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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雪 我会信你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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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元珠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他那番话,傅承砚安静地看了她半晌,想从她垂下的眸里固执地搜寻什么,无果,最后也是一言不发。
帐内的炭火声清晰可闻,傅承砚被叫出去了片刻,应当是侍从在问他晚膳的事,姜元珠听见了几句话。
他走出帐外,刚放下帘子,姜元珠迅速地回身,尽量压着动静,翻找着他案上留下的文书。
傅承砚的消息她一直留意着,这人三年前出幽州,一路辗转南下,得了于衡赏识,现下是他麾下大将。
于衡拥少帝,据六州,近些年势头正盛,若没记错,于衡现在该在往扬州打,傅承砚哪怕不做前锋,也该守在豫州,或是留在天子身侧。
如今却在这里,在幽州大乱这个节骨眼上,很难不令她疑心,于衡是要趁乱取幽州。
她找了半天,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文书,却听帐外的谈话声停了。
她赶忙收手,坐回原处,装出一副发愣的模样,下一瞬,傅承砚掀帘入内,看了她一眼,而后径直朝炭盆那边去了,安静地往里添了些炭火。
姜元珠看得清楚,却装作什么都没瞧见。
傅承砚回眸看他,出去一趟,似乎正常了些,面上那怪异的疯劲散去不少,招手道:“下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从方才被抱上案,她就一直这般坐着,多少有些不大文雅,便挪着跳了下来。
膝盖这几日冻坏了,这点动作疼得她差点背过气去,咬着牙坐回了椅上。
傅承砚把炭盆踢近了点,抬头开口:“药在灶上,再等片刻。”
看来是不想让自己死太早,留着好玩也好,有别的用处也罢,命保住了便行,反正她早晚要跑的。
姜元珠裹着狐裘,悄悄抬眸看他神色,他这会儿没笑,看着正常了不少。
“你没有话问我,我有。”
刚这般想过,下一瞬,他又牵着唇角,在她身侧坐下,抱臂开口:“怎么在这儿?”
姜元珠本意不是想呛他,但说起来此事就气,语气冷了些:“你知道的,如你所言。”
他面上还是浅淡的笑意,眉头都不蹙一下,接着又问:“为什么?”
“他要南下借兵打,我执意守城,跟他吵了一架,他自己跑的。”
姜元珠讲得简洁,关于这件事,她也无力去说什么了,说到最后只剩无奈叹惋。
傅承砚似乎不是很意外,只是微微点着头,又开口:“这个人,我不喜欢。”
她真心想回一句自己也不喜欢,抬眸看他两眼,正对上那双眸,四目相视,她的话咽了下去。
“他的命很好。宗亲出身,父亲早早给铺好了一切,因而,虽然是个蠢货,也登上了州牧的位置胡作非为。”
闲话旧事一般的语气,从他嘴里说出来,姜元珠却觉得只剩嘲讽。
她当年舍弃全部要嫁的,只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扶不起的,但好在没什么心气,只想安居幽州一处,不喜征战,不兴土木,她以为起码让久经内战的幽州沾点安分,不会生什么事端。
真是报应。
傅承砚想笑便笑罢了,这些日子里,踏在雪上走过每一步,她都要笑一句自己。
机关算尽,到头来一场空。
说是为幽州谋,幽州落入外族手里,战火纷飞。说是为家族谋,家人死死伤伤,受了重创。说是为自己谋,自己落得一身伤病,还要寄居旧人这里。
她要做的就是在冀州找父亲的旧部,把自己夫君连带幽州精兵一道捉回去,打回幽州,再逼着他传位旁人,尽力弥补这一团乱。
不料半路杀出个旧人,看这意思是要把自己好吃好喝供着,但是关在营帐里。
她会找机会逃出去做正事的,但现下不是时机,还要跟这位旧人装装样子。
“我从幽州走这三年,也明白一件事。”他起身了,一步步走到案前,“命这种东西,是可以自己挣的,他从前欺我辱我,现在弃城而逃,躲在冀州做乌龟,冀州是主公的地盘……”
他将案上的木匣子掀开,姜元珠暗暗咬牙。
那里面的东西,她刚翻过一遍,是一沓寻常军报。
“如果让我找到他,我会杀掉他。”
石破天惊的一句,他淡淡吐出,神色仍如旧,挂着浅薄的笑意,眼底倒没半分波澜,如浓墨浸过的潭,一眼望去,是翻涌的恨意,透彻到不加掩盖,再看下去,却又瞧不清了。
姜元珠拿了杯热茶,闻言一顿,指尖缩了缩,没抬眼,只淡声问:“于将军的意思?”
