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私怨 哪怕是 ...


  •   哪怕是在除夕,边关军营里的军纪铁律依然不得松懈,但好在有这大锅炖煮的牛肉与炙烤得冒油的羊肉。兵士们成群地围聚在篝火旁,大口啖肉、痛快饮酒,在这朔风凛冽中,也算过了个踏实安稳的除夕夜。

      因着各路兵马汇聚,今年的边营显得格外喧嚣热闹。夜幕降临,一束束绚烂的烟花拔地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炸响,漫天璀璨。
      边营今年驻扎的人数远胜往年,正巧赶上宇文伯通刚从关外运送过来一批沉黑脂。郑玉霜此前便发了话,若有不知死活的敌人来袭,各营不必如往常那般抠搜地省着,只管将这批黑脂全数招呼上去。

      她心里存着一丝跃跃欲试,倒要亲眼瞧瞧这传闻中的暴火彻底烈烧起来,究竟能有多大威力。

      只可惜,她的这场盘算到底还是落了空。
      只因这周遭数里早已被肃清得干干净净,再无半个部落余部,放眼望去,甚至连整片荒原草地都被前些日子的大火给烧得焦黑一片。

      “罗刹过境,寸草不生。”
      这是她十几岁血洗敌阵时,在闻风丧胆的惊恐里挣来的威名。
      那会儿的郑玉霜还不懂得什么叫沉稳藏拙,尽是些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小毛病,办起事来也虎头蛇尾。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刁钻性格倒也有个绝妙的好处,那便是她对大千世界始终永葆着炽热的好奇心,鲜少会觉得日子乏味枯燥。

      此时此刻,她正斜倚在软榻上,拆着前些日子缴获上来的信件。信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的,多是些商队的买卖明细与开销账目。

      郑玉霜随手翻阅着,暗自觉得,这位奕兴公主去当什么公主实在太屈尊浪费了,她分明天生就是个商人。

      不仅仅是囤积货物,将低买高卖玩得飞起,她甚至还暗中做起了牙人的勾当。

      北境这片土地上的城邦里向来不乏善舞能唱、色艺双绝的异域佳人,奕兴公主便开辟了数家酒肆,专做那些往来商人的生意。而那些酒肆之中,充斥着各种来历成谜、风味古怪的酒酿与药丸,不少早已在朝廷明令禁止的猛方与石散,竟在此地大行其道。

      郑玉亮翻着那本名册,惊叹之余禁不住轻啧了一声:“这奕兴公主还真会挑。这最小的不过八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男孩女孩兼备。不仅专门请人教授琴棋武艺,甚至还设了正经学堂,想必个个都是容貌姣好之辈……这哪里是在养寻常歌伎,分明是在培养死士啊!”

      郑玉霜冷眼扫过名册上,这些人终究都要慢慢清理。

      郑玉霜淡然道,“整理后全部交给景王吧,由他去处置。”

      郑玉亮打量着名册,捕捉到了不少在瓜州的人,试探着问道:“姐,瓜州那边距离近,这差事交给我去办?”

      “想得美。”郑玉霜横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祖母正在为你物色名门贵女,你想干嘛?还想养外室?”

      “我就是好奇嘛!”郑玉亮像是被戳中了,赶忙道,“我也知道这些人身家不干净,全都是些娇花死士,我不是没见过吗?”

      徐惠翻过另一页,插话道:“这一册里还有落脚在京城的,回京后再处置。”
      郑玉霜点头。

      郑玉亮见状,小声嘟囔:“姐,这不公平啊,你是不是想自己留几个解闷?”

      “你是不是太小瞧咱们家将军了?”徐惠忍不住笑了出来,打趣道,“她用得着在这堆来路不明的人里挑?京中多少风华绝代的公子,那都是眼巴巴地往她面前送呢!”

      “送什么?”
      正说到兴头上,帐帘忽地被人从外面用力掀开。只见张云尘迈步进来。

      “送人啊。”郑玉亮兴冲冲地接话,“你没见过褚植吗?”
      “他是谁?”张云尘自然见过,却故意问。
      “京城里风头最盛的歌舞戏班班主啊!”郑玉亮还真当他不知道,神神秘秘道,“那模样长得……啧,真叫人赏心悦目。你不知道他是我姐养在外院的吗?”

      “我没有。”郑玉霜斜倚在软榻上,提声辩解。

      “怎么没有?他在京城的酒肆买卖,不全都是姐你给的钱么?”宇文季约跟着起哄凑热闹,“还有子澜,不也是吗?”

