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南宫雨夜碎琵琶     天 ...


  •   天宝三载,秋。
      长安的雨一下,整座皇城便浸在一片微凉的湿意里。青灰色的瓦当连绵成片,水流顺着飞檐垂落,如同一串串断了线的玉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南宫深处,太真观偏殿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冷雨飘入,落在杨玉环裸露的手腕上,激得她轻轻一颤。
      她蜷缩在铺着素色软垫的软榻上,双臂紧紧抱着那把桐木琵琶。琴身被她摩挲得温润发亮,弦上还留着她指尖反复按压的红痕。这把琵琶不算名贵,没有珠玉镶嵌,没有金丝缠绕,却是她入宫以来,唯一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也是她唯一的慰藉。
      窗外雨声淅沥,如同无尽的叹息。杨玉环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今年不过二十岁,却已经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度过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她还是洛阳城中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抱着父亲留下的旧琵琶,在深夜里弹着无人听懂的心事。那时的她,以为父母是暴病而亡,以为命运只是对她格外刻薄。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黑衣蒙面的流星堂中人闯入她的生活,将一切伪装撕碎。
      他们告诉她,她的父亲杨玄琰,是被当今圣上唐玄宗李隆基秘密赐死。
      他们给她看伪造的卷宗、密令、印章,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告诉她——她的双亲,死于皇权的冷酷无情。
      他们给她种下牵机引剧毒,以性命相逼,以家族相胁,逼她入宫,接近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迷惑他,扰乱他,伺机取他性命。
      那时的她,吓得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她连杀鸡都不敢,何谈刺杀一国之君?可流星堂的影主只冷冷告诉她:“你没有选择。要么报仇,要么死,还要拉上杨家全族陪葬。”
      她就这样,被一步步推入深渊。
      靠着出众的容貌与琵琶技艺,她被选入宫中,从掖庭最低等的宫女,一步步走到帝王身侧。玄宗待她极好,好到让她常常忘记自己是来复仇的刺客。他会耐心听她弹完一整支曲子,会笑着教她识字,会把天下最好的绫罗绸缎、奇珍异宝送到她面前,会在她惶恐不安时,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安慰。
      他越温柔,她越痛苦。
      她越来越怀疑,流星堂所说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可牵机引每月发作一次的剧痛,流星堂一次次送来的密令,像两把枷锁,死死锁住她的喉咙,让她不敢反抗,不能退缩。
      今夜,又一封密信送到了她手中。
      素色的信笺上,只有一行冰冷刺骨的字:
      三日后,沉香亭宴,设法令陛下醉酒,盗取边防布防图。
      杨玉环指尖微微颤抖,信纸几乎要从手中滑落。
      她比谁都清楚,边防布防图是何等重要的东西,藏在御书房最隐秘的暗格之中,钥匙常年由高力士随身携带,寸步不离。想要拿到布防图,就必须接近御书房,就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引诱皇帝醉酒失态。
      可她……根本做不到。
      她酒量浅,一杯便醉,一醉便失态,一失态便心慌意乱。让她在满朝文武面前,装作风情万种地劝酒,让她在帝王毫无防备之时,算计他、利用他……她光是想一想,心脏就疼得快要炸开。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
      她心慈、手软、胆怯、易心软。
      流星堂从一开始,就选错了人。
      可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需要一枚棋子,一枚足够美丽、足够柔弱、足够让帝王放下戒心的棋子。至于这枚棋子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痛苦,会不会在深夜里无声落泪,他们从不在意。
      杨玉环轻轻吸了吸鼻子,将脸埋在琵琶上。琴身微凉,带着淡淡的木香,能让她稍稍安定一些。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密信上的字迹,浮现出影主冰冷的眼神,浮现出牵机引发作时,经脉寸断般的剧痛。
      她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裹挟着雨丝猛地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墙壁上扭曲跳动,如同鬼魅。杨玉环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然提到嗓子眼,手下意识地摸向藏在衣袖中的银簪——那是流星堂给她的唯一武器,淬过剧毒,见血封喉。
      可她连拔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门口站着一个男子。
      一身月白长衫,被雨水微微打湿,衣摆沾着几点深色的水渍,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疏狂不羁的意味。墨发松松束起,一支玉簪横插其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水汽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手中提着一只半旧的酒壶,壶身沁着凉意,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上的白玉坠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眉眼清俊,气质洒脱,一身傲骨,不似朝臣,不似江湖客,倒像是从诗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是李白。
      杨玉环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
      她听过这个名字,听过无数次。
      谪仙人李白,诗名满天下,剑术卓绝,性情狂放,不畏权贵,不恋功名,是整个长安文人墨客心中的传奇。她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几次,看他挥毫泼墨,看他举杯畅饮,看他在帝王面前依旧保持一身傲骨。
      可她从没想过,会在这样一个雨夜,在南宫偏僻的偏殿里,与他相遇。
      李白也在看她。
      目光先落在她怀中紧紧抱着的琵琶上,停留片刻,随即缓缓上移,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落在她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眼底没有探究,没有算计,没有世俗的欲望,只有一丝浅浅的好奇,与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姑娘深夜不眠,”他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的酒气,却清越如玉石相击,温和又好听,“是听不得这长安雨声,还是弹不好这琵琶?”
