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消受 郑老夫人用 ...
-
郑老夫人用着早膳,女卫上前禀报,说是峨岭阁柳家的两位娘子昨夜接连失足,顺着悬崖滚落到了半山,所幸被几株粗壮的树枝给拦住,这才保住了小命,刚被救了起来。
郑老夫人舀了一舀温热的白粥:“那是霍家的人,名唤霍岳?”
曹嬷嬷是跟随在老夫人身边几十年的老人,道:“夫人好记性,正是他。霍岳也拜入了道门,号唤云止。”
“霍家还是有眼光的,择了条长久路子。”郑老夫人说得淡淡得,“世家子弟的纨绔脾性,真是难改得很。”
当初霍家送儿子上山,本是安排在洞字辈,但后来却是云字辈,当了张云尘的师兄。虽说是师兄,但因为云字辈弟子入门的时间混乱,最后嫌麻烦,干脆不依修行深浅,一律依着真实年龄排序。
曹嬷嬷会心一笑,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这手脚也忒快了些。”
先前这人以霍岳、云止的身份,都曾向郑家递过拜帖,后来不了了之。
曹嬷嬷试探着问:“老夫人是想见一见他?”
郑老夫人挥了挥手:“这开得花枝招展的一枝,又不是奔着我这土埋半截的老婆子来的。”
“我远远瞧过,那霍郎君长得倒是俊。”曹嬷嬷顺着话头风趣地打趣道,“若是说张郎君如空谷幽竹,端方规矩。那这位霍郎君,便宛如一只四处炫耀的虎,张扬得很。”
郑老夫人睨了她一眼,道:“你还跑去瞧热闹了。”
曹嬷嬷:“老夫人不是说过吗?帮咱们家女儿挑郎君,得先冷眼旁观着,要多看、多比对。”
郑老夫人哈哈一笑,“这得她自己喜欢。怎么?你不喜欢。”
曹嬷嬷笑着,“哪轮到我说三道四。”
郑老夫人:“那你说一道二。”
“张郎君简单了些,心里藏不住事,都挂在脸上,对咱们七娘子是顺从依随。至于那霍岳,人狠,不会像张郎君那般顺从,保不齐日后,三不五时就要与七娘子斗嘴吵上几句。”曹嬷嬷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但昨夜那事,换了张郎君,断然是做不出的。”
郑老夫人点了点头,张云尘可能是自责懊恼,而霍岳是个有仇当晚就报的狠角。
“你想要人家纯粹,就得接受他的简单与不世故,若是想找个面面俱到的人精,那便得承担两面三刀的风险。”郑老夫人说,“云尘还是年轻了些。”
曹嬷嬷道:“要不,还是见见那他?”
郑老夫人:“你收了他银子?”
曹嬷嬷也不扭捏避讳,从袖里摸出,呈了过去。老夫人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块沉甸甸的金饼。
郑老夫人轻哼了一声,笑骂:“嚯,这小子,果然阔绰。”
“客客气气,就递了个帖。”曹嬷嬷笑道,“说是世家交情,便于走动照应。”
郑老夫人看到连心过来,问:“如何了?”
“回老夫人的话,娘子起了,在梳洗。”连心鞠身说,“今晨柳家人指责道门巡山不力,道门那些长辈都去议了。张郎君也过去了。”
“曹达没跟过去?”郑老夫人脸色一沉。
曹嬷嬷:“说是道门分了内外院,只有门中人才能进内院,曹达、静为昨日跟了过去,还没进去就被拦下。这是这里的规矩,张云尘也做不得主。”
郑老夫人:“那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们就是瞎子了。”
“茂挺会告诉我的。”一道清亮的声音忽地飘了进来。徐惠不知何时横躺在房梁上,嘴里嚼着草茎,哼道,“他要是敢对我隐瞒半字,看我不掐死他!”
郑老夫人微微一笑,抬眼没见到人,“你一个女郎,挂在那里做什么。”
“祖婆,这高处风景好,只有我看别人的,没人看得见我。”徐惠的声音悠悠地传来。
“如今住在这道门山上,还是要耳聪目明。”郑老夫人看似不经意地吹了吹碗里浮泛的茶沫。
连心低头应了一声“是”,规矩地站好。自打张云尘住进院里,她这个贴身女使清闲了不知多少。不得不说,张郎君实在是细致。
郑玉霜从门外进来,见曹嬷嬷、连心都一脸等着受训,她喊了声,“祖母。”
“如今你是要走闺阁娘子那一套,上赶着跟其他小娘子争郎君,还是要装可怜换同情,等着外面的郎君替你出手?”郑老夫人见郑玉霜走了进来,没有让她入座,反而严肃着,“还想瞒着?”
