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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噩梦 景 ...


  •   景王李元武此行原本就是带兵前来接防的。在半道上接到了郑玉霜的密信,得知高延国国主曲固可能已然身亡,他当即带兵连夜奔袭。
      直到抵达城门外那座矗立在风沙中的烽燧时,李元武才从前方斥候与哨兵口中接过了确切的军情。

      一伙来路不明的凶残贼人占领了整个城与瓜州衙署,将城中无辜百姓强行驱赶充作人质堵在街巷口,叫嚣着要求朝廷的和亲公主立刻出面!

      贼人放出狠话,若是见不到和亲公主,便每隔半个时辰屠杀一批城中百姓。高延国国主离去前留下的那些护卫将士,在猝不及防的突袭下早已惨遭血洗,或战死,或投降,剩下的兵丁屈指可数。

      这僵持原本仅封锁在城内,可僵持半日后,贼人似乎觉察到景渺不在城中。

      疯狂之下,这伙丧心病狂的贼寇竟将数名老弱妇孺吊悬在城门楼上,以威逼手段强行逼迫和亲公主现身!

      “简直丧心病狂!禽兽不如!”李元武目眦欲裂,怒骂道。
      站在一旁的允戎面色沉痛:“当时郑七将军和我们都想强行突袭攻进去。这城墙年久失修,有不少可以暗中潜入裂口。我就让小侄子为她引路,郑七将军当时是一个人悄无声息摸进去的。我那侄子回来交待,说那伙贼人动静极大,大多盘踞在高延国国主的隐秘私宅里,人数太多。郑七将军担心我那小侄子安危,便要他先行原路折返。”

      “城中接着起了大火,那伙凶煞贼人换了一套说辞,改口要逼郑七将军出来。就在这关头,景渺公主站了出来,对着城楼上的贼人高声道,她就是郑玉霜。”

      允戎说到此处,禁不住眼眶赤红:“景渺公主为了保全城中百姓,当着众人的面,自绝在了城门楼前。后来那伙贼人出城,郑七将军当即带了人马,跟了过去。”

      李元武闻言浑身一震,双拳握紧。他太了解郑玉霜了,她跟过去,是要顺藤摸瓜,知道这伙贼人背后的身份!

      允戎劝慰道:“您别急!咱们的斥候暗桩也跟着过去了。只要郑七将军不主动现身,定然安全无虞!”

      景王李元武太清楚郑玉霜平日里行事的了,心道反正这姑奶奶无论捅出多大的窟窿,自己替她全盘兜底便是。

      大军一路开进瓜州衙署,当地幸存的官员走卒们见了大军,如见救世主一般,纷纷向景王证实允戎所言非虚。紧接着,众人便开始口吐莲花般盛赞郑玉霜的英勇,说她一个人如何夜袭,如何一炬烈火烧穿了贼人潜伏的宅院,下手又是何等的干脆利落。

      李元武听着这些,心中却毫无波澜。对于郑玉霜过去在战场上的事迹,他知道得太多了,更清楚这位郑七娘子发起疯来的惊人破坏力。

      这伙贼人不过三四百人,扔在她眼里,顶多算得上是给她热身罢了。

      他在心中冷笑,这些区区纵火的小打小闹算得什么。
      你们这群地方小官,怕是还没见过她动真格的模样!
      那伙贼人最好别让郑玉霜逮到机会,否则,她会让这群畜生亲身体验一下,为会有北境罗刹的名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便有传令兵神色急促地前来叩门禀报,说郑七将军已然带上了亲卫回城,此刻正在浴场更衣。
      李元武闻讯披上外袍,径直大步赶了过去。

      刚走到浴场门口,便见门外早已立着郑家亲卫。见景王殿下亲临,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可脚下却没有半点挪动的意思,更无人为他让开半步通道。

      “你们七爷情况如何?可有伤着?”李元武停下脚步,沉声问。
      刚洗完的徐惠听到动静走了过来,脸上泛着一丝疲惫却放松的笑意,恭敬禀道:“回殿下的话,七爷没受伤。不过坏了整整三副铠甲。”

      说着,徐惠收起笑容,面色凝重地将战况大致汇报了一番。
      这伙贼人的来路极其复杂古怪,其中既有北厥胡人,竟也有路数鲜明的中原人。徐惠挥了挥手,手下女卫立刻呈上从贼人身上剥下的衣物与残破兵刃。