若是私人恩怨,这是个罪人,他杀掉便杀掉了,但只怕不仅仅若此。
于衡没到过幽州,对幽州人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若是有令,必然不会是简单要他杀个州牧,更可能是占幽州。
若是无令,他敢在于衡的地盘上随意撒野,那更是需要警惕了。
他合上木匣子,声色如旧:“猜猜。”
她长呼出一口气,掩在狐裘下的指尖动了动,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当即便觉得眸底有些酸涩。
“要杀随意,三年里,日日若悬刀上,瞧惯了他的薄情寡义,幽州的夜很冷很长,那些时间,我在一遍遍问自己,刚愎自用的到底是谁……”
她编不下去了。
她确实与那位夫君不和,新婚当夜便大打出手,这之后,那位夫君再也未踏入她房内半步。
她不在乎,因而乐在其中,同他在外面相好的姑娘混成了友人不讲,孩子那里都得了眼熟。
她忙着幽州诸事,压根没空管那人如何,直到鲜卑人破城前,她还敢说这三年无功无过。
但现下不行,在这人面前,她要做得一副被辜负后心如死灰,追悔莫及的模样,留一条命,也让他少些警惕。
傅承砚没放下木匣子,只是朝她探手。
若从前记忆无错,这是要抱她。
姜元珠往前走了些,站在离他一步远处,被他牵着腕子拉近了。
“送你这个。”傅承砚将木匣子放在她掌心,面上还是笑着的。
这人很怪。若是冷着脸,证明此时无事,心情尚可。若是忽然扬起笑意,那便是有什么他觉得瞧不起或是愤恨的了。
“翻着找多麻烦,有什么直接问便是,我这会儿还闲着。”
话落,他松了手,姜元珠眼睛都不眨一下,收下这东西的片刻,心里已出了对策,应道:“瞧见了?”
他不置可否。
“我要知道你的意图。”这半句是真的,而后,她话锋一转,眸子轻垂,“若你要杀他,我有话要讲,他身边有幽州带来的重骑兵,此次南下冀州也是要借兵,不会很好对付。”
他抬眸,笑意盈盈,落下不咸不淡一句:“谢谢你,阿珠。”
她在话里设好了井,等着他往里跳,正要抬眼观察傅承砚神色,探探他和于衡对幽州的态度,闻言一怔,只剩无奈,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拼尽全力,对方纹丝不动。
傅承砚眼下是半点不信她了,和他用心谋算,费劲装样子,结果这人油盐不进,一句句应得漂亮,半点不往心里去。
看来是时机未到,先哄得他开心,卸下防备再讲。
“我会信你说的一切话,阿珠。”他轻笑了声,“你是好人,不会骗人的,说是不介意我杀,那便是不在意,说是从前受苦,眼下已看开,那便是已释然,断然不会回去的。对吗?”
“你觉得哪句是假话?”姜元珠顺着他的话问,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瞧,望见了跃动的细微火星。
他眉梢轻挑,没来得及应什么,便有侍从入内,呈了饭食上来,应当是有要务报,瞥她一眼,站在原地没开口。
傅承砚不打算避她,微扬下颌,示意他讲。
“外面的流民已派人送往渤海郡安置,州牧那边,暂时未有回应。”
“写信,找人,十日过后,再不回一字,就直接带兵去。”
他已经坐下了,接过侍从递来的文书,下意识要往木匣子里丢,手探到原处了,这才止住,摇摇头,挥手让人退下。
姜元珠自觉地坐在他对侧,盯着一桌子吃食瞧了会儿,先开口唤他:“找冀州牧吗?他是父亲旧识,若是有需……”
“无妨。”傅承砚打断了她,轻声道,“直接去便是,不劳烦。”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夹了几块鱼肉,却没见下嘴,不知自己在捣弄什么。
冬捕困难,这可是稀罕东西,若非特意吩咐,应当不会在桌上见到,估计是路遇自己,心生气愤,要对着鱼鞭尸罢了。
她专心吃,不想那么些,尽早养好身子跑路才是正事。
“家中诸事如何?”
她刚咽下一口东西,有些诧异地抬头,余光瞥见他将一小碟挑过刺的鱼肉推了过来。
“路上见到你妹妹了,应当是被卖给谁了,跟着一群孩子往南走,现在在军里,正打算一道送去渤海郡。”
他还在挑鱼刺,姜元珠放了筷子,直直站起身来,想去跪,被他一把拉起来了。
“你走那时她还不记事,这些年一直安分待在将军府,大人们的恩怨可讲,可她还是个孩子,是……”
他也起身了,微微俯身,与她齐视,方才平静的面上多了些显然笑意,眸色若水照,波澜翻涌,又全隐入浓黑的墨色。
“怕了?”
裹着几分雪色的声传来时,她捏紧了手,发觉指尖在抖。
这人对她全是猜忌,又有当年旧事在,如今留她也不过是图个有趣,看着她这幅追悔的落魄模样好玩,若是妹妹真在他那边,她实在不敢作保安危。
她披着那件狐裘,胸口处的系带散了些,傅承砚走近了些,动作慢条斯理的,却替她系了个死结。
“讲出来的话,旁人都深信不疑了,自己怎么会不信呢?阿珠。”他垂着眸,系带被绕了一圈又一圈,到了最后,近乎成了种固执的疯魔。
“我们可是两小无猜,情深义重……”他将语调放得缓极,声便沉了几分,“我怎么会伤害她呢?怎么会拿她威胁你呢?”
他讲出一个字,姜元珠便似吞了块冰般,凉意直透到心肺,想厉声质问,想抬手扇过去,最后又只剩死寂般的沉默。
“她病着,比你重一些,这会儿应该喝了药歇下了,去瞧瞧。”
她满心焦急,没心思再做什么样子了,不等他把话说完,迈开步子就走,没人拦她。
掀开帘子,扑面的冷风卷来,她闭上了眸,这才发觉营帐内有多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