“没有瞒着。”郑玉霜答道,“我一时没想好怎么应对。”
郑老夫人道:“霍岳是个拔尖的,敢在山上为你出头。听说,你总是差遣子澜去与他打交道,对他避而不见。”
这是哪个耳报神!将这等琐事捅到祖母这里!
“若没有张云尘横在中间,你本可以大方地与霍岳论交情。如今你因为担心张云尘不悦,便断了这人脉交情。”郑老夫人微微抬头,“他的喜怒,重要到让你委曲求全了?”
“祖婆!”一道矫健的影忽地从梁上翻身跃下,徐惠忍不住抱不平,“您老人家有所不知,那霍岳在山上叫什么云止,上回就是他害得玉霜伤了手。躲着他是应当的!”
郑老夫人道:“昨夜把柳家两位娘子撂下悬崖,难道不够给你赔罪的?”
郑玉霜直挺挺地站着,没有答话。
“人倒是个厉害的。明知道张云尘住在你院里,还敢明目张胆地对你示好。”郑老夫人幽幽开口,望向曹嬷嬷,“你方才说张云尘顺从,若易地而处,这院里住着的是霍岳,张云尘怕是早就主动避嫌了。”
一片寂静,没有人敢接这话。
“你现在那院里,夜里就两人守夜,只因你心存侥幸,觉得有他张云尘在便万无一失。平日出门,也只远远带上三五女卫,半点不愿人跟着。子澜劝过你多少回,你全当成了耳旁风!”
郑老夫人眼中寒芒乍现,扬起手中的茶盏,砸在了地上。
“啪!”
碎瓷与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溅在了郑玉霜的裙摆上。
“如今在这道门山上,连几个抬木头的杂役你都要给他们让道!怎么?想博了个宽和的美名,结果被人趁乱推倒,险些坠崖。这等事出了,还想着靠别人给你出头。”
徐惠眼见瞒不下去,跪下了。
郑老夫人:“柳家找你麻烦,是因为张云尘的师父有意与柳家结亲,不把你推下去,这位就腾不出来。张云尘既看不穿,你也装着不明白,是不是?”
郑玉霜承认自己是有些懈怠,昨日的事本可避免,“祖母,我知道了。”
“你知道?你当然知道。”郑老夫人盯着郑玉霜,“你是什么身份!你是郑家军在京城的首领,多少人盯着你,等着拉你下来。”
郑玉霜低着头,她知道最近她太依赖张云尘了。
她几乎,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这犯了大忌。
沉溺情爱,丧失警惕,对她来说,本就危险。
---
茂挺带着两个弟子刚踏进院门,远远地瞧见徐惠和连心跪在门边,心头猛地一跳,一时步子都不知该往哪儿迈。
郑老夫人瞧见了,道:“都起来吧,有人来了。被瞧见算什么事。”
曹嬷嬷将人都引了进来,低声道:“老夫人,山上来人了,说是从今日起,咱们小院外要新增一队巡山的弟子。”
茂挺快步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道:“老夫人,师伯师叔们发了话,说这山中险峻,隐患颇多,还是多派些弟子守着为好。”
徐惠:“师伯师叔?到底是哪一个?
“是云尘师叔。”茂挺坦言相告,“师叔在议事堂说,既然柳家以山上路险、巡山不力为由要求多派人手,那索性各院都增派人手。”
郑玉霜站在一旁,脸冷冷的。张云尘昨夜半个字未提过,她又烧得迷迷糊糊。
郑老夫人心道,还没算蠢完。
“那就劳烦你们了。”郑老夫人温和道。
少顷,徐惠送茂挺一行人出了院门。刚一出去,她道:“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在院外增派这么些人,事不是想监视咱们?”
“哎呦,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茂挺苦笑着,“是小师叔今日黑脸,怕再出事!”
徐惠白了他一眼,哼道:“他哪天不是那副死脸。”
“今日可不一样。”茂挺嘿嘿一笑,凑近了低声道,“你是不知道今日的惨状。小师叔往那执事位上一坐,周身杀气腾腾,今日过场演示的,没一个人过关。全被他判了末等,统统要重来。现在师兄弟们给他起上了新号,叫他,符术暴君!”
