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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虚实 一封接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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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接着一封的军报传入凉州大营。
前线战况变幻莫测,沙州的兵一举端掉了北厥的牙帐,高延国国内已然掀起了战事,数座要塞城池转瞬之间便被连根拔起、尽数易主。
张云尘坐立难安,也只能守在大帐外等候消息。
这里究竟不是郑家。在此处,除了郑玉霜派来保护他的那些兵会同他交谈几句外,其他营中将官,没有人搭理他。
张云尘与曹达一行人被安置在偏僻的后军营帐。刚开始的一两天,那些随行护卫与营里的兵尚且有些生疏,可不过短短三四日功夫,这群糙汉子们便混得熟络,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
魏怀确如传闻所言,是一位儒将。他说话向来好声好气,既从不刻意刁难,却也没有格外照顾,对将校是一视同仁。
武将们各个刚毅,且脾气火爆,很难驾驭,强如魏怀这般帅才,平日里也被这群刺头们搞得颇为头疼。
郑玉亮,他尤其不太买魏怀的账。除了突发险情急需派兵支援,或是挤兑张云尘之外,平日里连面都懒得露。
但只要一有关于郑玉霜的半点动向,这位桀骜不驯的郑家少将军便会瞬间如猎鹰般警觉起来,很是关切与焦灼。
不过,他已经四天没出现了。
直到帅帐内议事的众人纷纷散去,魏怀这才压低了声音,神色复杂地对张云尘道出了实情,前几日,郑玉霜带人端了前朝一位的公主的私帐,缴获的辎重物资堆积如山,装满了一整条的车队,郑玉亮去接应物资了。
魏怀知道张云尘要问什么,补充道:“玉霜,她不会随车队过来。这批辎重,只是假托边关商队的名义押运过来的。”
这样的事,自然是不可能出现在军报中的。
北厥人去了高延国,郑玉霜就在后面一连捣毁并断绝了他们后方的数座大帐与城池,北厥前方粮草断绝迫在眉睫。
听到此处,张云尘浑身微微一震,这才猛然惊觉,不仅是郑玉亮,连同自己先前带过来的那些亲兵护卫,这两日似乎也早就不见踪影了!
魏怀抬手拍了拍张云尘有些僵硬的肩膀,温声道:“你不必担心他们,郑家军的兵,他们会互相照应的。”
再次在大营帅帐见到郑玉亮的时候,这位少将军,脸上的笑意已然压都压不住了,眉飞色舞恨不得写在额头上。一旁的宇文季约心情也是极好,不过顾及着仪态,好歹还算收敛。
郑家军这趟的接应,定然是赚得盆满钵满。
“可曾见到人了?”魏怀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是程荔带人押着车队过来的。”郑玉亮答道,语气里满是骄傲。
魏怀神色转为肃然问:“去的都还平安?没折损兵马吧?”
郑玉亮极其轻松地答了:“侯爷放宽心,好得很!”
他今日这心情好到了极致,浑身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威风,连带着斜眼瞅见张云尘时,都罕见地没像平日里那般挤兑了。
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厚重的毡帐上沙沙作响。
牛羊肉被切成片,混着野菜与麦饭,在沸腾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浓汤。军汉们团团围坐在旺盛的火堆旁,一人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
入夜之后,军营渐渐安静下来。大多数人都缩回了边堡里,和衣而卧,毡毯下沉沉地垫着厚厚的干草,尚能御寒。值夜的哨兵们则紧紧裹着皮袄,在寒风凛冽的瞭望楼上,盯着黑夜的尽头。
夜越来越深了。
夜深了,营地外,风刮过戈壁,呜呜咽咽的,像万马嘶鸣。营帐内,士兵们挤在一起沉沉睡去,偶尔有人梦中呢喃,旋即又被鼾声吞没。
这冬日委实严酷,草木枯黄,泉眼冻涸。好在最近北厥的村落与后方大帐早已踏碎了一遍,眼下元气大伤,暂时没有多余的气力再起兵南侵了。
魏怀也接到了从前线飞骑送达的最新军报。
高延国,终究还是覆灭了。
随着高延国国主的离世与王庭的坍塌,北厥各部族兵马盘踞于高延国,为了抢夺有限的资源,已然狗咬狗似地重新争夺起了地盘。
魏怀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战火终究是被挡在了国门之外。
至少,这瓜沙二州百姓,这个冬天,算是能过上几日安定太平的日子了。
与此同时,一则关于郑家七娘子叛国的流言,疯狂蔓延开来。
传闻传得有鼻子有眼、绘声绘色,盛传郑玉霜与高延国国主曲固暗通款曲,趁乱拿走了高延国国主金印,意图强占瓜沙二州,拥兵自重,自立为王。
瓜州衙署的大堂内,景王李元武看着地方官吏,夸张地摊了摊双手,扬声问道:“诸位,都听说了吧?咱们那位要自立封王的郑玉霜呢?她在何处啊?”
