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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瘀 不怕,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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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芷安静地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大抵是在发愣。
按理讲,她这样半大的孩子应当是听不懂什么的,姜元珠瞧她半晌,只剩些酸涩噎在喉中难发,还是决定把她支开。
案上摆着碟蜜饯,瞧着和昨夜那碟不一样,应当是方才她不在时换的,姜元珠把整个碟子都端给她,打发她到一边去吃。
傅承砚没说什么,几步走到案前,站在她身侧,指尖搭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毛病。
姜元珠转过身,垂眸看着,心底暗道。
姜元珠印象里,他从小就这般,有事没事就要敲两下,好像显着他手长一般。
那时,她父亲偶尔瞧见了,还要说他几句,要他改一下,他至多控制自己几日,没多久又会原形毕露。
流年飞逝,如今她父亲都已葬身战场了,这人竟然还没改掉这个怪习惯。
收下心绪,她抬眸去看,顺嘴夸了一句:“将军料事如神,知道孩子要来,还特地摆了碟蜜饯在这儿。”
他摇头:“本不是给孩子备的。”
她轻声应了,心里默默在记,这人口味有变,现在对这类甜食甚是喜爱,还要特意备在营帐里。
姜元珠等着他开口,他半晌不语,安静站着,面色如常,没有挂笑。
姜元珠猜,他现下的心情应当不错,这人很怪,舒适愉悦时是冷着脸一言不发的,要发疯时才会展颜轻笑,多说些话出来。
又或许是,他们这般境地,已经容不下不带试探的好话了。
“有事要问。”姜元珠先开了口,他点点头,还在轻敲着桌案。
“方才在帐外见到的那个姑娘,我找元芷时碰上她了,待人接物温善有礼,想做个相识,问一下来头。”
姜元珠讲着,目光不由地被他搭在案上的手吸引,下意识抬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对方只愣了片刻,没有阻止,轻咳了声,沉声答:“她的消息要从她夫君那里得,她夫君要问我,阿珠何苦费这个麻烦,直接问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叹了声,抬头去看,这人果然又挂起了浅笑。
虽然与常人相反,但傅承砚的情绪起码是外显的,要好把握许多。
知他已察觉端倪,姜元珠干脆不跟他再提这个,压低了声开口:“你总归是不愿信我半分的,也罢……”
被她压在掌下的那只手翻起,指节按在她的掌心,傅承砚挂着笑意,微微俯身看她,开口道:“我说过,会信你一切话的,阿珠。”
“真的?”
他点头。
姜元珠在心底骂他一句,骗人倒是面不改色。
“那我问你……”她直直看向那双眸,咬唇顿了片刻,这才开口,“为什么留我在这儿?”
她要试探人,自然是要看清每一处细微的神色波动,但这人太高了,她在雪里走了几日,浑身都痛,懒得仰头,干脆心下一横,抬手拽他衣领,让他垂头。
“是你说的,对我情根深种,要来豫州投奔我。”他顺势凑近了些,也回望过来,“忙完这里的烂摊子,我带你回豫州。”
这人的警惕心太强,现在问还是有些操之过急,姜元珠放弃了再探的念头,松开手,只暗自记下,他不算抵触自己的靠近。
只是话到此处,总得找个由头往下,她后退一步,摆出副无理取闹的模样。
“旁人知道吗?你那位副将都不知道罢……”
她松了手,傅承砚抱臂站好,半分犹豫也没,冲着帐外就喊:“于……”
姜元珠眼疾手快,迅速拽住了他,动作太大,扯得身上的伤都隐隐作痛。
他应当是要喊副将来,姜元珠扯着他坐好,自己也在他对面坐定,趁着机会,佯装无意地问了一句:“喊你的副将吗?”
