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东流水 ...
-
杜重岭本想挂电话，但是卫川忽然开口说：“主编，老杜，我和你认识有九年了，说实话，在我心里你就像我的母亲一样。”杜重岭闻言笑了，卫川也笑了，继续说：“古人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是有的人有的事，母亲未必知道的比孩子多。”
杜重岭沉默一会让卫川继续说。
“老杜可知道央视有意将我的书影视化吗？”
“什么时候的事？”
卫川点点头，“看来是不知道，这事情是因为梁平有好朋友在央台工作才知道的，但这件事我们都不知道，你觉得那个我王白钦会不知道吗，奇货可居，原来是这个奇货可居。”不等杜重岭回话，卫川继续说：“我知道，老杜你特别希望我能有个好归宿，心里还觉得我可能有点软弱，对吧。”
杜重岭笑道：“知我莫若你。”
“可是你忘了，我几番生死，纵使还对林绮怀有爱慕之心，也不会和数年前一样了，最多就是伤心几天而已，这份伤心不过是因为人非草木。此番和她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心中还有不甘而已，但你和我的朋友都曾经明里暗里告诉我林绮不是我的良配，你们好像都觉得我很傻，是，我有时候是不太能将人际往来拨云见日，但我只是看不清情谊而已，并非是心盲，我深知林绮与我志不同，道不合，绝对不会长久。我此行只不过是为了解从前的许多遗憾而已。”
杜重岭叹口气，说：“我总是怕你有一天跟从前一样，但是你今天一说，我今天才忽然想起来，你的性子就是寡淡，我却将它误认为是受了情伤。以后不会再给你出馊主意了，不过我心里还是觉得王白钦这个人不错，她虽然在影视化这件事上失当，但是对你还是真心的。”
却听卫川笑道：“王白钦和我确实在很多地方都有共同语言，可是太过相似，我心里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我，就如我对林绮，终究是不甘心，有遗憾六个字可以概括的，况且她又在影视化上知而不报，不够磊落，我不会和她有什么的。而这么些天做起生意，我心中还是感觉到，我不喜欢这些，还是爱在这山村里看一看明月星辰。”
那一边杜重岭笑着把玩手中的沉香木，看了坐在对面的王白钦，王白钦面色依旧，挂断电话以后，杜重岭问可都听明白了，王白钦苦笑点头，说：“还是那句话，聪明人有时候特别会自误。”两人相视一笑。
后部大纲：
而卫川和林绮两个人渐渐在时间和空间上渐行渐远。
其实这是三观不合，她们的人生目标一直不一样，卫川可以暂时地放下自己对于写作的欲望，但她不可能一直处在一种和林绮醉生梦死的状态里。
而且她不喜欢将自己的书当作商品来售卖，所以最后也没有坚持下去。
而林绮心里也不需要卫川卖书，她只觉得卫川这样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只是一场自我感动的作秀。
在电话里：“我其实不喜欢这样和人谈论价钱，我的书，我的作品，就像我的孩子，人怎么能卖自己的孩子呢？”
“那你就不要继续了，又没有人逼你卖，我也不需要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还以为是对我好。”
“呼，那我就不卖了，不卖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卫川特别高兴。
她爱林绮的方式是从书里学的，可是过往的书，爱人的方式都是异性恋模式的，被爱的那个人，一般都是女人，爱人的就要站在一种我比你强，我得照拂你的位置上。
但其实是对被爱者的俯视，也是对自己的一种禁锢，将自己牢牢锁在奉献的位置上，也用都是对你好毁坏另一个人的自尊。
所以林绮打断卫川的自我感动，其实反倒是让卫川变得轻松起来，因为她知道她自己思想上有病，这个病是教育和她自己共同养成的。
她又开始为理想奋斗。
她去到希望小学里，希望自己可以留在那些地方，帮助那里的孩子实现读书的梦想。她会想把自己的积蓄花在这些事情上。
有一次她和林绮见面，她就带着林绮去了希望小学。
林绮那么聪明，她不可能看不出卫川的想法。
但是她要的是和自己爱人的感情生活。她要一个能把她放在首位的爱人，不是要一个社会贡献者，但是她也明白卫川。
造就她们在人生理想上不同的是人生经历，她们的眼睛都在时间里看到了很多的风景，但是林绮看到的只是风景，她带着一颗欣赏美的眼睛，去到的都是风景名胜，但是卫川不是。
