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沉香亭畔错相逢    ...


  •   天宝三载,秋。
      三日后的沉香亭,一扫南宫雨夜的湿冷,被一片盛极一时的繁华与暖意层层包裹。
      兴庆宫早已被仔细打理过,亭台楼阁焕然一新,朱红廊柱漆色鲜亮,鎏金铜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御花园中,秋花依旧开得热烈,姚黄魏紫两色牡丹栽在沉香亭两侧,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娇艳,浓香漫溢,几乎要将人溺在这盛世芬芳里。风一吹,花影轻摇,与亭间丝竹之声交织,衬得大唐气象万千,一派升平。
      今日是玄宗设下的小宴,只召了亲近的宗室、重臣与翰林院几位学士,说是赏秋花、饮佳酿,实则是想借着热闹,消解连日来处理朝政积攒的疲惫。高力士一早便亲自安排妥当,侍卫环列,宫人垂手侍立,案几上摆满珍馐美酒、鲜果糕点,连酒杯都是上好的白瓷与琉璃,一眼望去,极尽奢华。
      杨玉环一早便被宫人唤醒,梳妆打扮。
      铜镜里映出的女子,身着一身石榴红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金线银线在阳光下流转微光。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珠坠轻轻晃动,添了几分柔媚。宫人细致地为她上妆,胭脂轻点,黛眉轻描,将她原本清丽的眉眼衬得愈发明艳动人。
      可她眼底深处,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慌乱与不安。
      昨夜南宫雨夜的画面,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那间温暖的偏殿,那阵连绵的秋雨,那杯辛辣的酒,还有那个白衣仗剑、眼神温柔的男子。李白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那句“有我在,没人能再逼你”,像一道暖流,悄悄熨帖着她紧绷了三年的心弦。
      可随之而来的,是流星堂那封密信,冰冷刺骨的字迹,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
      三日后,沉香亭宴,设法令陛下醉酒,盗取边防布防图。
      一行字,反复在她心头碾过。
      她坐在镜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裙摆,指节泛白。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她比谁都清楚,今日这场宴席,对她而言,不是荣宠,不是欢愉,而是一场赌上性命、赌上家族、赌上良知的绝境。
      流星堂要的,从来不是一杯酒,一次逢迎。
      他们要的,是让帝王失态,是让朝政动荡,是一步步将大唐推向深渊。
      而她,是他们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
      “娘娘,陛下派人来请了。”贴身宫女轻声提醒,打破了她纷乱的思绪。
      杨玉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眼底所有怯意,缓缓站起身。裙摆拖地,步履轻盈,仪态端庄,每一步都走得标准而得体,像一个真正宠冠后宫的贵妃。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双腿在微微发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不能露怯。
      一旦露怯,等待她的,是牵机引毒发的剧痛,是流星堂疯狂的报复,是杨家满门的性命。
      她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这场早已为她布好的局。
      沉香亭外,早已礼乐声声。
      玄宗早已端坐主位,一身明黄龙袍,鬓边染着霜色,眼神带着几分酒后微醺的慵懒。见到杨玉环走来,他眼底立刻漾开笑意,伸手朝她招了招手,语气宠溺:“玉环,快到朕身边来。”
      杨玉环依言上前,屈膝行礼,仪态温婉:“臣妾见过陛下。”
      “免礼,坐吧。”玄宗亲自扶了她一把,让她坐在自己身侧最尊贵的位置,又顺手为她夹了一块点心,“今日宴上无君臣,只赏牡丹,听乐曲,你不必拘束。”
      周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艳羡,有恭敬,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
      谁都知道,这位杨太真娘娘,虽无皇后之名,却早已拥有皇后之实。帝王对她的宠爱,明目张胆,毫无遮掩。整个长安,都在传她是倾国倾城的红颜,是让帝王倾心的佳人。
      可没人知道,她坐在这荣华中央,如坐针毡。
      杨玉环强装镇定,微微垂眸,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眼角余光悄悄扫过全场,心中愈发紧张。亭中文武分列,宗室齐聚,高力士侍立在玄宗身侧,目光锐利,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一切。御书房的方向遥遥在望,那里面,藏着流星堂梦寐以求的边防布防图。
      而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听闻太真善弹琵琶,堪称长安一绝。”席间有宗室笑着开口,“今日良辰美景,不如请娘娘弹上一曲,为大家助兴?”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正是正是,我等早有耳闻,今日可得一饱耳福。”
      玄宗心情大好,握着杨玉环的手,笑道:“既然大家都想听,那玉环,你便弹一曲《霓裳羽衣曲》,助助酒兴。”
      杨玉环心头一紧。
      弹琵琶,本是她最擅长、最安心的事。琵琶是她的慰藉,是她的伪装,也是她……藏着秘密的武器。可今日,在这样的场合,在这样的心境下,她连指尖都在发颤,又如何能弹好一曲?