傅承砚意外地好控制,乖乖地坐下理着衣袖,应道:“嗯,应当没走远。”
这边动静太大,把元芷引了过来,她从帘后探出个脑袋,手里攥着不知从何处找到的一个小瓷碗。
当姐姐实在是件头疼的事。
她父母都是一辈里最大的孩子,她自己也是,从小到大,身侧总是围着表的堂的或亲的弟妹,家里武将多,一年半载不着家的大有人在,照看孩子已然成了她的一种习惯,哪怕现在正认真探听着傅承砚这边的情况,也得抽空管一下妹妹。
她招招手,元芷抱着小瓷碗走过来。
“不是己物,不要乱动,阿姐先前不是同你讲过。”她摊开手,元芷乖乖把东西搁在她掌中,“若是想要拿着玩,哪怕是想要碰一下,也得征得主人同意才是。”
她把这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东西放在案上,轻叹着摆摆手:“去吧,自己玩一会儿,阿姐在这儿,不用怕。”
还好元芷此刻没什么精神,不像从前那样胡闹,姜元珠很快把人打发走了。
过了这个插曲,她轻咳了声,想着接着往下问,不妨便撞进那双乌色的瞳里。
傅承砚坐在案前,一手支额,微微侧身,正一瞬不移地盯着她瞧。
她说不上那神色算什么,反正他没有在笑,只安静看着,似乎是有些走神。
说起来,还在幽州时,她也曾把傅承砚当家中弟弟一般照料,同现在下落不明的元曦没什么分别。
傅承砚的家族算得上落魄,到他父亲那一代,族中已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官可做,自然也没有俸禄可拿,整个家里,那么些人,就全凭祖产那些微薄收入过活。
不只如此,傅承砚还是他父亲跟贴身侍奉的婢女生下来的,本来连个名分都得不了,是他母亲眼见肚子瞒不住了,孤注一掷去闹才换来的。
初次见他时,他是个连下人都敢踩两脚的,偏生脾气倔得很,敢跟人对打,打不过了,顶着满身伤痕也要理论。
那是幽州一处宴会,元曦和某个表弟玩捉迷藏,跑到角落里藏起来,害得对方怎么也找不到,以为是遭逢不测,又不敢告诉找大人,便哭着求她帮着找。
她那时气冲冲赶过去,把元曦从角落的空水缸里揪出来,正打算回去教训,便听见那边的动静。
她实际没出什么力气,喊了两声,亮了将军府的令牌,人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只留傅承砚在原地,盯着她腰间的令牌发愣。
她让元曦去叫大人来,自己留在原处,把面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伸手要拉他起来,他摇摇头,连这个动作都显得无力。
无论是哄孩子还是管孩子,她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对方不愿起来,她就轻蹙着眉,伸着手等,好不容易等到对方愿意抬手,在触到她腕上冰凉的玉镯时,又讪讪地收回手。
方才瞧着凶得很的人,竟也会这般胆小怯懦,姜元珠那时年纪也不算大,只觉得他是吃了莫大苦头,才这般怪异,便蹲下身去,温声安抚着,说姐姐在,不要怕。
说起来,算是救了他罢。
他第二次来找自己,是很久之后,守在府门前,见了便要跪,求她借些银两,自己的母亲死了,府里嫌弃,不给安葬。
她把人拉起来,说什么也不许他跪,而后把自己身上的金银玉饰全都解下来给他。
对姜元珠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她房里的妆奁里还有许多,丢的这些,甚至没人能发现。
他来时,形容憔悴,面上都是泪,大抵也是实在无计可施了,才去求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比起丢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她实在看不下去这般情景。
他母亲死后,他家里没什么人管他,说难听些便是,死在外面也无人知晓。
怎么熟络起来的,她也忘干净了,只记得那之后经常在一处玩闹,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近乎顺理成章地喜欢上对方。
然后就是三年前了,她对傅承砚说,不要再踏进幽州半步了。
他走的当夜,他父亲死于非命。
第二日,姜元珠收到了一堆银两,这些年给过他的所有东西,被他折成银两送了回来,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
他确实没再踏进过幽州半步,姜元珠自己却是想破脑袋也没想过自己会出幽州。
天地广阔,岁月流转,眼前人看来的眸色早变了个透彻。
或许真是孽缘罢了,竟又碰上了。
傅承砚自然不知她心底那些弯弯绕绕,回过神来,又换上惯常的笑意,缓缓给她添了盏茶。
冬日里天凉,茶水热气氤氲,滚烫的水雾遮了目,她瞧得有些模糊了。
“嗯,好奇他的姓氏?”见她不接茶,傅承砚放盏于二人中间,没强求,只是淡声道,“如你所想,他是主公的儿子。”
又被他猜中了。
她尚在摸索这人的脾性,傅承砚却好似对她了如指掌一般,实在是被动。
她轻咳一声,找回思绪,做出一副好奇模样,问他:“你主公这样舍得?”
话毕,她缓缓将茶盏挪过来,傅承砚的目光黏在杯盏上,随着一起荡过来,这才抬眸开口。
“他欠些历练,从前还做了惹主公不快的事,就把他送来我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