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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甘之
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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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军帐里人来人往,又是汇报事务的,又是收拾物件的,今日张云尘不放心,她沐浴完就站了过去,帮她上药。
好在拆开细看,创口大多并不算太深,刚才在主帐里瞧着那般狰狞吓人,不过是因为她今晨强行骑马疾驰,又硬生生套着铁甲,才将伤口给崩裂。
女卫们半句话也不敢多说,都退了出去。她们自幼便跟在郑玉霜身边,最是了解她的脾气,郑玉霜以前有情绪当场就发作,雷霆一怒震慑全场。
可自从到了京城,她的脾气瞧着倒是沉稳了许多,可真若是动起手来,手段却比从前更狠,眼神也更冷漠了。
唯独张云尘守在身侧,这气氛才会泛起微温。
这张郎君耐力好得惊人,嘴里念叨个没完。
一会儿温声细语地问她肚子饿不饿、伤口疼不疼,一会儿又摆出一副严苛架势,沉着脸说当真是吓死他。
不仅动嘴,手下更是不消停。药粉要亲手研磨,汤药馔食要亲自过舌,无误了,才一匙匙喂进郑玉霜嘴里。
郑玉霜刚飘飘然敷衍上一句,张云尘便有十句关切又幽怨的话在后头等着她。
到最后,威震北境的郑七将军索性闭了嘴。
第二天午后,兵马终于回营。
情报丝毫不差。那处看似寻常、供往来商队歇脚落脚的深山客栈,内里是一处敌方据点。
帐内缴获的清单清点,不仅有成箱成箱囤积如山的精钢兵刃与铠甲辎重,更藏匿着金银财帛与密信存票。
交战时,根本无需派兵强行硬攻。他们依着郑玉霜先前的吩咐,先将数百支蘸满了黑脂的爆火箭矢如雨点般射了过去。熊熊大火整整焚烧到了后半夜,刺鼻的滚滚浓烟将整座山坳遮天蔽日地笼罩。
火海与毒烟肆虐之下,那些人抵抗不住,陆陆续续滚出来投降,口口声声哭嚎,称自己不过是走南闯北的本分商人。
刀剑上面有不少鹿角纹样。
“一个不留。”徐惠下达了军令。面对少数偏将的迟疑,她道:“出了天大的干系,自有我家郑七将军担着。”
郑玉亮本想着仗着这次剿灭有功,要去郑玉霜那里显摆,可又深知自家姐姐的脾气,心里打鼓吃不消,把宇文季约也给一并拽上。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郑玉霜一身素服斜靠软垫,见这小哥俩做贼似的溜进来。
“听闻你平日里,连魏侯的主帐都懒得踏入半步,非得魏侯派兵去叫,你才肯动身?”郑玉霜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郑玉亮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姐,魏侯吩咐下来的令,我可是一件不落全给办得妥的。”
“他吩咐你的军务,你若是敢不做,”郑玉霜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今日还能站在这儿同我说话?”
郑玉亮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半个字也不敢多蹦了。
“叫云尘亲自给你们打水端茶,又借着过招比试的名义,两个人合伙围攻他一个……”郑玉霜手里一碗温热的药汤,拿着匙轻轻搅动着,声线平静得让人发毛,“二位少将军该不会失忆了吧?”
郑玉亮和宇文季约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郑玉亮发现郑玉霜变得比以前还要恐怖,以往她生气,好歹是直来直去地当场吼他揍他,如今这般模样,简直令人精神崩溃。
走投无路之下,郑玉亮伸手扯了扯张云尘的衣袖:“姐夫,救我!”
张云尘清了清嗓子,温声解围道:“霜儿,只是寻常的比试过招而已。”
郑玉霜拿着匙子轻轻叩了叩,发出一声细响,打断道:“云尘,你再敢帮着他们说话,你现在便出去。”
张云尘话音戛然而止,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低下头,闭上嘴。
郑玉亮惊呆了。他有些不敢置信,拉住张云尘的手臂,低声道:“姐夫,你居然也怕她呀?得了,你跟我们一排站吧!”
