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战损政敌相互丰容》荆牧海

71、毛巾星球 “我亲自上

　　莱诺眉心微动。
　　矿晶上没有一点精神力。

　　有趣，原来精神力是在芯片组装之后加上的？这样的话，吞吐芯片的金属口连通到哪里就是关键。

　　荧光数字不断跳动，莱诺收回精神力，抽成细丝挂在金属口，打算等下随芯片探探方向。同时他敛眉伸手，夹着矿晶按进黑色沟槽，蘸取胶质。

　　均匀上胶的矿晶填进芯片，压紧，推回金属口，精神力细丝绕动，缠了上去。

　　不对。
　　莱诺手指一紧，镊子硌进了掌心。

　　芯片里的矿晶上，竟有了那种尖刺般的精神力。

　　比米粒还小的碎片中，满含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与痛苦，蜇得莱诺的精神力细丝像烫到似的，猛然扬起，险些断裂。

　　金属口嗡嗡轻响，那枚莱诺眼中仿佛在哭号着咒骂的芯片被负压吸住，在钢灰色壁面上轻磕一下，消失在黑色管口中。

　　里面两侧拨片闪过，又推上新的矿晶碎粒和芯片。
　　莱诺拢回了还在晕乎乎甩动的精神力细丝。

　　心脏在一下下敲击着胸骨，莱诺没抬头，用余光扫视一圈周围。

　　亚雌们还在埋头苦干，几个保安已经找椅子坐了下来，有的甚至翘起腿玩光屏，没有视线指向这里。

　　莱诺目光在面前台面每件物品上点过，重新垂下眼，夹起矿晶安装好。待缓过这半分钟，下一组矿晶和芯片出现时，他咬住舌尖，把精神力缠在矿晶上，没入胶质。

　　持续下沉，直触到黑色沟槽底部。

　　无声的尖啸乍起，仿佛一阵纷乱的旋风，从精神力末端呼啸而来。

　　卷着无数嘈杂不清的痛呼与啸叫、高喝与苦吟，重重回响，震得他颈侧一麻，舌根发苦。

　　原来如此。
　　原来真的就是这里。

　　舌尖传来刺痛，莱诺让带空气净化剂凉味的空气一次次灌进胸腔，用力从胶质里提起了镊子。

　　原来问题的核心，不在矿晶如何压碎，亦不在装好矿晶的芯片在哪里封装，而在贴装矿晶这最最不起眼的一步。

　　工厂要亚雌，顾虑也不仅是手细不细、命贱不贱，而是对精神力有无知觉。

　　只是如此而已。

　　如此简单直白地摆在台面上、摆在荒星劳工一次次细微动作里，就像星环这平滑到窒息的灰钢，绑缚着他们，在帝国正中央无声旋转。

　　而精神力、还有释放出如此精神力的雄虫，他们，又在哪里？

　　矿晶碎片在芯片上硌出一声涩响。

　　尼尔仿佛感觉到什么，悄悄转头看了看莱诺。莱诺用镊子尾部抵住掌心，朝他笑笑，比口型示意自己要领先了。

　　尼尔眨眨眼，有些担心的样子，但光屏上数字不停跳动，他还是低下头去。

　　没一会儿，一声铃响，椅子上的保安纷纷站起走出，不待亚雌中的窃窃私语之声升高，又换了新的保安进来。

　　莱诺手上不停，微微抬头，对上一双冷绿色眼睛。

　　绿眼睛保安脚步微顿，抿了下嘴唇，在那短暂的一秒里，深深看进他的眼底。

　　腰间绑带好像松了一些，手腕落回台面，暖流重新涌上指尖。

　　莱诺低下头去，精神力却纷纷扬起，三两下合成一束，跐溜滑下了台面。

　　扁扁地贴在地面上，蜿蜒绕过桌腿椅脚和皮靴，攀上一条长腿，环过腰肢，勾住垂着的小指，摇晃两下，然后立定一跳......