      张云尘面无表情地走到榻边坐下,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郑玉霜被他看得发毛,迎着他那目光:“云尘,他们这是在明晃晃地陷害我。”

      “那你解释。”张云尘声音温和,却一字一顿。
      这要怎么解释?银子是她给的,人确实也是她招揽的,解释岂不是越描越黑!
      虽然相处很久了,但每次看到他唇角上扬的笑容时,她依然会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张云尘的目光似乎要看穿她,看透她所有的心思。

      看就看呗,反正她在这事问心无愧,与他们没做过逾矩之事。

      可她就是莫名发虚,心慌着,手掌在软榻滑了一下,张云尘眼疾手快,掌心扶住了她的手腕,顺势用力一拽,将她揽入了怀里。

      郑玉霜顺势凑近,贴在他耳边软声耍赖:“我不解释,你爱信不信。”
      张云尘低低地笑了出来,收拢双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郑玉亮望向徐惠:“姐夫都见过?”
      徐惠点了头。

      宇文季约问:“姐夫,你们什么时候成婚?”
      听得此言,张云尘同样看向郑玉霜。两家须得走完文定,但,此生此世,他早已认定她。

      “成婚……哪有这般容易。”郑玉霜轻声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说我在瓜州称王。此番回京,估计得先去牢里待几天,等着调查。”

      说到此处,她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微仰着脸看向张云尘:“到时候,你未必愿意娶一个阶下囚。”

      “莫说是牢狱,便是刀山火海,我都陪你去。”张云尘环着她的手臂一紧,“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挡住我娶你。”
      “你可真够酸的。龙椅上那位怎会如此。”郑玉亮冷声道。

      在他眼里,这世上就没有人配得上他姐姐。
      郑玉霜是踏过人山血海的将军,是郑家的骄傲,天下这帮庸碌男子,有一个算一个,不过是些土鸡瓦狗。

      眼前这姓张的,横看竖看,也就是个装模作样的假面人。这人成日赖在姐姐帐中,就是个表面光风霁月,骨子里狼子野心的泼才。
      他张家算个什么末流门第。若是到了京城,站在大街的楼顶上,都搜寻不到他家。

      这世间人要往高处攀,断没有向下俯就的道理。他张云尘不过是想拿郑家当梯子,一攀冲天。若当真娶了郑玉霜,那便是青云直上。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传出去不过是他张郎君一段风流倜傥的佳话。横竖怎么算,吃亏的,全是自家姐姐。真不知他是给郑玉霜灌了什么迷魂汤药。

      几人正闲话间,帐帘忽地被一只手掀开,一股凛冽风沙随之灌了进来。魏怀大步跨入,见帐内几人正围着信笺审视:“可有涉及我镇北军的?”

      郑玉霜微抬头:“怎么?侯爷与那伙人有往来?”

      “有。”魏怀在一旁坐下,坦然道,“正道县,他们此前也曾遣人来商议回朝。”

      郑玉霜眼帘半垂:“当真是前朝遗孤?”
      魏怀明白郑玉霜心中所虑,道:“她是前朝的宗室贵女,当年远嫁北厥老汗王,本就是身不由己。如今想求个落叶归根,也算人之常情。”

      “落叶归根?”郑玉霜冷笑了一声,撕破了这层温情的伪装,“她不过是在此次高延国陷落中,惊觉折罗山又杀出了新的强大部落,不受她节制与掌控罢了。她这通算计到头了才发现,杀了曲固,她也坐不稳这漠北霸主的宝座。”

      这亦是当初曲固为何要将瓜沙二州还给大胤的原因。领土广袤、城邦交错的疆域,依赖统驭者的统一协调与掌控力,一旦失去铁腕压制,便会沦为各方争相的肥肉。相比之下,边陲小国直接归顺大胤,反而能在乱世中留存几分体面。
      曲固心里清楚,高延国国力有限,面对大胤与北厥各部,他赢不了。

      魏怀叹道:“她走投无路,也是因为你断掉了她的后援粮草。”

      “难道我不该断吗?”郑玉霜直视着他,“侯爷,她麾下统领驱使的大半皆是北厥的蛮兵铁骑,怎么到了侯爷口中,倒显得像是我做错了似的?”

      魏怀叹了一口气:“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她杀曲固,因为那是她的大仇,当年曲固血洗草原,亲手杀了她嫁的大汗,踏平了她的依靠。”

      “冤有头,债有主。”郑玉霜字字如刀,“可这与景渺何干?凭什么要成为她野心与仇恨下的牺牲品?奕兴公主开酒肆刺探情报,私贩禁药,敛财聚兵,每一样都玩得风生水起。”

      “她只是想活下来罢了。”魏怀眼底泛起一股复杂的沧桑,“玉霜,若是易地而处,身处绝境,换作是你,又该当如何?”

      若是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都要讲应不应该,实在是显得虚张声势。

      一时间,满帐寂然,连风沙刮过帐篷的猎猎声都清晰可见,无一人接得上话。

      许久,郑玉霜打破了沉寂:“无论如何。景渺的死,本是可以避免的。”

      “你也带兵踏平了她的行宫牙帐,”魏怀定定地看着郑玉霜,沉声道,“这两相抵消,难道还不够吗?”

      郑玉霜目光冰冽:“侯爷,我们此前从未想过要与她为难。虽然曲固也提过她,是我未将她放在心上。”

      若那时多留了一分心思,如今会不会大不相同?
      景渺、曲固,是不是不用死!

