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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前 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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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元珠是幽州将军长女,从小被教导的是要做好贵族姑娘的典范模样。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从不是她自己能随心所欲的东西。
她这般长到大,一遍遍告诫着自己要知礼守矩,又一遍遍逾矩。
她有一位自幼相识的竹马,傅承砚。
那时倒真是情比金坚了,是私下定过终身的情分,被爹娘管得烦了的时候,她甚至想过跟他从幽州逃出去,不管不顾,天地自由。
幽州牧与将军斗了半辈子,幽州内部征战不休,鲜卑人打到城下了,才想起来该联手抗敌。两边都拉不下面子谈和,要一个契机。
那是三年前了。她在最年少、最不知轻重、最重情意的那年,为了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对着满幽州的人宣称,自己心悦于州牧长子,爱得一塌糊涂。
赶来反对的情郎,那自然是被将军做主赶出幽州了。
她知道,但默许了,现下想想,那会儿的自己也不剩什么反抗的能力。
她以为要老死不相往来了,每一次梦中惊醒,冷汗涔涔,都只能劝自己,黄泉碧落,她等着那位,那时再将一切讲明白,是恨是憾,交给死后评判罢了。
三年后,飘着雪的冬夜,她又见到那张这辈子忘不了的面目了。
他的声音变了些,从前说什么都要乖乖压轻了声,现在讲话也带着刺。
这张脸却同从前无二,只眉尾添了处新伤。
像到直令她恍惚,是不是三年前被她赶出幽州那个少年在此跟她讨说法。
因而,率先涌上心头的竟不是什么悔恨惧怕,反倒是连天的滞涩,噎在喉头,她也辨不清是苦是酸。
“还是认不出?”
傅承砚盯着她怔愣的眉眼瞧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稍稍低首,更凑近她了些许,发尾垂下,柔柔扫过肩颈,挑了个旧时的称呼唤她:“阿珠?”
见话中人没什么反应,他也没什么恼意,反倒挂了浅淡的笑在面上,瞧着却没什么显然的喜悦。
“夫君弃城而逃,没带上你?”
冒犯至极的话,她没功夫在意了,覆在她腰身的手更紧了些,姜元珠这才如梦初醒,还带些恍惚地抬眸看他。
他应当是恨自己的。
赶他走时,父亲要她断干净,半是颓丧半是要他彻底放下,姜元珠记得自己寄了封决绝的信件去,话讲得很重,否定了全部身不由己的可能,只说自己从头到尾都是随意玩闹,要他莫要痴心妄想,无理取闹。
他真的没多纠缠,三年间,没踏进幽州半步,信也是一封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已名震天下,成了威名显赫的将军。
“我以为……”
姜元珠没移开目光,他反倒先转了眼,松了揽她腰身的手,眉梢轻挑,继续道:“你会有话同我讲。”
有没有的,姜元珠真是被他问到了,自己也琢磨不透,应当是有几句疑惑在的,到了嘴边,却无论怎样也吐不出口。
“看来还是我多心。”他直起身来,一双瞳乌黑,猜不透的墨色如江水翻涌,直望向人心底,“我早该明白的,从始至终都是这般。”
声渐轻,变作了他兀自的低喃,什么恨意都辨不出了。
姜元珠恍惚间听见炭火焚烧的声,噼啪作响,她却还是冷,被近乎透心的凉意罩着。
“亲朋也好,奴仆也罢,你从来真心相待,从前万般瞧不顺眼的人,也可温和相待,哪怕素不相识之人,好似亦是和声和气的。”
傅承砚抬手搁在案上,指节轻叩,声响就在身侧。
“我常在想,哪怕是条摇尾乞怜的狗,跟在身后十年,也该有几分怜爱了。”他抬眼看来,一片幽色里,烛火的亮分外明晰,“在你这里,我却连半个字都讨不来。”
“你是个好人呀,阿珠。”他只叹,唇角笑意还在,却显得怪异。
“好到……”又是一声幽叹,轻飘飘的,“我三年里日思夜想,想破了脑袋,实在是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值得你这般记恨。”
她闭上眸,思量着对策。
果真是要来报复的。
当年之事,她劝了自己几年,说什么本便是殊途,到头来也难能做到问心无愧。傅承砚若是旁的时候来同她要说法,她倒也认下了,独独不能是眼下。
幽州城破,她那个杀千刀的死鬼夫君跑路时带着不少精兵能臣,她要来把人捉回去,还要在冀州寻父亲旧友借兵,麻烦事尚有许多在等。
什么东西被放在手心里了,姜元珠正警戒着,吓了一跳,慌忙低眸去看。
是一小块甜糕。
她抬眸看向面前人,听了半天他声讨的话,这会儿却给她递这个,很难不叫人疑心是要毒死她。
毕竟,一面放着狠话一面给人塞吃食,实在……
实在挺像他从前会做的事。
那时正是少年心性,傅承砚惯常在外做出一副冷傲模样,到了她这位自幼相识这里,却每每挂着温顺笑意装乖。
都是旧事了……
姜元珠垂首,暗自思量着。她非固步自守之人,自然明白这人心境早非从前。
她过去是幽州将军的长女,父亲在幽州与州牧分庭抗礼,傅承砚不过是落魄世族家里一个死了庶母的孩子。
现下,披甲执剑的是他,逃亡路上生死无依的是自己。