瓜州官吏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压抑多日的紧张氛围裂开,哄堂大笑!
可不是么!
这要封王拜相的新王,连人影都没见着。
传闻中要自立为王的郑玉霜,正在黄沙中看着兵线条理分明地有序后撤,退回凉州的防线内。
这一趟袭劫,虽说战果丰厚,既掐断了北厥的粮草,又从私帐中缴获了财物,可郑玉霜的眉宇间却没有打了胜仗的悦色。
她刚拆了萧则龄派人递来的信,“景渺先前的护卫和随从,无一人随同使团离开。”
“丢人了。”郑玉霜顺手将信递给了徐惠。
在景渺离世之后,郑玉霜将景渺麾下所有的侍女、护卫与随从等一干人等重新盘查安置,可偏生就在这过程中,除了死伤与重伤卧床的护卫之外,却凭空少了一个人。
少的那个人,是萧则龄发现与景渺有私情的那个护卫,严青。
“将剩下的这些旧人,全数带回京城吧。这一次,绝不能再少半个人了。”郑玉霜语气沉郁,“看来,她背着我们藏了不少事。”
此前在整理景渺遗物时,搜出了一包米囊。听侍女交代,说是到了凉州之后景渺食欲不振、口中寡淡,才开始服用的。每次皆是以蜜水小火煎服,称服下后能口利喉爽。
郑玉霜可不敢吃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前有私情,后有私物,暗地里竟是一刻也不曾闲着。可郑玉霜转念一想,人死如灯灭,死者为尊。如今景渺尸骨未寒,是为了全城百姓而死,不该揪着这些细枝末节不放。
况且,自己不也正顶着个拥兵自重、欲意通敌的罪名么?
在这风沙里,谁又比谁干净得了多少呢?
迎着漫天刮过的刺骨白风,郑玉霜伸手紧了紧披风,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粗粗算算日子……快要过年了吧。
天变得快,凉州边营旁有一处荒滩,被改成了马场。
夜色渐深,曹达去提水时,远远便瞧见张云尘又在荒滩上策马飞奔。张云尘这几日被拘在后军营里无所事事,可每逢深夜,他总会独自一人跑过来练骑术。
这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是郑玉霜亲手挑选给他的。
说是骑马驯马,可这马对待张云尘的态度,像是全凭主人的心思在变,郑玉霜若在鞍上,便撒了欢似地狂飙,瞧见别的马一扬蹄子便要血性十足地飞扑过去。可到了张云尘手里,它却乖巧顺从,迈步沉稳轻缓,生怕颠着他似得。
“呦,大半夜的,好兴致啊。”
宇文季约嘴里吊儿郎当地嚼着一根草,晃晃悠悠地溜达了过来。
他刚从前线杀下来,念念不忘先前的旧账,第一次见着张云尘时,自己心血来潮与对方拆了几招,这人不仅敏捷地躲开了他的招,甚至趁他不备,将他从院里推出了门外!
这丢掉的面子,今天怎么说也得找补回来!
宇文季约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脚在木栏上一点,利落地跨越了过去。
曹达一瞧这架势,暗道不妙,可也知道张云尘是躲不过这茬,只能扯着嗓子大喊:“宇文将军!你这是干嘛呢!”
不远处正啃着蒸饼的郑玉亮闻声,眼睛顿时一亮。他瞧见宇文季约顺手抄起一根木棍砸向张云尘,显然是要找他过招,当即扯着嗓门起哄道:
“今个你要是敢输给这文弱书生,去前线你就别想了,老老实实在这喂马,小爷我替你去!”
周遭聚拢的郑家军兵士们一听少将军这般吆喝起哄,顿时爆出一阵哄堂大笑,呼啦啦全围上了栏杆,等着看这场热闹。
张云尘在马背上眼疾手快,侧身一避,抬手便接住了宇文季约掷来的木棍。他翻身下马,手执木棍与扑上来的宇文季约瞬间拆了三四招。
木棍在夜色中交错碰撞,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
张云尘本无意缠斗,出棍皆是防守卸力。可宇文季约刚从前线杀下来,出招狠辣凌厉,棍风直逼面门。张云尘眼看避无可避,顺势抽棍格挡,反手一击下挑。
“啪!”