这大比的评定,从高到低分为甲等、乙等、丙等。而所谓的末等,便意味着烂得不堪入目,不配得评。
将所有参试弟子全判为末等,算是任何人的面子都不给。
徐惠听得目瞪口呆:“全落了?”
茂挺连声叹道:“可不是嘛!小师叔今日是大招频出,半点情面不讲。隔壁峰有几个自恃资历老的刺头不认识他,当场叫板说他年轻资历浅,没资格当这执事。小师叔单手起势,直接将那几个人炸下了台!旁边坐着的执事们都没说话。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大清早就惹他。”
“什么!”徐惠简直不敢相信,“张云尘平日不是这样的。”
“是啊。所以才活见鬼了。”茂挺嘀咕道,“他平日里用招最讲究分寸,今日却当场放话。若有谁觉得他没资格,可以上台向他挑战,若能赢了他,他不仅改成甲等,还能这执事的位置相让!”
“然后呢?”徐惠听得好笑,这人是吃了炮仗吗!
“没有然后,没人敢。”茂挺笑嘻嘻道,“云字辈的师叔大多得了师尊真传,小师叔虽然年纪最轻,却不是差的。更何况,他能直接在法阵中起阵,还能在法阵外化阵,这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徐惠撇撇嘴,“他,他这么厉害的吗?”
“是厉害啊!”茂挺眉飞色舞道,“都知道他是以剑道入门的。先前他带着你家郑七娘子御剑凌空,那剑光又快又稳,如履平地。至于这符箓、阵法与灵息的掌控,他在台上当场施展。如今算下来,也就差看他施展禁制了。在我们这里,这几乎就是全才了。”
徐惠问:“全才?是什么意思?”
“有资格做观主了,”茂挺略一思索,“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各峰峰主、堂主也都不敢轻易与他打擂,因为他还年轻,体力好。那些老人,谁耗得过他啊!”
“好吧。”徐惠漫不经心道,“看不出来。”
茂挺:“以前我们也不知道。若不是这次他是执事,估计也没几个人知道。这次,小师叔算是成名了。”
徐惠忍不住哼道:“你们这山上名头可真好拿,这么容易就成名了!”
茂挺嘿嘿一笑,凑近了些,打趣道,“这事,你家郑七娘子功劳也不小!如今这除了传小师叔修为高之外,还有他跟你家娘子的事。”
---
主峰顶上的风最是猛烈,呼啸着吹过演武台。
今日这场考核,张云尘将全场所有演示手诀与法阵的弟子统统判了末等。有一部分不服气,咬着牙重新登台挑战,可无一例外,全输得一败涂地。
执事们带了不少得意门生上山,眼见全被判了末等,一个个脸色难看至极,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可偏偏坐在主位的云苍默不作声,连封邪堂那位向来泼辣的郦蓉也未置一词,旁人不会冒然开口碰这硬茬。
散场之际,郦蓉走上前去,挑眉关切道:“张郎君,今日下手这般狠,莫不是小七出事了?”
此言一出,原本陆陆续续理卷,准备离席的执事们瞬间放慢了动作。
众人在心中直呼,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郑家那位七娘子。能把张云尘折腾成这副鬼样子的,全山除了她还能有谁!
张云尘冷冰冰道:“没有事。”
郦蓉一眼便看穿笑了出来:“你们吵架了?搞得你把火气全撒在这群可怜的弟子身上。”
“没有。”张云尘板着脸。
郦蓉笑着,打趣道:“我不信。你这满脸愁云,该不会是昨夜被她赶出房了吧?怎么,睡了一夜地板?”
执事们都不装了,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
“看来我猜得准!”郦蓉见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的事!”张云尘加重了语气,“霜儿温婉,绝不会如此。”
郦蓉道:“那你今日发什么火?”