“在军中私下挑衅械斗,瞧着你们精力旺盛得很。”郑玉霜斜靠在软垫上,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们,冷冷地下了逐客令,“既然这么有精神,全给我滚出去夜跑。”
三个人一并被赶出了帐。
一出帐门,冷风一吹,郑玉亮便迫不及待地拉住张云尘:“姐夫,你这叫夫纲不振,你知道吗?你好歹是个朝廷命官,怎么被我姐一句话就给唬得不敢吭声。”
“就是啊,姐夫,你去求求霜姐吧。”宇文季约苦着一张脸哀求道,“咱们三个堂堂大男人,大半夜的在这绕圈瞎跑,这不是纯纯在全营弟兄面前丢人现眼吗?更何况还要足足跑满半个时辰,这真是要热死个人了!”
张云尘拢了拢衣袖,斜了这小哥俩一眼,神色温和却丝毫没有要抬脚折返回去的意思。
张云尘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跑了起来,温声笑道:“夫纲振不振且另说,但今日我若是不陪着你们跑完这半个时辰,明日你姐就该亲自陪你们,二位少将军,是想今夜多汗流浃背些,还是想明日脱层皮?自己选吧。”
郑玉亮和宇文季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郑玉霜提着枪,在军营里追打他们的画面,顿时吓得脖子一缩,哪里还敢多说半句废话?
二人对视一眼,只能长叹一口气,拔腿追上张云尘的步伐,乖乖在这漆黑一片撒丫子跑了起来。
三人身骨扎实得很,跑完这半个时辰不仅丝毫不显狼狈,步伐反而颇为轻松自如。汗流浃背地跑完圈,摸黑溜到了清凉的河边。月光撒在潺潺的河面上,泛起晶莹的涟漪,三人除了上衣,打着赤膊在河水里痛痛快快地冲洗。
郑玉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打量着张云尘的筋骨,道:“姐夫,看你这身手,习武的吧?”
张云尘点点头:“幼时学过几年。”
宇文季约顿时来了精神:“姐夫,你上次推我的那一下,直接把我力都卸了。你教教我那招呗?”
张云尘耐心地说:“你练的,讲究的是刚猛霸道,推手路数是借力打力,是截然相反的。你若真想学,得换手才行。”
“行啊!只要能学会,换就换!”宇文季约咧嘴一乐,应承了下来。
三人待了好一会儿,上岸一转头,却见郑玉霜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们。
张云尘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将她扶起来:“夜里风大,你怎么跑出来了?”
郑玉霜眸里一抹温和,道:“在军中不可私下挑衅械斗,这是郑家军的规矩。”
“规矩我认,我领罚。”张云尘见她嘴唇有些泛白,心疼得紧。他在她身前单膝蹲下身:“上来,我背你回去。”
郑玉霜强撑着,到底没能敌过身上伤势与风寒侵袭,到了下半夜,发热了。
张云尘守着,搭上她的脉搏,入手只觉脉象浮洪混乱,心头猛地一沉。
昏睡之中,郑玉霜头疼得厉害,恍惚间,掌心猛地传来一阵微温的暖意,丝丝缕缕真气沿着经脉,渡入她的经脉。
张云尘在为她渡息安神。
“说了多少次了,不可强行运转内息。”张云尘手中温热,掌心内力如涓涓细流,“天地万物皆依循灵气而生,可这大漠黄沙,连根野草都没有,周遭气息匮乏,你强行催动,拿什么来调息?”
郑玉霜此刻热得迷迷糊糊,冷热交加,说不出地难受,粘人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用你。”
张云尘叹叹,在这荒凉地界中,他自己的修为亦大受钳制,根本无从用外界灵气吐纳补充,若要恢复,唯有凭他自身慢慢休养吐纳。
可怀里的人发着高热,一双小手却冰凉得吓人,他又哪里舍得挪开半分?