渐行渐远，已经变成了一种现实。
卫川留在了那个小山村里采风，一待就是一年。
2009年，卫川写了一本新书，林绮去了西北感受苍茫大地。
两个名义上的恋人重逢在林经等人为卫川举办的庆祝会上。
“卫川，你真的是喜欢我吗。”，被问的人稍稍歪斜脑袋，表示她的不明白
“就像你永远不明白我问的问题一样，你真的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你做的那些事只是在践行从书里看到的东西，不是爱啊，就拿看书做比喻，好像是一个有阅读障碍的人，我不知道真的阅读障碍是什么样的，但是这个有阅读障碍的人只能知道字，知道句子，但是不能明白句子的意思。”
“你只是个不明白意思，只能执行的人。”
“所以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几年前你不知道，可九年过去了吧，你还是老样子，你不会爱，你不知道爱是什么。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王子，你的故事到了结婚就没有了，可是真正的人是有婚后生活的。”
“我知道你想说自己明白什么是爱，可是你爱我吗？你对我的爱就是你从书上学来模仿着做的，是表演。”
卫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开始捏着指尖，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知道林绮说的都是对的，自己就是不会爱，所做的爱情努力都是照葫芦画瓢，连些对爱情的感触也都是从书里看到的，你不能说她没有思考过爱情究竟是什么，但是纸上谈兵的赵括是抗不了敌的。
从湘州的奔波，到山区的采风，她做的努力都是假的，因为林绮不需要这些，这些努力都是她做给自己看的。
“你看，你又沉默了，你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吧，没有人应该做你的老师的，我想要的是一个爱人，不是学生。”，说完，林绮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你的人生追求和我的也截然不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们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叹口气，卫川抬头看着林绮拿杯子的手，微微笑了一下。
林绮莫名，卫川先是摇摇头继而点点头，林绮恍然，示意卫川举杯。
“林绮，你说的我都明白，没想到这次又是你先提出来。我确实不会爱你，但是我确实爱你，不过像我们这样的两个人，不适合在一起。”
在这场最后的宴会上，卫川举起茶杯，林绮举起酒杯，两个人好像是此生第一次轻轻碰杯，算了，就当作是第一次碰杯吧。茶与酒晃荡着流入咽喉，喝下了这最后的故事。
昏暗的灯光下，林绮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抽支烟，她正准备离席，卫川站起身，微微欠身，说她要去赶飞机，为接下来一本书累积素材，得先走了，林绮也示意要去抽烟。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卫川忽然转身，递过一个小盒子，林绮打开，是一个精巧的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个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当时觉得你会喜欢，差点忘记送给你了。”卫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下本书要写什么？”林绮拿起那个打火机，抽出一支烟，点燃它。
“海边的故事，”说着卫川转过身，“大海比陆地要宽广，生活在海上的人和陆地上的人有什么区别，我很好奇。”
卫川最后的声音淹没在林绮呼出的烟中，她忽然想起卫川曾经说：“感觉你抽烟的样子会很酷。”那个时候卫川还没有见过她抽烟的样子，而她的回答和几年前一样。
“我也这么觉得。”
一年后。
卫川的新书《东流水》正式铺印，林经带回一本，在林绮身边打开，一边翻开一边说这次写的什么呢。
林绮问为什么叫“东流水”。