云苍凑到郦蓉身侧,将郑玉霜受了伤的事情,轻声地与郦蓉说了。
张云尘跟在他俩身后,低垂着眼帘。
“我就知道定是出了事。”郦蓉转过头道,“要不,张郎君今日怎会大发雷霆。云鹤师兄不都说了无大碍吗?你就莫要太放在心上了。”
她今日来观摩校演,心里到底是有数的。朝廷向道门要人,自然是挑选最得力的。少些走后门靠关系滥竽充数的,以后办差用着才安全。朝廷可没有那么多闲置的官兵,真要出了什么祸事,是要指望这些拔尖的人去救援的。
若都能像张云尘这般,那该多好。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言罢,郦蓉便沿着另一侧山道下山去了。
张云尘跟在云苍身后出殿。
云苍道:“其实今日你没错。那些太差的弟子,若硬是放他们下山,反而危险。封邪堂平日里遇到的妖邪,绝非什么俗物,你下手狠些,也是在救他们的命。”
云苍心里感叹,师父此番破例将张云尘安排进来,真是绝妙!
云苍为人圆融,与山上的各派执事大多是老熟人,他心软面薄,抹不开面子下狠手清退人。
可张云尘不一样,他的修为能力自不必说,那群执事们不认识他,没有人去他那里讨交情,要他手松一松。
云苍看着今年的名薄,今次选出来的,不管是实战身手还是应变心思,眼见着都比往年的名册要强上不知多少。
刚转过山角,远远瞧见郑玉霜与云止并肩而立。两人举止自然,神色熟稔,倒真像是一对相识多年的老友。
那一幕极其刺眼,刺得张云尘的心口隐隐发疼。
郑玉霜微微抬眼,远远地也看到了他。
今日她身上披着一件金丝绣纹的披风,在山风中猎猎飘动,华贵得耀眼。裙摆上缀着一圈精致的暗花,剪裁得合体,将她身腰都烘托出来,别具一股凌霜傲雪的风姿。
“总之,我领你的好意。”郑玉霜对云止淡淡道。
“我已经因上次的事,向你道歉过多次了。”云止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与骄傲,“你早该领我的好意。”
“若再有什么事,过来打声招呼。”郑玉霜抬起下巴,态度冷淡,“在这山上,我不想惹事。我还在停职,不想再添枝节。”
云止闻言轻笑了一声:“你是不想让张云尘难做罢了。我懂。”
“我也不想给你惹麻烦。”郑玉霜平静地补充道。
张云尘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他看得出来,郑玉霜与云止熟人似得。但她看向自己时,眉眼间仍笼罩着一层冷意。
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的伤势未愈,还是仍有心事。
但,她还是来了。
就如在京城衙署外,她接他下值归家。
此处临近主殿,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纷纷驻足侧目,窃窃私语:“那是哪家的娘子?”
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那是,天子近臣,卫府将军,郑将军府的七娘子。
张云尘将郑玉霜轻轻一揽,强势地扣住了她冰凉的手心道:“山风这般大,你身上还有伤,怎么上主峰来了?”
郑玉霜淡淡得:“接你回去。”
张云尘嘴角一抹笑,见云止看过来,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当着云止的面,将郑玉霜揽入怀中,低头在她的发丝间印下一吻:“那我们走。”
那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是恩爱甚笃,羡煞旁人。
云止冷不丁开口:“师弟莫不是忘了,法阵尚需修补。”
云苍闻言,眼皮跳了跳。若真让这两人一同去修补法阵,只怕非但补不好,沿途的禁制与阵眼都要被毁个干净。他当即打断道:“我已遣人去处理了,你二人不必操心。”
云止眼见两人上了马车,转过头看向云苍,似笑非笑地道:“师兄,你看云尘师弟,像不像一只拼命开屏的孔雀。”
云苍看了云止一眼,哪里会听不出他话里的酸气。“云尘与弟妹和睦,这不是很寻常的事吗?”
云止:“世间万事都随时变化,这是师父说的。”
“云止师弟,云尘从小便是个闷葫芦,”云苍意味深长道,“你看那郑家娘子,若非是她主动靠近,这事断不能成。你且瞧,郑家娘子特意上山来接他,到底是谁离不开谁,是谁缠着谁?”
云止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云苍:“郑七娘子从小受宠爱长大,云尘待她百般迁就。昨夜她发热,云尘一夜几乎未歇。你自问,换作是你,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两人看似寻常的相处,其实,各人自有缘法。
云苍看准了,以云止那般出身,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自负,他或许能对女子嘘寒问暖,却绝不会像张云尘那般抛下自尊,甘愿卑微。
况且,那位郑七娘子就不是个容易相与的,折腾起人来毫无底线。
张云尘几乎是郑玉霜说什么,他都不反对,全然照做。
那等忍耐,寻常男子就算有这份迎合的心思,也根本消受不起这等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