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行记》云风临信

22、散人 药狗

　　江云捡起剑，双手止不住地发抖迟迟对不准，怕一剑刺不死又怕误伤人。另一个长风还在拼死挣扎，邪气往他体内越进越多，转瞬就要将人吞噬。

　　“快！他马上要入魔，再晚就来不及了。”

　　长风将剩余的法力全部注入剑中，只要江云刺中他的腹部，伤及要害，那人必死无疑。但是机会仅有一次，所有希望全系于此。

　　“云儿，愣着干什么，快动手啊！”

　　长风身体已到极限，马上就要撑不住了，如果迟一步大家都活不了，江云告诉自己，他不会有事的，别怕别想。接着紧紧闭上眼，沉下心，任凭手中剑的指引，狠狠朝前刺去，只听一声闷哼，两人双双倒地。

　　“长风！”

　　江云猛地从床上坐起，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脑中一遍遍地问着:他死了吗？他死了吗？

　　剧烈的头痛让人忽视不了，梦和现实纠缠凌乱，分不清身处何时何地。

　　看她痛苦的样子，清微以为是她病又发作了，赶紧将锅里温着的药端来。

　　“喝药，喝完就不痛了。”

　　江云听见声音转头看，是张陌生的脸，和陌生的环境。

　　“你们是谁？这是哪儿？”

　　“我们是淮山的人啊。”

　　“淮山……”

　　江云没听过这个地方，自己为什么会在淮山？她回忆起来，大家是和小仙一起去抢钱袋救她弟弟的，然后在山里面遇到妖怪，再然后一个妖怪变成长风的模样把自己骗走……

　　手摸到腹部，用力一按，没有痛感。那妖怪明明戳得很深还流血了，怎么会没有感觉呢？

　　掀开被子，身上的衣服不是自己的。

　　“谁给我换的？”

　　“奶奶。”

　　江云松了一口气，脑中联系了一下前后发生的事情，才开口道:“谢谢你们。”

　　接过碗来捏着鼻子将药喝完，心里暗戳戳地想:真够苦的，快赶上齐师兄熬的药了。

　　江云瞥见一旁的老人道:“这是你爷爷吗？”

　　清微摇了摇头，又点头道:“这是神仙爷爷。”

　　江云忍住笑意，难道这老头子想成神仙吗，让别人这样叫他。

　　“你为什么这么叫呀？这个外号怎么来的？”

　　“因为爷爷会飞，会带我飞到天上看星星看云。”

　　清微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又置身于云雾中，看到了那些闪闪发光的星星。

　　老人微笑着，用扇子指向门外:“孩子，去外面玩会儿，奶奶马上要回来了。”

　　“嗯。”

　　见清微出去，江云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爷，您孙女，方便问一下，她……是怎么回事吗？”

　　老人摇了摇羽扇缓缓道来:“几个月前啊清微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镇上，大家都知道街头的饭馆有个算账的女子叫宋清微，虽说年纪只有十五六七，可人是出落得亭亭玉立，连脑子也灵光，账本记得极为漂亮。

　　在家能种地织布养蚕，在外能挣钱养家，空闲了还去学堂帮教书先生给孩子们念书。月底发工钱到手的银子全数上交给李二奶奶，一片孝心有目共睹。

　　于是那些富家公子青年才俊为了看清微一眼隔三差五就去饭馆吃一遭，心里也暗戳戳惦记着，到处找媒婆说媒，生怕去得晚了花落别家。

　　可任凭媒婆把家门槛踏破了，拿的礼品再多再贵重，李二奶奶都只有一句话:“孩子还小，不着急。”

　　于是媒婆又说:“女孩儿家总要嫁人的，早些看好省得将来操心嘛。”

　　李二奶奶一听这话就气了:“什么叫总得嫁人？胡说八道！清微聪明能干，离开谁都能活得好好的。她从小没了爹娘，是我把她带回来养大，别说她怎么想的，就是我也不舍得她吃这个苦。”

　　“你们以后都别来了，省得看见心烦，我老太婆脾气可不太好，没了耐心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媒婆再要说时李二奶奶便直接拿着扫帚赶人离开了。

　　街坊邻居听说想娶清微的都是些家境好有地位的，便琢磨着拉近点关系，要是哪天真成了对自己也少不了有好处。于是逢年过节送菜送肉，平时给李二奶奶打个下手。

　　可突然有一天夜里，清微不知道遭受了什么创伤，第二天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认字也不认人了，连从镇上到回家的路也不记得。

　　那些平日里爱去李二奶奶家闲聊的人，三番五次来打探情况。在终于确定那个有本事又漂亮的宋清微变成了一个傻子，再也嫁不去好人家时，便都放宽了心。从此以后所有关切的问候暂停，取而代之的是嘲笑奚落和一口一个的“傻姑”。