      更重要的是,流星堂的指令,不是让她弹琴,是让她劝酒。
      让皇帝醉酒。
      她压下心头慌乱,缓缓起身,端起身侧案上的酒杯,朝着玄宗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遵旨。只是弹琴之前,臣妾想先敬陛下一杯。谢陛下连日厚爱,愿陛下龙体安康,国运昌盛。”
      她在赌。
      赌自己能借着敬酒,靠近帝王,借着言语,引他多饮几杯。
      她努力学着宫中其他妃嫔的模样,眉眼柔媚,语气温婉,一举一动都刻意模仿着风情万种。可她骨子里,终究是那个胆小怯懦、不谙逢迎的孤女。越是刻意,越是紧张。
      手一抖,酒杯猛地一晃。
      满杯酒液瞬间泼洒出来,大半落在玄宗明黄色的龙袍上,湿了一片,格外刺眼。
      全场瞬间死寂。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目光惊恐地落在那片酒渍上。
      惊扰圣驾,在宫廷之中,是何等重罪。
      玄宗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眉头紧紧蹙起,脸色沉了下来。帝王威严,不怒自威,整个沉香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高力士立刻上前,脸色严厉,厉声呵斥:“大胆杨玉环!竟敢在圣前失仪,惊扰陛下!你可知罪!”
      杨玉环吓得浑身一软,双腿控制不住地发颤,几乎当场跪倒在地。
      她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她知道,自己搞砸了。
      她连最简单的敬酒都做不好,连伪装都装不下去。
      她真是一个最没用的刺客。
      恐惧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仿佛已经看到流星堂影主冰冷的眼神,感受到牵机引在经脉里发作的剧痛,看到杨家满门因她而遭遇的惨状。
      她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她必定重罚之时,一道清朗洒脱、带着几分酒意的声音,从亭外缓缓传来,打破了死寂。
      “陛下息怒。”
      三个字,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白衣身影,提着酒壶,摇摇晃晃,从牡丹花丛旁缓步走来。衣衫微乱,发间带露,周身带着淡淡的酒气,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有一种天生的狂放与洒脱。腰间龙泉剑悬垂,剑穗玉坠轻摇,眉眼清俊,目光坦荡,仿佛这满殿权贵、森严礼仪,都入不了他的眼。
      是李白。
      杨玉环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在此时开口?
      李白仿佛没有看到满殿紧张的气氛,缓步走入亭中,对着玄宗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陛下,臣李白,来迟了。”
      玄宗见到他,眉头微松,神色稍缓。
      他素来爱惜李白之才,知他性情狂放,嗜酒如命,不拘小节,也从不与他计较这些虚礼。只是淡淡开口:“太白,你又饮多了?”
      “臣见牡丹盛开,美色醉人,一时贪杯,还望陛下恕罪。”李白笑着应声,目光不经意间,轻轻扫过一旁脸色惨白的杨玉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安抚。
      随即,他再次开口,语气从容,为她解围:“陛下,太真娘娘并非有意失仪。臣观娘娘面色苍白,神色恍惚,想来是连日劳累,身子不适,一时紧张,才失手泼了酒。并非不敬,只是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传遍全场:“如此良辰美景,陛下心怀宽广,必定不会因一点无心之失,责怪一位柔弱女子。不如让娘娘暂且歇息,待精神舒缓,再献曲不迟。”
      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玄宗台阶,又护住了杨玉环。
      玄宗看着杨玉环苍白憔悴的模样,心头那点怒意,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心疼。他想起这些日子,她总是神色不安,夜里难眠,想来是真的身子不适。
      玄宗脸色缓和下来,挥了挥手:“罢了,既是身子不适,便不算失仪。高力士,扶太真下去歇息片刻。”
      “谢陛下。”杨玉环哽咽着行礼,眼眶通红,却不敢多言。
      她悄悄抬眼,看向李白。
      男子正站在席间,白衣胜雪,眉眼坦荡,迎着满殿目光,依旧从容自若。仿佛刚才那一句解围,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只有杨玉环知道,他刚才,是从鬼门关,把她拉了回来。
      心底某一处,再次被轻轻触动,暖意蔓延。
      她被宫人扶到一旁软榻上坐下,身上依旧微微发颤。案上花香缭绕,丝竹重新响起,可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看不进眼里。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落在李白身上。
      此时,玄宗早已被李白的才情吸引,笑着开口:“太白,你既来了,不可无诗。今日牡丹盛开,美人在侧,你何不即兴赋诗一首,为这盛世添彩?”
      李白眼中一亮,朗声应道:“臣遵旨。”
      宫人立刻铺纸研墨。
      李白走到亭中石桌前,微微垂眸,略一思索,随即提笔蘸墨,笔走龙蛇,挥毫泼墨。
      他写字的姿态,极为好看。
      身姿挺拔,衣袖轻扬,手腕运转自如,墨色落在纸上,字字风骨凛然,潇洒飘逸,自带一股仙气。没有半分刻意,没有半分雕琢,仿佛诗句早已在他心中,流淌万千遍。
      杨玉环坐在软榻上,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眉眼专注,神色洒脱,全然不被这宫廷繁华所束缚,像一阵自由的风,一朵不羁的云。
      她见过太多宫中之人,阿谀奉承,趋炎附势,眼神里藏满算计与欲望。
      可李白的眼神,始终干净、坦荡、明亮。
      不多时,三首诗已成。
      墨色淋漓,字字珠玑。
      玄宗上前一看,当即抚掌大笑,连声赞叹:“好诗!好诗!太白之才,真乃谪仙人也!”