　　正跃进掌心，委屈地翻来滚去。

　　那只手的手指一动。

　　很快热乎乎拢起，指尖伸长，薄薄的木仓茧虚靠在掌根，像给精神力搭了个黑暗柔软的小窝。

　　镊子翻转，莱诺在一侧细窄的亮面上，看到了自己微扬的嘴角。

　　嗯，这下舒坦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绿眼睛保安面无表情地四处走动，踱过莱诺身后，哪怕裤脚蹭上椅边垂下的罩袍，也目不斜视、满面寒意地迈过，并不分神停留。

　　只是手里一直牵着一截身段曼妙、勾勾缠缠的精神力。

　　等几个小时过去，塞西尔腰带上、衣扣上、领口上，全都挂上了精神力，这条像被光屏辐射晒脱水的植物，蔫哒哒晃悠悠地求安慰，那缕打滚磨蹭求关注，仿佛在屋里关了一天的小星兽。

　　于是其他玩光屏的保安抬头时，便见某新同事支着长腿靠在墙上。

　　不是在庄重自持地轻捻扣子，就是威风凛凛地抚上腰带，要不然就疏离冷酷地扯松领口，冷峻锋利的目光一直在场中游走，像是想一口吃了偷奸耍滑之徒似的。

　　因为太过严厉，眼眶都瞪得微红。

　　众保安牙疼地低头玩光屏，由衷感叹：看看，新入职的家伙就是认真！多半还没细数过第一月工资。

　　下工时，亚雌们软着手脚头晕眼花，终于领到了期待已久的营养液，果真添加有不同口味的水果香精。

　　队伍里很快充满惊喜的感叹，一时间，所有胳膊都高举空中，摇晃着营养液吆喝“甜的”“酸的”，争取换遍所有口味。保安眼神鄙夷，颇不耐烦地拉下闸门散去。

　　莱诺象征性从自己那袋不太橙果的橙果味里仰头倒了半口，把剩下的都给了尼尔，又给他发了两颗糖。

　　守了一会儿挡走几个想抢营养液的亚雌，看少年坐在床铺上左一口右一口开心吃完，莱诺撸一把尼尔的毛，借口去洗漱，独自拐进廊尽头的洗手间。

　　洗手台下方不出意外有个检修口，他抽了两张清洁巾慢条斯理地裹在手上，精神力在小金属门内侧锁扣上按动几下撬开，弯腰钻了进去。

　　竖井狭窄冰冷，一团漆黑，哗哗的水声和嗡嗡的话语声不断回响，有股陈年累月的潮味。

　　侧壁上焊了手指细的钢爬梯，垫了清洁巾也还是冻手，莱诺加快速度往上爬。

　　一丝精神力打气加油似的飘动着指引方向，竖直向上，蜿蜒进上一层的金属门缝里，竖井在这一层也到顶了。

　　跟着精神力攀上门前，莱诺躬身捣鼓两下锁扣，忽然停下，鼻子凑近缝隙，闻了闻透出来的湿润香味。

　　最常见的开架沐浴液。好像知道是哪里了。

　　没等他推，小门毫无征兆地向内拉开。

　　一双腕子上缠着精神力的手伸出来，托住了他的胳膊。

　　莱诺借力一钻一撑，轻巧无声地站起。

　　未及适应重新明亮起来的环境，一张柔软潮暖的大毛巾兜头罩下。

　　那双手圈住他的腰拉近，眼前一花，饱满的唇带着灼热的力度，吻了上来。

　　晚餐时间，这一角极其安静，只有哪个没关严的花洒偶尔滴下一两滴水，听上去像另一个星球发生的事情。

　　只有他们，近乎贪婪地挤在热乎乎的毛巾星球里，这里与世隔绝，物理定律也与别处截然不同。

　　耳畔的呼吸声会放大，水声会波动，舌尖会融进彼此，心脏会同步跳动，触感会吸住手指，也会......软化自己。

　　好一会儿，莱诺作怪的手善良地停下，扶住毛巾星球主宰者的腰侧，帮他重新站稳了。

　　“小毛贼，”主宰者大佬顺势扣住他的手，压着潮湿的鼻音，在他耳边气吁吁热腾腾恶狠狠地宣判，“你被捕了。”

　　“我劝你如实招来，少耍花样。”

　　在下午那仅有的一眼里，塞西尔看到了他的全部秘密。

　　暖橙色的毛巾把大佬结实的脊背映成一片夕阳下的凝固海浪，莱诺眼眶发热，很想追随每处起伏的深浅。

　　“不招不招，我就是顽固狡猾大坏虫，”他抑住鼻腔中的柔软酸意，弯起眼睛，手指在塞西尔掌心扣住的这一小片里按来试去，故意悄声道，“除非长官动手逼供。”

　　坏虫抢先动手，长官闷哼一声埋进他肩窝，战栗中毛巾滑落，被莱诺分出两根指头按住了。

　　四周明亮，左右是没封顶的钢面围挡，凝着水珠的天花板下伸出一排花洒，是保安用的淋浴间。

　　就，用作审问室真挺带感的，大坏虫超想被多审几回。

　　“大胆坏虫，袭击长官，”塞西尔一路在他颈侧腮边盖上收押戳，如他所愿哑声道：“对付你，所有手段都是必要手段。”