　　每每这些难听的声音响起，清微没有什么反应，倒是李二奶奶跟炸了毛的老虎一样，随时准备骂回去。

　　听到这儿江云心里也异常不快:“这都是什么人呐？要是我遇到我也骂，嫌贫爱富势利眼！走路摔跤喝水塞牙，雨天伞破起夜踩翻尿盆，一辈子也富不起来！”

　　骂出来气也松了，江云才反应过来好奇那晚发生的事情。

　　“不过老爷爷，清微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你听说过吗？那么玄乎。”

　　老人点点头，慢慢道来:“是有些坏人啊，弄些邪门歪道，想把清微魂魄取走，人没了三魂七魄命可就没了。”

　　江云心中惊奇，怎么又是取魂魄，难道都是一伙人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晚，老夫也在啊。只可惜来晚一步，清微才变成这个样子。”

　　“您打得过他们？您真是神仙啊？”

　　老头皱着眉头装作严肃的样子，像逗小孩一般竖着手指头:“你猜。”

　　“一定是一定是！神仙不都能掐会算吗，那您怎么迟了一步呢？”

　　“孩子，世间哪有那么多恰好，一切皆是命数啊。就像方才你在梦中，原本你要杀的只有一人，可剑偏偏刺深了，害了另一人性命，这也并非你所愿呐。”

　　江云恍然大悟，原来真的是梦，那长风一定还活着，齐师兄不用拼死杀怪物，爹娘没有逃命，清水镇也没有遇到危险。

　　“是啊，都是安排好的，只管往前走罢了。不过您是神仙，神通广大，真的不能再帮帮清微吗？就帮她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能啊。”

　　“怎么做？”

　　“去天上。”

　　江云看着老人手指的方向出神。清微善良孝顺，有神仙在身边护着她，还有一个奶奶陪着她，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况且他说的有办法，一定有自己的打算，可能只是时机未到吧。

　　“那前辈怎么称呼？”

　　“逍遥散人。”

　　话音刚落，突然，门外杂声响起，李二奶奶从地里回来，逍遥散人摇着扇子在江云眼前像阵烟似的消失了。原来，神仙还是要避开人的嘛。

　　李二奶奶将锄头放墙边靠着，问道:“清微，那人醒了吗？”

　　“醒了奶奶，药也喝了。”

　　“嗯，好孩子。”

　　李二奶奶摸了摸清微的头，把捡来的小狗轻放到地上。

　　江云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动几步，还好，身体只有些微疼痛。出门来看到那个救她的老婆婆，原来是个个头不高，脸上带着点严肃，但又极其温柔的人。

　　“是您救了我？”

　　“是我和清微带你到医馆去的。孩子，你是遇到坏人了吗？要去官府报官吗？奶奶陪你去。”

　　山上的事情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还牵扯到妖怪什么的，江云心想还是不要叫她们知道的好。于是随口编道:“不是，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脚滑摔下山来的，还以为活不了了，幸亏遇到你们，都不知道怎么答谢才好呢。”

　　李二奶奶拍拍江云的肩:“诶，顺手的事嘛，不要放在心里。既然没什么事，你先安心在这儿养几天吧，家里就我和清微两人，没有其他老爷们，放心。”

　　眼下不知道长风他们是否平安，天机丢了也施展不出法术，最重要的是没有钱住客栈。所以，能有个住处已经很好了。

　　江云感激地点点头道:“好，谢谢奶奶，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您尽管讲，我能跑能跳，身体好着呢！”

　　“倒也没什么，就是能有个人和清微作伴，她也不会太孤单太无聊，现在我捡回来这条狗，也需要人照顾。你就帮我看着她们就好，其他的再没什么了。”

　　听到这儿，江云才发现地上还有一团东西。

　　“好，只是这条狗看着年纪不小，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对啊，就是活不了多久，那些人才把它扔在山上的。”

　　“为什么？养了那么多年怎么会扔呢？”

　　“这是那些药店从小培养的药狗，去山中采药就带着，鼻子灵，总能很快带人找到需要的草药。但是年纪大了不中用，鼻子不灵腿也跑不动，就会被人带去山上扔了，就算认得路，它也没有力气跑回来的。”

　　李二奶奶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应该是遇到不少这种事情。

　　江云蹲下轻轻抚摸小狗的背，毛发已经杂乱不顺滑，眼睛也浑浊，是活不了多久了。李二奶奶在捡它的时候是不是会想到清微呢？

　　有用的时候被人百般珍视，没有价值了就被踢在一边。

　　“真可怜，这样的狗还有很多吧。”

　　“是啊，一个月得捡到好几只呢，回来后都活不过半个月，这样也好，至少有个善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