      魏怀将她的细微神色尽收眼底,沉声道:“曲固的事,非你能力所及,亦与你无关。”

      “我明白。”郑玉霜低语。

      “你明白?”魏怀语气陡然一沉,直接破开了她的防线,“可你心里过不去。是不是?就应该她坏了你的计划,你就一定要与她作对?”

      郑玉霜抬眼,压下眼底的波澜:“若她当真是诚心归附,何至于派人强占瓜州衙署?这等行径荒谬!她究竟是想挟瓜州以自重、与朝廷对峙,还是真想回到京城,侯爷可曾想过?”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郑玉霜只觉心头沉重。她想不透,也不愿再去凭空臆测。这世间的万般劫数,多是落到了头顶,才去拼命拆解,岂能预先幻想出莫须有的难题来折磨自己?
      可在那无声的静默里,她亦在一声声拷问着自己的心。
      究竟是因为生气奕兴公主坏了自己的大局,挡了自己贪功求胜?还是动了私念,纯粹想替景渺报仇?

      魏怀看着她眼中翻涌不息的冰冷,眼底的沧桑更甚。
      魏怀恍惚了一下,突然想起了前朝的那位陛下。昔年,前锋主将若与敌方牵扯上不死不休的个人私怨,为了规避战火无休止地蔓延,朝旨定会直接下达,将前锋主将强行调回京师,换将镇守。

      可如今呢?
      如今的大胤兵权旁落,各大军府拥兵自重,皆以己为尊。主将的喜怒哀乐与私人恩怨,动辄便能裹挟着整座城,乃至成千上万的人踏入刀山火海。
      长此以往,各路军府如此自以为是,迟早会演变成大祸。

      帐里忽然变得安静。

      外头陡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徐惠压着嗓子烦躁地叱了一句:“怎么骑马到主帐来了。”
      她一把掀开厚重的帘栊,曹达探进半个身子,急声禀道:“将军,京城急信!是连心姑娘派人送来的!”
      京城?
      这几个字如冰水入油锅,让郑玉霜心头猛地一跳。

      京城将军府出了什么事!

      “府里出什么大事了?”郑玉亮忍不住站起身。
      曹达眉头绞在一起,没有多说半个字,只是将那封信,递到了郑玉霜的眼前。

      ---

      夜风裹挟着苦涩刺鼻的草腥气与硝烟味,呼啸着掠过破败牙帐外猎猎作响的黑旗。

      奕兴公主解开腰间佩刀,刀柄上嵌着的颗绿宝石,在篝火下折射出冷光。这是她的夫君亲手赠与她的,她的第二任夫君,那个比她大上三岁,属于她的男人。

      他曾将这柄刀扣入她的掌心,温声道:“若是有人伤你,你可以自保。”

      可他死的时候,她没有选择自保。

      她毫无波澜地转过身,跟了曲固。

      那时的曲固,是最好的征战年纪,锐不可当,野心勃勃。

      彼时的他不仅占据了高延国,手下更握有瓜沙二州,成为了国主。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踏入高延国宫城的那一天。那里建筑格局,与她记忆深处的金平城宫殿极为相似。

      虽然算不上浩大,却有着高耸的石砌殿基,建有带拱顶的房间,高墙厚壁,阴冷而坚固。

      也正是在那石墙边,奕兴第一次见到了后宫里的其他女人,那是曲固的女人,整整十几个,姿色各具,却没有一张来自中原的面孔。
      曲固不喜欢中原的风俗,多次斥责她的那些宽袍大袖“丑陋难看”。

      可偏偏有那么一次,她亲眼看到曲固的妹妹穿上了一袭中原罗裙,在庭院中翩翩起舞。
      那一刻,平日里对中原嗤之以鼻的曲固,称赞他的妹妹,“是普天之下最美丽的女子。”

      奕兴微微仰头,灌下了一大口马奶酒。她以前厌恶这股冲鼻的膻味,可那是汗王喝惯了的味道,她便也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主帐的残垣断壁里,原本还有用厚毛毡裹得严实的几坛葡萄酒。

      那是特意为她寻来的、她曾经最喜欢的甜酒。可如今,那里只剩下一堆冰冷破碎的坛碎,连一滴酒的影子都寻不着了。
      马奶酒划过她的喉咙,她尝不到半点膻味,满口满心,只有化不开的无尽苦涩。但至少,她再也不用见到曲固那张脸,再也不用去承受他伏在她身上的窒息感了。

      她是汗王的女人。
      在这片大地上,唯有给予她尊严与温情的汗王,才配得上她公主的骄傲,而曲固这种趁火劫掠的蛮横草莽,不过是乘人之危的无耻贼寇罢了。

      她收刀入鞘,缓缓跨出摇摇欲坠的大帐,夜风瞬间灌满了她空荡荡的宽袖。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遥远的凉州军营上空,骤然升起了璀璨的烟花火光。

      奕兴缓缓低头,目光落在了脚下那片早已黢黑一片的焦土地上。

      “郑玉霜,”奕兴指尖微松,将掌中那封信,丢入了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中。
      火舌吞噬纸墨的刹那,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轻声自语:
      “急什么……这局,才刚刚下到中盘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私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