      李元武低头定睛一看,只见那些精铁淬炼的利刃,刻着鹿角纹样。
      “我们一路穷追不舍,追上了百余名贼人。已全数清理干净了。”徐惠声音平缓, “这伙人嘴硬得紧,原本不肯吐露,后来用了些手段,这才撬开了骨头,他们的领头人,是一位公主。”

      徐惠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前朝的,奕兴公主。”

      若换成其他人,在此处等着个女子沐浴,传出去难免显得轻浮与失礼。
      然而李元武此刻满脑子都是边关局势,根本没那个心思去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他心烦意乱地按了按沉重的太阳穴,在浴场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这奕兴公主,本是前朝皇室的一位宗室帝女。当年,前朝朝廷将她远嫁和亲给北厥的老汗王。

      据李元武所知,后来老汗王暴毙,依照收继婚的野蛮俗例,她又被迫转嫁给了老汗王的儿子。再后来北厥内部部落厮杀混战、四分五裂,这位流落异乡的公主便彻底断了音讯。

      她怎么就偏偏在这个骨节眼上突然出现在了瓜州?甚至,还悄无声息地住进了高延国国主曲固的隐秘私宅里!

      李元武望着头顶破晓前沉惨的天色,禁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按照陛下和朝廷那些文臣相公们的周全想法,只要这位前朝公主低头归顺朝廷,朝廷甚至还要摆出大国气度,降旨出城礼迎,封个有名无实的位养着,以昭示当今圣上的宽仁胸怀。

      迎?迎个屁迎!
      李元武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她手底下沾满了边关百姓和护卫的鲜血,甚至逼死了景渺,这种人,就该碎尸万段才解恨!

      正当他在石阶上咬牙切齿之际,郑玉霜披着一袭白色的袍子,发梢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水珠,周身带着热气与皂角香走了出来。

      她刚跨出门槛,一抬头看到坐在阶前的李元武,登时嫌弃地蹙起眉,捂了捂鼻子,道:“二哥,你要不要也进去泡个澡洗洗?”

      李元武闻声抬起头来看她。
      清晨的风拂过,她一身素白如雪,纤尘不染,没有半点平日里披甲的凌厉。
      李元武到嘴边的调侃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是洗去了满身的敌血,换上了一身缟素。

      她是要去祭拜景渺。

      郑玉霜认为,景渺根本就不必死。
      倘若换作是她郑玉霜身处当时那绝境,她绝不可能站出去,更不可能引颈自戕在城门楼前。

      在她眼里,这世上的道理简单,活着才有转机。

      无论遇到何事,在何种境地,只要过去,一切都会有转机。

      她从来不觉得一命换一命,是什么值得歌颂的高明计谋,更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感天动地的舍生取义。若当真按这套一命换一命的规矩,她郑七娘子在北境摸爬打滚爬这么多年,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百遍了!

      可偏偏,景渺不是她。

      景渺要保满城百姓,她是心怀慈悲的富贵花。她受不得百姓在眼皮底下惨死,更容不得贼人肆虐横行。

      郑玉霜不理解景渺的选择,甚至对这种愚蠢的牺牲感到愤怒。但她会替景渺,把这笔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这几日里,记忆与梦魇如影随形。

      自那日送走了张云尘与萧则龄,郑玉霜一行人便被一伙刺客咬上,一路围追堵截,最终被迫退守至一处孤立无援的荒凉沙堡。

      那一路上的厮杀不可谓不惨烈,可景渺却显得异样平静。她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冷静地要求郑玉霜即刻撇下她自行离开。

      景渺澜:“古往今来,和亲公主的下场究竟如何,你我心里都有数,无非是改嫁数代,或是客死他乡。皇女尚且能沦为婢女,更何况是我?从高延王死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里危险,可能再也回不去京城了。可我既不悲伤,也不遗憾。我总得为我自己,活上一回!”

      郑玉霜彻底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哪里是什么为自己活一回?这分明是不惜代价的玉石俱焚!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郑玉霜定定地看着她,道,“可明知是死路还要硬往前冲,那不叫英勇,那是愚蠢!”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已有哨兵飞奔过来传信。

      一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贼人占了城,正在搜寻和亲公主的下落。贼人将数百名老弱妇孺驱赶堵在街巷口,叫嚣着要求公主出面,若找不到和亲公主,便要血洗全城百姓!

      “是哪里来的贼人?”郑玉霜问。
      “不知道,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邮木堡的队正在调度兵马,安排防线,因为相邻的两座烽火台已然升起了滚滚狼烟!