她亲手推出去的人,在豫州混得风生水起,如今又站到她面前了。
只要一声令下,他军中不会有人认这个所谓将军女或是州牧妻,她只会被拖出去,一刀砍在颈上,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血肉溅出去。
可她还想活,也必须要活。
她的手带着颤,缓缓举起,那块飘着甜香的糕点贴在唇畔时,她还在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傅承砚也转眸看来,眸色太沉,一眼瞧不见尽处,有些突然地开口:“在你眼里,我原是个背地里下毒暗害的小人。”
她一愣,还是咬了一口。
奔波几日,她连那点饥饿感都没空拾起来,只想尽快寻到冀州熟识的人。
这些日子的苦痛连带着现下的惊惶一同压下,她有些呼不上气了,又咳了几下,刚想镇定,又想起帐外的流民,幽州的战火,手上便带上了抖。
她还是咽下去了,从没被一口东西噎成这样过,也实在想不明白,甜的东西落到喉头怎么能丢了味道。
手上还剩半块,她打算强吞下去,被傅承砚夺过去了,换了盏热茶。
“我只念你这几日流离……不愿也不讲,就这般厌烦……”他断断续续讲着什么,声忽大忽小的,“倒像是我在逼你。”
她心里也是一团乱,听得半清不楚,缓缓抬头,直直望向他,而后开口轻唤道:“傅承砚。”
他目光未移开,听见这一声,显然也怔愣了片刻,而后,不知在心底念叨了什么,颇具自嘲意味地扬了笑,缓声开口:“还记得名字呢,真是荣幸。”
姜元珠不知这人对自己还有多少情分。
她作保,当年真真切切爱过,她亲手推人出去后,也毫不含糊地恨过。
设身处地去想,若有人将她的真心当狗一般耍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在众人面前给她难堪,她一定走得干脆,再也不会施舍半分情意,纵使相逢,也作不识。
但傅承砚还愿认她,没杀她,瞧着也没有这个心思。
她愧于去赌傅承砚的情,只是觉得,这人想的不只是要她去死,更是要留她做个羞辱,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只能苟活在从前瞧不起的人手下。
定然若此,定然若此……
她说服自己了,认为自己要做的就是暂且示弱,满足他找乐子的心思,再趁机逃走。
她缓缓抬起手,在对面人惊异的眸色里覆上了他的面颊,掌心下的温度都与从前一般。
指尖摩挲过熟悉的眉眼,她的话语仍如月霜寒凉,却带些颤抖的缱绻。
“我是说,要去豫州找你的。”
觉得出口的话有些许生硬,她补了一句:“我不知道去豫州的路,只知道要南下,也不知你在此。”
姜元珠抬眸,正巧与他四目相对,瞥见了些浓云般的墨色翻涌,最后又归于寂静。
没有躲开,傅承砚轻声开口:“我向来是佩服阿珠的,一些话讲多了,连自己都能说服。”
姜元珠只当没听见,兀自念道:“我很冷。”
他本要讲几句怨怼的话,闻言竟真的住了口,转头瞧了眼炭盆里的火苗,又低眸去看她披着的狐裘。
“我要跟你回豫州。”姜元珠开口,打断了他。
手腕被抓住了,她的身躯冰凉,上头盖着的薄雪方才化掉,傅承砚握住她的手腕时,两人都顿了许久。
“你大我几岁来着?两岁。”他收拾了情绪,有些忽然地开口,自问自答。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对我讲真情真心,我一句都不会疑。但是我今年十九岁了,阿珠姐姐。”
他俯身扬眸,乌色的瞳直直转来,姜元珠轻咬着唇,大着胆子回看。
“我知道了什么叫算计,什么是戏弄,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是吃力不讨好的。”
她尝到了些血腥味。不知不觉间,唇角已然被自己咬破。
他不会信,要的也不是他信,是让她明白,自己后悔了,无计可施了,在服软示弱。
如此一来,他这些话,姜元珠本可当做未听见,但心跳如擂,胸腔里几番冲撞,竟也没给她留半分温度。
隔了很长时间,帐内静到能听清雪落簌簌。
她不知傅承砚在纠结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心痛什么。
在最后,手心有暖意浸透,她耳中的风声止息了。
“但是我不在乎,阿珠姐姐,我不在乎。”他缓缓将面颊贴近她递来的手,轻之又轻地蹭了蹭,把姜元珠吓得一抖。
“你不会骗人的,从来不会,所以……”
很阴阳怪气的两句,姜元珠压下心绪,听见他停了片刻,而后的话便裹了近乎偏执的低沉。
“你说情深义重,那便是,你说要来寻我,我在这儿。像你说的那样,你要爱着我,然后留下来,不许走。”
疯子……
她在心底骂了一句,三年不见,这人的精神瞧着不太正常,他从前是乖戾了些,却是怎么也不会说这些怪话的。
她觉得自己也变了不少,若是从前,断不会落到这般身心俱疲,一句话也不想讲的境地。
他又在笑了,扬了唇,神色却是阴郁的,披着笑面的鬼一般。
她握着手中被递来的热茶,忽然发现自己的指节凉得可怕。
罢了,任他罢了。
他要的,左右不过是一个机会,一个瞧着从前背叛自己的人落魄后悔的机会。
她会给。她跟那位夫君装了三年的相敬如宾,如今再装一下对他情根深种,追悔莫及,这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傅承砚暂时留自己性命,她就能给自己找到逃出去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