“好像是说，所有的一切都像东去的江水，虽然是在逝去，但流入大海是一场新的冒险，海上的人民，就像是流入大海的江水，带着陆地的气息，在海洋里冒险。你看，这次的扉页。”林经递过去，林绮撇了一眼，上书：
“鸣谢林绮小姐。”
东流水结局
2011年，四月十九日。
林绮家忽然来了一个着装整齐的律师，她轻轻叩响清晨，进门后，礼貌的询问林绮的所在。
见到林绮后，和林绮握了手，然后说：“林小姐，我这次来，是为了卫川的遗产分配。”
“什么遗产？”林绮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或许是自己还没睡醒
“卫川病了吗？”
律师扶了一下眼镜，摇头说：“不是的，就在四月十七日，卫女士途径湘江畔的时候，为了救一个失足落水的小孩子，不幸身亡。”她没有给林绮任何反应的时间，接着说：“根据卫女士生前立定的遗嘱，将第五部作品《东流水》的一切属于作家本人的权利，转让给你，以及一枚琥珀小银扣。其他的继承情况，两本书属于她的母亲，两本书属于编辑部，生平写下的散文以及诗歌正在整理成文集。她所有的积蓄以及一套正在被变卖的房子，根据她的要求捐赠给几个希望小学。”说罢，看着林绮问：“林绮小姐，你有什么异议吗？”
林绮呆呆地摇摇头，不敢相信这个比她还小两岁的人，死了，卫川的身体不好，还不会游泳，为什么要跳进水里救人呢，前几天，她看到一则新闻，说一位作家为了救人丧命，可是谁能知道，就是卫川呢。
她总以为，卫川会是死于病痛，还打趣过卫川说她以后的爱人估计要当寡妇，没想到，没想到，没想到。
律师见她怔愣，也不催促，只是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分需要林绮签字的文件，一只派克钢笔，以及一枚琥珀小银扣。
“这枚小银扣，是卫川女士在四年前购入的，价值不高，所以就没有找人去鉴定和估价。”
林绮把小银扣拿过来，上面有一个卡扣，林绮的指甲不方便打开，就把它递给律师，律师打开了小银扣，又递给林绮。
里面是一张林绮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林绮手里捧着一杯饮料，嘴对着吸管，腼腆地笑。
林绮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给过卫川这张照片的，照片很完好，看不出一点岁月的侵蚀。
拿起笔，在几张写满字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绮”
一笔一画。
签完字，留下几张文件，律师就告辞了。
林绮坐回沙发上，她打开手机，上网搜索卫川，已经有讣告了，是昨晚上发的，底下都是惋惜悼念的话语，但林绮还是觉得不真实，怎么回事啊，卫川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绮就是觉得那张黑白的照片不太像卫川，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像，盯着看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她的评论区里，也有关于卫川的留言。两年前，卫川在扉页上直接写下林绮的名字，给林绮增加了一定的影响力，所以卫川去世后，有很多人都来林绮的评论区里发言，还是些惋惜扼腕之词，只不过多了一点安慰的话。那些人觉得卫川一定是她很重要的人，所以卫川的逝世她一定很伤心。
才没有，林绮才没有很伤心，她和卫川什么关系也没有，她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熟悉的人痛哭流涕，最多只有一点看着同类生物身亡的恻隐之心。
摸着那枚小银扣，感觉到银扣的背面有点刺挠，低头一看是一个刻上去的字
“绮”，摸起来麻麻赖赖的。
挂绳应该是卫川自己编的，正好手边有一个花瓶，林绮就顺手把那枚打开的银扣挂在了花枝上。
银扣一晃一晃，里面的照片一闪一闪，林绮都有些花了眼。
她不禁想，卫川看过这张照片多少次，又为什么不用她长大的照片，而是用小时候的照片呢......
这些问题没有人再能回答了，卫川变成了东去的流水，不再复返。
只有那枚银扣反射着太阳的光线，一晃一晃。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东流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