      众人纷纷上前围观,读罢诗句,无不惊叹喝彩。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写尽牡丹绝色,也写尽美人风姿。
      所有人都明白,这首诗,明写牡丹,实写贵妃。
      一时间,看向杨玉环的目光,愈发艳羡。能得诗仙李白如此称赞,世间女子,几人能够?
      杨玉环坐在软榻上,听着那句诗,脸颊微微发烫,心跳莫名加快。
      她悄悄抬眼,正好对上李白看过来的目光。
      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温柔而明亮,还对着她,极轻、极隐晦地眨了一下眼。
      没有言语,没有靠近,却像一句无声的安慰。
      别怕。
      有我在。
      杨玉环连忙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脸颊滚烫。
      她知道,他是在告诉她,一切有他。
      宴席继续,酒香四溢,丝竹悦耳,牡丹娇艳。
      杨玉环坐在软榻上,心神渐渐安定下来。方才的恐惧与慌乱,被那一首诗,那一个眼神,悄悄抚平。她看着亭中白衣赋诗、举杯畅饮的身影,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微弱却清晰的念头——
      或许,她真的不用再怕了。
      或许,她真的可以,不用再做那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宴席渐散,日头西斜。
      宗室重臣陆续告退,宫人开始收拾残局。玄宗饮酒微醺,被侍卫与高力士扶着,返回寝殿歇息。临走之前,他还不忘回头叮嘱杨玉环:“玉环,你身子不适,早些回宫歇息,不必相送。”
      “臣妾遵旨。”杨玉环屈膝行礼。
      看着玄宗离去的背影,她心头一紧。
      流星堂的任务,她还没有完成。
      盗取边防布防图。
      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冰冷而残酷。她攥紧衣袖,指尖微微颤抖。她知道,今夜是最好的时机。皇帝醉酒,御书房守备相对松懈,高力士随驾离去,正是下手的机会。
      可她真的不想。
      她不想欺骗待她温柔的帝王,不想盗取关系国家安危的布防图,不想成为毁灭大唐的帮凶。
      内心两股力量疯狂拉扯,一边是剧毒与威胁,一边是良知与安稳。
      杨玉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玄宗寝殿的方向,缓缓走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走向那条绝路。
      寝殿外一片安静,殿内传来玄宗沉稳的鼾声,显然已经熟睡。
      杨玉环站在门外,指尖冰凉,心脏狂跳。
      她咬了咬牙,轻轻推开殿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暗。玄宗躺在龙床上,睡得安稳。御书房的门,就在不远处。那扇门后,藏着流星堂想要的东西,藏着她的解药,藏着杨家的性命,也藏着她无法挣脱的宿命。
      她一步步,缓缓走到御书房暗格前。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木盒,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钥匙不在,她只能试图用指尖摸索锁孔,想要打开暗格。
      可她太紧张了。
      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无法对准锁孔,额头上布满冷汗,浑身发软。
      她真的做不到。
      就在她几乎崩溃之际,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轻轻响起。
      “你在做什么?”
      杨玉环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缓缓,缓缓地回头。
      门口,站着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李白提着剑,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深深的叹息与心疼。
      杨玉环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藏着的银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我……我……”
      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秘密被撞破。
      身份被揭穿。
      所有伪装,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她是刺客。
      她是来害陛下的。
      她是流星堂安插在宫中的奸细。
      这些话,在喉咙里翻滚,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李白缓步走进来,弯腰,轻轻捡起地上那支淬毒的银簪,放在一旁桌上。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满眼的恐惧、泪水、慌乱,看着她像一只被抓住的、无处可逃的小动物,心底狠狠一疼。
      “我就知道,你今夜会来。”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
      杨玉环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颤抖:“你……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李白点头,目光温和而坚定,“流星堂的手段,我早有耳闻。他们在江南、在洛阳布下无数眼线,培养无数像你一样无辜的棋子,借复仇之名,行乱唐之实。”
      “你不是刺客,你只是被逼无奈。”
      杨玉环再也撑不住,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我知道……我知道我是棋子……可我没有办法……他们说,我不做,就毁了我师父的遗骨,就对杨家下手……我怕……我真的怕……”
      她把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身不由己,全都哭了出来。
      李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哭声稍歇,他伸出手,像在南宫雨夜那样,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傻丫头。”他轻声说,“你可以不做的。”
      “你从来都不是杀手。”
      “从今天起,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再逼你走进黑暗里。”
      窗外,夕阳沉入天际,暮色四起。
      寝殿内,烛火摇曳,照亮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
      杨玉环站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却第一次,不再感到孤独无助。
      她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仗剑的诗仙,看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守护,心底清晰地明白——
      这场沉香亭畔的错相逢,不是结束。
      而是她一生宿命,真正的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