这一棍精准地扫中了宇文季约的右手手臂。
宇文季约闷哼了一声,身形微晃。
空气中,一股淡淡却极其刺鼻的血腥味骤然弥散开来。张云尘鼻尖微动,敏锐地瞧见宇文季约右臂正渗出一片湿痕,那分明是旧伤初愈、又被硬生生抽裂。
张云尘眉梢一蹙,当即收棍后撤三步,将木棍直直立于地:“你有伤,不打了。”
“少废话!这算什么伤。还没打完,你不准走!”宇文季约战意正浓,顺手将手里的木棍往旁边一扔,赤手空拳招呼了上来!
张云尘没料到这汉子如此泼皮,眼看拳就砸来,他脚下微动,偏头一让,险险避开这凌厉的一击。
“宇文将军,你伤口流血,适可而止。”张云尘连退两步,再次提高声音,“说了,今日不打了。”
“还没分胜负。”宇文季约道。
“你赢了。”张云尘双手行礼,从袖中拿出一剂敷药,递了过去。
郑玉亮跑了过来,瞧见张云尘把止血药递给宇文季约,觉得再打下去不妙,当即一拍宇文季约:“你有伤不早说?在这儿装什么硬汉呢!”
魏怀此时也走了过来,道:“你有伤在身,张郎君若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你这般蛮缠,让他怎么跟你过招。”
魏怀深深地看了张云尘一眼。
这些日子里,魏怀好几次看到张云尘骑完马练完功后,一身汗,独自去营地旁的河边冲洗。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张云尘整个背部的肌肉紧实,跳跃着沉稳的光泽。这是个底子扎实的习武之人!
这件事还不算完。
宇文季约还赖上了张云尘,厚着脸皮嚷嚷着说是张云尘把他伤口震开的,非要张云尘去替他打水。
张云尘也是真的好脾气,让着宇文季约和郑玉亮,真去给他们打水。最后还是曹达带了亲兵看不过去,将水桶抢了。
往后的接连几日,宇文季约和郑玉亮像是尝到了甜头,摸准了夜晚张云尘到马场的时辰,连着堵他,逼着张云尘陪他们过招。张云尘每次都想点到为止,可即便两人轮番上阵,也没讨到半点便宜!
直到某一天深夜,宇文季约与郑玉亮终于抛下了单打独斗,臭不要脸地联手,一左一右围攻张云尘!
那一夜,周围闻讯来看热闹的兵士黑压压地站了两圈,喊杀声与喝彩声震天,连魏怀都披衣亲自赶了过去。
张云尘出招依然分寸十足,可面对两人的夹击,他也不得不出几分真本事。酣畅淋漓地打上一架,三人身上多少都挂了些青紫,却谁也不肯服软,暗自较着劲。
魏怀站在人群外看着这场闹剧,行啊,懒得收拾你们这群皮痒的浑球,等郑玉霜杀回营来,看她收拾你们!
夕阳西斜,天边铺展开一片如血般惨烈的残阳。
张云尘只身一人缓缓归来。狂风卷着沙砾刮过脸颊,他的心情却沉重得如同压了一座大山,郑玉霜却早已断了数日的音讯。
她究竟有没有受伤?前方如何了?
这些天来,他的心时刻悬在半空,受尽了无声的煎熬与折磨。
他真的好想她。
张云尘若有所思地牵着马转过山坳,微微抬起头。
只见半山坡,一道身影正静静伫立在风中。她身着一袭毛裘,滚边的风毛轻拂,满天落日的金辉倾泻在她身上,如同画卷中走出的仙灵。
张云尘彻底愣了。他甚至不敢眨眼,不敢呼吸,看着山坡上的女子下了坡。
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顾虑与矜持皆被抛诸脑后。
张云尘松开手中的马缰,心口剧烈震颤著,迈开大步,疯狂地朝她飞奔了过去!
张云尘将人接了个满怀,将她箍在怀里,腾空抱了起来。
郑玉霜顺势搂住他的脖颈,两人陷进黄沙里。她坐在他的怀里,打趣道:“我是来查你的,怎么晒得这么黑。”
黄沙又热又烫,又硌人。
张云尘一个字都不出来,将怀里的人越扣越紧。
漫长的思念与担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夜色。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吻近乎惩罚般沉沉压了下来,带着久别重逢后近乎绝望的索取,狠得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呼吸与思考。
两日,哪里才仅仅是两日!
郑玉霜只觉得天旋地转,恍惚间只觉自己身上的那毛裘像是成了精,凭空长成了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