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回收所 “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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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所今天意外冷清，前台只坐了个相熟的亚雌，正抹着红眼圈盯着侧墙上的全息光屏瞧。
还好，不是时政新闻，像是什么节日游行直播。
莱诺把一杯路上买的奶茶放到他手边，自己捧着一杯靠墙站着和他一起看，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大街上和公共穿梭艇里都很空。
原因很简单——他在家躺平时，直接睡过了帝国最重要仪式的开场。
屏幕里，气势恢宏的皇家广场上身影攒动，飞艇在空中穿梭，拉出炫彩交织的战斗影像。
一年一度的庆典显然已到一个小高潮，越发激昂的乐声中，闪烁各大家族族徽的全息彩旗在半空翻卷，簇拥着当中高台。高台上悬浮一只张开的全息大手，正中有一个眼形徽章，居高临下，凝视四周。
这个眼形徽章和莱诺监察官制服的胸针是一样的，代表端坐高台的虫皇西奥多·萨林。
这会儿徽章独自浮在大手正中，空荡荡却沉甸甸，有点瘆虫，亚雌不自觉打了个哆嗦，移开双眼。
莱诺正好和他对上视线，就递过去个安抚的眼神：看来虫皇配偶、虫帝瑞西·莱拖了几十年的病还是没好，不来出席庆典，要不然手中还会有棵代表虫帝家族的生命之树，视觉观感能好上不少。
意识到身边来了虫，亚雌赶紧抹下眼睛调整好坐姿，感激地抱住奶茶招呼莱诺：“阁下来啦，今天没去看庆典？”
说着又打量一下莱诺脸色，调小屏幕声音问：“对了，阁下这次要不要推后几天？所里雌虫的状态没有特别紧急的。”
定期来雌虫回收所治疗精神域崩溃的雌虫是莱诺单身税的一部分，时间上不像工作那么严格，莱诺以前监察疲劳时也请亚雌帮调过几次，今天亚雌只看他脸色就主动问了。
莱诺摇摇头：“谢谢，这次不了，我今晚的船票。”
亚雌闻言一脸遗憾，目光游移，很想说些什么的样子。
之前把义务安抚转到曼塔星回收所的手续，也是亚雌给莱诺办的，因此清楚莱诺是工作调动，提起来就忍不住替莱诺打抱不平。
眼见他又要吐槽曼塔的荒僻，莱诺赶紧转移话题：“刚才庆典上有什么节目？看得这么投入。”
何止投入，亚雌桌上散着一堆纸巾团儿，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的。
一提这个亚雌果然忘了莱诺的调动，伸手一指屏幕：“什么庆典，简直是......唉！往年净化仪式都是死囚，今年怎么掺进来一位军雌......”
军雌。净化仪式。
莱诺正吸着奶茶，不小心咬中嘴唇里侧，瞬间清醒了。
他只想着种种寻常手段，竟忘了这个仪式。
莱诺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看净化仪式，都是在雄虫培育所里，每次都恍惚穿越回原始社会。
他很快学会了怎样看似目不转睛，实际让视线聚焦在屏幕后面墙壁上的虫帝肖像。
等再长大一些，正好到培育所教他画画的维泽会用手捂住他的眼睛。熟悉的颜料味短暂地安抚他，可指缝间......
“说是什么父罪子偿罪无可赦，可是......”
对面亚雌越说越激动，眼泪又开始哗哗流，蹭蹭拽了两张莱诺机械地递过去的抽纸，捂住眼睛断断续续道：“呜呜太可怜了，军礼服就那样扯掉了、他们还在叫好......六个小时、足足六个呜呜，刚放下来......”
六小时。军礼服。
还从未见过的军礼服。
“放下来的时候，”莱诺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他、他们还活着吗？”
“哪儿还能活着？”这个问题太过离谱，简直偏离一个帝国公民的常识，亚雌惊得都忘了哭，“您以前不看庆典直播吗？”
“以前......一累就睡过去了。放下来之后怎么办的，有虫去接他、他们吗？”
“也是，您工作真挺辛苦的。”亚雌顿时点点头，自己合理化了莱诺的解释，“这些虫应该都没虫接了吧。过去听说都是直接拿飞船拉回监狱坟地的，反正多数都是死囚，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你不是说，这次还有一位军雌，那他呢，也没有下属——我是说同事去接他吗？”
“唉军雌呀，我也不知道。不过上了净化仪式，其他虫应该都会撇清关系的吧......哦对了，好像今年是有说法，说为了加强净化效果，参与庆典的虫都不允许靠近仪式场地。”
“这样也好，据说这样才是真净化......”亚雌说着又开始擤鼻子，“唉，不过大家都是可怜虫......”