      杨玉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太紧张了。
      紧张到指尖发白,紧张到喉咙发紧,紧张到连一句完整的应答都说不出来。
      “我……我……”
      她努力想让自己镇定,想摆出宫中女子应有的端庄与从容,可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李白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看得出来,她不像宫里那些惯于逢迎、善于伪装的妃嫔宫女。她眼底藏着怯意,藏着不安,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心事,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明明害怕,却还要强装镇定。
      他轻轻反手关上殿门,将风雨隔绝在外。殿内瞬间恢复安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与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他一步步走到软榻前,没有逼近,没有压迫,只是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这样的姿势,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反倒带着一种平等的、温柔的尊重。
      “看你这样子,”他轻声说,语气平和,“倒不像日日在宫中周旋的人。弦都快被你捏断了,心里藏着事,对不对?”
      杨玉环被他说中心事,脸颊猛地一热,瞬间涨得通红,像一颗被熟透了的苹果。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失去平衡,险些从软榻上摔下去。
      李白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
      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腕,只觉一片冰凉,比窗外的秋雨还要冷。
      他微微蹙眉。
      “怎会这么凉?”
      杨玉环慌忙稳住身子,连忙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她怕自己的眼神会出卖自己,怕这个看似狂放不羁的诗人,一眼就看穿她刺客的身份,看穿她心底的恐惧、挣扎与龌龊。
      “我……我没事。”她小声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白没有追问,也没有逼她抬头。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只酒壶,轻轻斟了两杯酒。青瓷酒杯映着灯火,泛着暖暖的光,驱散了殿内几分湿冷。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喝一点吧。长安的秋雨太冷,酒能暖身,也能暖心。”
      杨玉环看着那杯清澈的酒液,喉结微微滚动。
      她酒量极差,一杯便醉,一醉便失控。
      可此刻,她竟真的想喝。
      想借着酒意,暂时忘记那些密令,忘记那些恐惧,忘记自己身不由己的命运。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握住冰凉的杯壁。酒液轻轻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瞬间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涌入心口。一股热流从腹中缓缓散开,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可脑袋也在同一时刻开始发晕,视线微微模糊。
      她身子轻轻一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李白连忙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扶回软榻坐好。他掌心宽大而温暖,力道轻柔,没有半分冒犯,只是纯粹的搀扶。
      “酒量这般浅,”他低声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几分担忧,“还敢想着陪陛下饮酒?”
      杨玉环脸颊更烫,埋着头,将脸轻轻抵在膝盖上,闷闷地说:“我……我不得不喝。”
      不得不。
      三个字,道尽所有身不由己。
      李白沉默下来。
      他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她放在腿上的琵琶,指尖轻轻一拨琴弦。
      “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在安静的偏殿里回荡,带着几分淡淡的凄楚,像雨夜中失群的孤雁,哀婉动人。
      “我猜,”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雨丝,“你是被逼的。”
      杨玉环猛地抬头。
      眼眶在一瞬间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蓄满眼底,摇摇欲坠。
      三年了。
      整整三年。
      她藏着秘密,藏着恐惧,藏着仇恨,藏着愧疚,独自一人在深宫里挣扎,不敢对任何人说一句真心话。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凭着美貌获得恩宠,所有人都羡慕她的荣华富贵,所有人都以为她心甘情愿活在帝王身边。
      只有眼前这个人,只见过一面,只说了几句话,就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的身不由己。
      “我……”她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我是来害大唐的……我是流星堂的人,他们逼我进宫,逼我迷惑陛下,逼我乱朝政……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可是我没有办法……”
      她一口气把所有秘密都说了出来。
      像一个终于撑不下去的孩子,在陌生人面前,崩溃大哭。
      她以为,李白会震惊,会厌恶,会恐惧,会立刻转身离去,甚至会高声喊人,将她这个刺客抓起来。
      可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放下琵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他的指尖带着淡淡的酒气,却异常温柔。
      “傻姑娘。”他轻声说,语气里满是心疼,“流星堂只是在利用你,借你的手报他们的私仇,却把你推入火坑。你本就不是杀人的人,何必逼自己做最不想做的事?”
      杨玉环哭得更凶了。
      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委屈、恐惧、绝望、挣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怕……”她哽咽着,浑身发抖,“我怕杀人,怕被发现,怕辜负陛下对我的好,怕我最后变成一个自己都讨厌的人……我真的做不到……”
      李白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他见过江湖的刀光剑影,见过朝堂的尔虞我诈,见过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胆小、这样善良、这样让人心疼的“刺客”。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有力,像一道坚实的屏障,将所有恐惧隔绝在外。
      “别怕。”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坚定,“有我在。”
      “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青瓦,敲打着石板,敲打着整个长安的夜色。
      可偏殿之内,却暖得如同春日。
      杨玉环望着他眼底的坚定与温柔,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那片冰封了整整三年的角落,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有光照了进来。
      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夜相逢,会成为她命运的转折点。
      她更不知道,眼前这个白衣仗剑、诗酒风流的男子,会成为她此生最深的牵挂,会成为她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长安的雨还在落。
      琵琶声停,人心渐暖。
      而她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