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尘与土 温叙棠伤愈 ...

  •   苍梧山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湿润。
      温叙棠醒来时,意识还有些混沌。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摸枕下的短匕,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柔软温热的粗布。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密道里,而是在傅景栖的竹庐石室中。

      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火烧火燎地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痒酥酥的感觉,那是皮肉在生长的征兆。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还有些僵硬,牵动着伤口微微发紧,但已经能勉强抬起。

      “醒了就别装死,起来喝药。”

      傅景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清冷,却又莫名地让人心安。

      温叙棠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他端着一个黑漆漆的药碗走进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布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江湖神医的高不可攀,多了几分邻家兄长的烟火气。

      “这什么药?闻着像刷锅水。”温叙棠接过药碗,一股刺鼻的苦味直冲脑门,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嫌弃地嘟囔道。

      “刷锅水能治你的内伤?”傅景栖挑了挑眉,随手拉过一张木凳坐下,手里把玩着一根用来捣药的木杵,“这可是我上山采的‘还魂草’配着百年老山参熬的,千金难求。也就是你,换了旁人,我连药渣都不给看。”

      温叙棠撇了撇嘴,心里虽然知道他在夸张,但听着还是顺耳。她捏着鼻子,视死如归地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

      苦。
      真苦。
      苦得舌根发麻,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给。”

      还没等她缓过劲来,一颗晶莹剔透的蜜饯递到了嘴边。

      温叙棠下意识地含住,甜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冲淡了嘴里的苦涩。她抬眼看向傅景栖,发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算你还有点良心。”温叙棠嘟囔了一句,把那颗蜜饯咬得咯吱作响。

      “我睡了几天?”她咽下嘴里的甜味,问道。

      “七天。”傅景栖站起身,接过空碗放在桌上,“这七天里,你的丫头醒了三次,哭了两回,被我骂回去睡觉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打算把她扔下山喂狼了,省得吵得我头疼。”

      温叙棠心中一暖,青禾那丫头,从小就爱哭,这次肯定吓坏了。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在屋里憋了七天,感觉自己都要长蘑菇了。”

      傅景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没反对:“腿脚利索了就去吧,别走太远。这山里野兽多,你这副样子,还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温叙棠下了床,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这衣裳是傅景栖准备的,虽然布料粗糙,但洗得很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的味道。穿上这身衣服,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什么帝师府的千金,也不再是什么朝廷钦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姑娘。
      推开石室的门,外面的世界豁然开朗。

      雨后的苍梧山,空气格外清新,夹杂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近处的竹林翠绿欲滴,竹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传来,显得格外幽静。

      温叙棠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的浊气都被置换了出去。

      她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来到竹庐前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傅景栖正蹲在一块菜地旁,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在给蔬菜松土。

      看到这一幕,温叙棠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男人,白衣胜雪,清冷出尘,此刻却像个老农一样蹲在地里干活。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傅大夫,”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这日子,过得倒是惬意。堂堂‘鬼手神医’,居然在这里当农夫。”

      傅景栖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不停:“惬意?你是没看到我被虫子咬的时候。还有,别叫我傅大夫,听着像江湖郎中。叫我名字,或者叫傅公子,随你便。”

      温叙棠忍不住笑了。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她走到菜地旁,蹲下身,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蔬菜:“这些都是你种的?”

      “不然呢?难道是你种的?”傅景栖瞥了她一眼,“你除了会吃,还会什么?”

      温叙棠被他噎了一下,不服气地说:“我会杀人啊。而且杀得还不少。”

      傅景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淡淡地说:“杀人谁不会?种菜才难。杀人只需要一刀,快意恩仇,完事还能喝酒。种菜却要等上几个月,还要防虫、防旱、防涝,稍有不慎就颗粒无收。你说,哪个更难?”

      温叙棠愣住了。

      她看着傅景栖专注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在这个乱世里,杀人很容易,活下去却很难。傅景栖选择种菜,选择救人,或许正是因为他看透了生死的无常,所以才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傅景栖,”她轻声问道,目光落在他那双沾满泥土的手上,“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一直躲在这山里,种这些破草?”

      傅景栖放下锄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看着远处的群山,目光有些悠远:“以前?以前我也以为,只要手里的刀够快,就能斩断一切烦恼。后来才发现,刀能杀人,却救不了人。救得了身,救不了心。”

      温叙棠心中一动。她知道,傅景栖说的“以前”,一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那个曾经满怀热血的少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看似冷漠实则温柔的医者?

      “那你现在呢?”她问,“你现在是在救人,还是在救自己?”

      傅景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或许都有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自己一命,也不亏。”

      温叙棠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她一直以为傅景栖救她只是为了那把破钥匙,是为了所谓的交易。可现在看着这个蹲在泥地里、满身尘土的男人,她突然有些恍惚。

      温叙棠,你清醒一点。她在心里警告自己。别犯傻,人家只是顺手救你,别把感动当心动。你们之间只有利益交换,没有风花雪月。

      可是,心脏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在他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救自己一命”里,漏跳了一拍。

      “傅景栖,”她认真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谢谢你救了我。”

      傅景栖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别谢我,我们是交易。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我会还的。”温叙棠点点头,目光落在他那双沾满泥土的手上,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等我报了仇,我就把麒麟钥给你。然后……我就帮你种菜。不过我种的菜,肯定比你的好吃。”

      傅景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一阵春风拂过:“好,我等着。不过到时候别哭着求我教你。”

      就在这时,石室里传来青禾的声音:“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温叙棠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过头。

      晨光下,傅景栖依旧蹲在那片菜地里,身形清瘦却挺拔。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回去。

      温叙棠转过身,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里,心跳得有些快。

      完了。她在心里哀叹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温叙棠啊温叙棠,你这辈子杀人放火眼都不眨,怎么偏偏在这个种菜的男人面前,变得这么没出息?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身影,心里默默想道:傅景栖,你最好别死。不然,这笔账我找谁算去?

      阳光洒在竹庐的小院里,洒在绿油油的菜地上,也洒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这一刻,没有江湖恩怨,没有朝堂争斗,只有泥土的芬芳和心底那一丝刚刚萌芽、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愫。

      这尘世间的土,原来也能开出花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尘与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