　　莱诺也有些气喘，仰头笑着抓重点：“咦，长官还藏着手段啊？”

　　滚烫的嘴唇蹭过莱诺唇角，塞西尔抬头睨他一眼，去除了伪装的蓝眼睛比四壁还要湿热。

　　他冷哼一声，伸手够去，从莱诺身后放沐浴露的小台上捞出个锡纸包住的圆滚滚：“没有手段，长官也得负责发明手段。”

　　锡纸三两下扒开，果皮溅出清涩的细雾，香甜汁水淌下修长有力的手指。

　　指尖上托着的，竟是个圆润新鲜的真正橙果。

　　平日货架上最普通的东西，这一路下来，简直比金子还要稀罕。

　　光闻味道，就洗去了一半寒意。

　　莱诺眼睛亮到能当聚光灯，随着塞西尔的动作自发张嘴，却见大佬手上一转，把剥出的那瓣送到嘴边衔住了。

　　莱诺：“......！”

　　哗啦一声，热水淋下，白色水雾蒸腾而起。

　　果瓣连同暗红饱满的嘴唇一并放大，只听塞西尔从牙缝里狠狠道：“我亲自上吐真剂审你。”

　　大佬牌吐真剂难以抵挡。

　　丰盈多汁的果肉在唇舌间挤碎爆开，甘甜的汁液滑过喉咙，在胃中激起能量和食欲的漩涡。

　　自标记后两天未审，审问的和被审的都有些激动。

　　莱诺收着动作，用鼻尖蹭着塞西尔熏红的耳朵，含糊问：“长官这么凶狠地对付我，不堵我嘴吗？”

　　坏虫先告状，现在凶狠的真不知是谁。

　　塞西尔难耐地偏头，把耳垂送过去：“我在门口、放了维修标识，大坏虫怎么喊，也不会有虫来救你的。”

　　多么完美刺激的布置，某坏虫立刻放飞自我，用牙尖叼住耳垂的软肉，针对性求救：“塞西尔哥哥，有暴君动手欺负我，快救救我，求求了......”

　　“......”到底谁在动手，还这么会用力？

　　塞西尔哥哥仰头靠上围挡，又被钢面凉得一抖，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水雾弥漫中，湛蓝瞳孔将散未散的一瞬，莱诺松牙含住他耳垂，软声哄：“还是长官最厉害，我什么都招给你......”

　　“......”这还......差不多。

　　酸甜的果肉碎裂，迸出新鲜成熟的汁水，在隔间的白雾中上下升腾。莱诺感觉自己是毛巾星球上最幸运的采集者，摘取了树冠顶端最成熟美味的那颗果子。

　　一颗橙果分享了很久。

　　塞西尔背靠捂烫的那块围挡不愿动弹，意犹未尽地圈住想要后撤的莱诺，冰蓝色竖瞳眯着，餍足催促：“大坏虫不是都招给我么，还有一半呢？”

　　大坏虫爪子摸摸索索帮他打上沐浴露，又滑着滑梯冲掉。塞西尔随着他动作间的震颤，在余韵中用鼻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哼。

　　腻了会儿，莱诺感受到他的平复，才任劳任怨招了脑子里那半：“唔，报告长官，芯片矿晶上的精神力，是从台面上蘸胶的沟槽来的，那层黑色金属底下包的也是钥矿晶。”

　　莱诺其实省略了很多，但塞西尔的双手很快贴上他颈侧和太阳穴，像驱赶灰暗记忆一般摩挲温暖着微凉的皮肤。

　　“我明白了。”他顿了顿，轻声问，“下午在那之后，你的精神力也不止在我这里，对吗？”

　　莱诺心底最后一丝寒意散尽，不由微笑起来：“长官果然最厉害，我下午试了试，那条钥矿线一直通到最顶层，但有扇门挡住了我的精神力。”

　　他与那双犀利又温柔的蓝色竖瞳对视：“我猜，监控上也看不全那一层，对不对？”

　　小间里静默片刻，塞西尔低低“嗯”了一声，凑过来轻吻他眼尾，喃喃：“有时希望坏虫是个傻子，只能跟着我走......”

　　莱诺噗嗤一笑，偏头亲了亲他耳垂上未消的牙印：“招数下午都用完了，所以来看看，能不能赖上大佬。”

　　“......能。”
　　“......你现在不还赖在里面呢吗？”

　　配合调查的大坏虫当场释放，变得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