      “我这一人之命,换得万民之命,很值得。”景渺仰起脸,双眸里闪烁着灼亮光芒,“我父亲是历经两朝的大帅,倘若他知道了我的抉择,或许会为我难过,但他会以我为荣!”

      “可为什么偏偏要是你?”郑玉霜有些失控地低吼道,“天下人千千万,为什么非得是你?”

      景渺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霜姐,若今日易地而处,换作是你,我想,你绝不会有丝毫的犹豫。既然你可以,那我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是将军!我有责任!”郑玉霜字字铿锵。

      “莫说我是将帅的女儿,是大胤的公主。”景渺一字一顿,“就算我只是一名农家女,凡你能够做到的,我也一样可以!”

      “嗒”一声,郑玉霜的眼泪滴在了景渺的手背上。

      “霜姐,我们如今被围困于此,形势比人强,你比我清楚。”景渺握住她的手,“你不用自责,那些人的目标不是你,而是大胤北境的防线!他们是要侵占我们的土地,屠戮我们的子民。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救你,你想想看,若是我今日苟活逃回了京,不过是被困于深宅大院,任人摆布。可你若是回去了,你能做的事情可太多太多了!”

      景渺的声音很低,很坚决:
      “只有你回去,才能拔出连株恶木,查出究竟是谁杀了曲固。你能为我报仇雪恨,替我狠狠地打回去!用我换你……不,是我留在这里,更划算。你是统领万军的大将军,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可你偏偏开不了这个口,郑玉霜,你这人平日里瞧着果断,唯独在感情上软弱于此!”

      景渺的眼角含泪却笑得灿烂,“你不信你自己,但我信你。你的软肋实在太多,让我做一次你的铠甲。”

      ……
      画面轰然碎裂!

      郑玉霜仿佛再次看到腥风血雨朝她倾泻而来。她想要扑上去,可景渺却持剑立在城门楼前,刹那间血光四溅。

      “景渺!”
      郑玉霜拼命想要拔腿跑过去,可双脚却仿佛重愈千斤。
      漫漫长夜里,天空飘落的雨不知何时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血。她浑身透湿,猛地睁开了眼睛。

      到底……到底是哪里不对!
      郑玉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让她警醒。
      她的脑海中盘旋着这个近乎魔障的念头,到底是哪里出了乱子?

      明明在开局之前,她便早就部署好了。
      她暗中联络了景王李元武和魏怀,凉州大营的精兵强将已被她用密信调出,甚至连各方势力忌惮的高延国国主曲固,也早已同她达成盟约,坚坚定定地站在了她这一边!

      眼看着瓜州、沙州这两块要塞,就要平稳无惊地收归朝廷。
      到底是哪里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那个早已被遗忘在前朝废墟里的奕兴公主,究竟是怎样钻了空子,精准砸碎了她所有的部署?

      徐惠见她坐起身,知道她做了噩梦。她递过去一杯温水,心底却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种时候,若是张云尘在她身边就好了。

      郑玉霜闭上双眼,逼着自己深深呼吸,再睁眼时,她说:“天亮之后,我们就往北走。”

      瓜州衙署的大堂内。
      李元武泰妍看着郑玉霜步履铿锵地朝他走来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沉,立刻明白。
      她,到底是坐不住了。

      李元武此番巡营到了凉州,郑玉霜便送了他收复瓜沙二州这等军功,让他拿回京城去向皇帝交差。面对这封疆拓土般的厚礼,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感激的话才好。

      可看郑玉霜那杀气腾腾的眼神,显然不是来听他道谢的。

      李元武冷眼看着眼前的女子,心底禁不住暗自长叹。她和他本质上是一类人,野心与血性兼备。
      若她是个男子,凭借这等兵略与胆魄,定会是祸患,可老天弄人,她偏偏是个女子。

      “有一支千人玄甲营,就在城门边。”李元武站起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把他们全带上。”

      “不需要。”郑玉霜说,“我要去的是北边,我会直接调集附近的郑家军赶来汇合。”

      李元武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与调侃:“怎么?把我的人往外推,这是不放心?”

      郑玉霜微微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眼下瓜沙二州看似平定,实则根基未稳,四下不知还潜伏着多少死士。二哥,你把玄甲营留在身边,我才能放心你的安危。”

      李元武胸口莫名升起一股久违的微堵感,如今这局势动荡的世道,已经没有几个人会在乎他李元武的生死安危了。

      他收起调侃,脸色肃然正色道:“想去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干!有本王在后方坐镇为你支援。你,准备去哪?”

      郑玉霜微微扬起下巴,她语气轻飘飘的。
      “报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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