就猜到了,从幽州、并州一路往凉州的商队……满载而归的北厥财物……再加上那时,郑玉霜正巧在瓜州、凉州一带。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谁有这般胆子与胃口?

      “幽州是郑玉霜大哥的地界,这还用得着传吗?”云良一语道破,“郑家在北边干这事几十年了,向来顺手得很。茂正,你这要云尘怎么答你?”

      茂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一时好奇,听说,那里好多驿站,都被郑家军接管了,因为镇北军穷得叮当响,朝廷还断了镇北军的军粮。”

      张云尘在兵部任职,对这事心知肚明。朝廷想在镇北军中易帅换将,暗中扣押粮草,这事传了很久,各方势力皆在冷眼旁观。

      若真是郑家军接管了,那道门此番前往,最稳妥的是歇在郑家军的驿站里。毕竟那是战火纷飞的边营防线,危机四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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