他只能将她拎起来,抱在怀里,任由她像一株缠绵的小藤蔓般,紧紧依靠着自己。
“真是霸道。”张云尘凑过去将额头抵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低声哄道,“再靠过来些。”
任由她趴着,他掂量着分量,只觉这般刚好填满了他空落落的心口。但转念一想,还是觉得轻了些,往后须得再给她养出些肉来。
“太瘦了,”张云尘揽着她,“饿不饿?要不要用点肉粥?”
郑玉霜困倦,不理他。
张云尘本想睡一会儿,谁知这一觉睡到了翌日午时,
徐惠来看了两次,帐里静悄悄的。缴获的信在箱子里,郑玉霜还没跟她说如何处理。
连魏怀也亲自过来了一趟,帐四周都没人,安静得很,听到二人还在睡,只撂下一句,“年轻人真能睡。”
张云尘转醒时,迷茫间发现怀里空了,将她抱回来,“怎么了?”
“你硌得很。”郑玉霜没完全醒。
张云尘伸手覆上她的额头,高热彻底退了。
郑玉霜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怀里,眼眶红了。
高热退去后的清醒与虚弱,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潮水。在这一瞬间,看着张云尘,她心里突然生出了惊恐。
她好怕他离开,怕得要命。
越是珍贵,越是温暖的人,越容易猝不及防地失去。
她知道他昨夜根本不敢安心合眼。只要她稍一翻身,张云尘就会立刻小心翼翼地收拢双臂将她护好,怕她不小心压到了身上的伤口。
她一直在怀疑,觉得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才对她这般好。
她怕极了被抛弃,就一时黏紧他,一时又将他推远。
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让张云尘彻底慌了神。
“霜儿,哪里疼了,快跟我说。”张云尘看了看她的伤口,确认没有再流血,急得手足无措,“不哭了,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郑玉霜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积压已久的酸楚崩塌,哭得更伤心了。
徐惠听着动静,忍不住掀开帘看。
这一看可把她吓了一跳,只见郑七将军,此刻正在张云尘怀里哇哇大哭,哭得肆无忌惮、伤心透顶,而张郎君满脸全是慌乱与心疼。
徐惠跟随她多年,心下瞬间通透,这是把心底的委屈与恐惧全给倒出来了,这股情绪上头,可是凶悍得紧。
徐惠哪能应付这场面,手快地将帐帘重新给遮严实,在外头按剑而立,只听得隐隐传出张云尘那温软的哄劝声:
“这是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跟我说,谁欺负你了?”
“好、好,想哭就再哭一会儿,不着急。”
“慢慢哭,哭出来就好了啊。”
“好了好了,擦一擦脸,不哭了。我在呢,我一直在呢,哪儿也不去。”
徐惠靠在账外,听着一声接一声的软语,禁不住笑了。
当真是委屈这位张郎君了。
他本是个清高寡言,极少与人废话的君子,可如今瞧这架势,他这辈子十有八九的温柔软话,全都要赔给郑玉霜了。
要论起会闹腾人的本事,郑玉霜只要一受了伤,那脾气便会直冲云霄,当真够麻烦的!
但不过一会儿工夫,张云尘就给她哄得止住了眼泪。光是哄好了还不算,随后那一口一口汤药与肉粥,他都能顺着她的脾气,全部喂完。
以往喝个药,那必然是要闹得鸡飞狗跳,侍女与护卫们都要给她跪下。如今张云尘一个人便顶了全部人,什么换药包扎、喂粥喝药,种种细碎的病榻琐事,全都甘之如饴地亲力亲为。
这帐里,如今其他人就插不进脚去。只因昨日郑玉霜的伤口崩开见了血,张云尘就极不放心,连徐惠上手包扎,张云尘都在一旁拧着眉头觉得手法粗糙、不够妥帖。
徐惠隐隐地品出了几分味来。这位张郎君不仅是嫌她们处理伤口不够细致,还揣着一种独占,想将郑玉霜严实地收在他的保护之下。
你是不知道这姑奶奶有多么难伺候吗!
搞得谁乐意跟你抢着伺候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