冷敷贴好像又失效了，腺体上有些发闷。
莱诺摸索着贴剂边缘，往刚才亚雌指的地方短暂地瞥了一眼。
高台对面，有一片醒目的、完全清空的场地。
空场中间，为纪念虫皇和虫帝携手平息内战而树立的双柱高耸，从顶端垂下的金属锁链上，正不时爆出嗜血的暗红电弧。
是用来杀死巨型星兽的神经解离高能脉冲，还在贪婪地舔舐着周围的空气。
以这个距离，的确没有虫能接近中间的纪念双柱。一件大衣提取出来的信息素，也根本起不到作用。
视觉能有多美好，同样也能有多残酷。
因为到最后，一切竟都如此简单明晰、一目了然地压缩在一个画面里。
前台桌面溅上一点奶茶，是莱诺自己那杯，不知道何时洒出来的。饮料边缘向外参差蔓延，像根桀骜又骄傲的猎豹尾巴。
莱诺抽了张纸握在掌心，坐了片刻才去擦。
屏幕里呜呜哇哇的进行曲换了个曲目，亚雌还在抽抽嗒嗒地啜泣。莱诺低下头，慢慢吸走桌上的奶茶，直到尾巴图案消失殆尽。
“呜呜......阁、阁下您这就要走了？”
亚雌已从共情别虫过渡到自我宣泄，正哭得痛快，被莱诺椅子的哧啦声吓了一跳：“您、您......？”
“我去洗手。”
莱诺平静地说：“很快就回。”
他肩背挺直，走得很稳，就像那天在军部走廊上。
不过和那天一样没能走出去。
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传来，回收所的大门自动滑开。
一群清扫机器虫抓着一个大箱子飞进来，几乎堵住了整个大厅。
机械爪同时松开，半虫高的特制密封箱一声闷响，正落在莱诺面前。
箱子呈淡淡道银蓝色，是一种特殊材料，隔绝精神力用的。
能把外界的干扰降到最低，以确保绝对安全，通常用来运送精神域失能的高危雌虫。
一共只有一个。
头顶上，电子音哔哔响起：“庆典垃圾已送达目的地，请有关单位查收。”
亚雌：“诶？？”
机器虫不作停留，完成任务，便又一窝蜂地飞走了。
亚雌呆楞一瞬，连鞋都来不及换，踩着办公室摸鱼的游戏鞋就跳起来追机器虫：“等等！回来！”
“喂！你们送错了！我这不是垃圾处理——”
他正要绕过密封箱往门口奔，却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猛地一拉，重心不稳地向前栽去，眼见要一头撞上密封箱，又被稳稳架住了。
“怎么回事......！”
亚雌原地打了个转，晕头转向地站稳，正对上一双格外明亮的琥珀色眼睛。
那目光里有一种巨大而超然的冷静，却似乎也潜藏着奇异涌动的期待。亚雌虽然习惯了莱诺阁下的美颜暴击，还是看得心头一震，刹时觉得假期值班值出来的脑雾全散了，呆呆道：“回收所只、只收活虫......”
莱诺点头。
“也只有、只有还活着的雌虫才、才送回收所......”
莱诺点头。
“它们说庆典垃圾，所以......”亚雌吞了吞口水，在莱诺目光的笼罩和支撑下，艰难道，“刚才、净化仪式，竟有虫、有虫活下来了？”
莱诺停顿一下，再次点头。
亚雌喃喃：“虫神呐这怎么可能？！我、我亲眼看见......”
他忽然一拍脑袋抬起戴着终端的左手：“不行！我得喊他们回来加班，万一、万一是个顽强的死刑犯，我可搞不定......”
不是什么死刑犯。
是顽强的大猫，不伤平民虫，只挠监察官。
莱诺深吸口气，牢牢握住亚雌的手腕：“不用，别怕，搞得定。”
亚雌不明所以：“不用？”
“完全不用。你看——”
见亚雌一时被他的笃定镇住，莱诺在袖子里掐着虎口，抻出精神力帮他关了光屏：“喏，有我在，我和你一起，保证搞得定。”
说话间，墙边一阵嗡鸣，回收所的大件传送装置自动开启，密封箱随之转动，很快消失在侧墙上的传送口。
黑色传送口盖板再次关闭。
亚雌转过头去，对着那里愣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偷觑一眼莱诺格外苍白的脸色：“其实、其实要不是所里规定不能隔夜，真想明天再下去开箱，那种箱子的维生系统够撑一周呢......”
感受到莱诺眼神里的鼓励，亚雌犹犹豫豫地接着说：“而且快下班了，下面好冷清的，只有我自己......”
“我陪你下去。”
莱诺松开手指一指盖板：“你看，正好我走前有义务安抚的小时数要完成，可以都给他——给这位雌虫。”
他把奶茶和抽纸递进亚雌怀里：“这样我刷刷时长，你喝喝饮料打打游戏，咱们双赢。”
亚雌松了口气，红眼圈顿时都消肿了一些。
请求还没出口就得到了承诺，他大感安慰，吸吸鼻子不再多想，开心地抱紧饮料和纸巾，跟着莱诺上了通往回收所内部的电梯。
不多时电梯一颤，停在地下十九层。新接收的雌虫都会直接送来这里，先检测精神域状态，再做进一步安排。
这层空间举架高，拢音效果好，走廊里只回荡着亚雌游戏鞋的踢踢踏踏声。
一路走进去，的确空荡荡，电梯旁的保安值班室没虫，大多数检测厅也锁着，最里面的一号厅却亮着灯。
一个穿回收所保安服的雌虫挎着警棍，正在检测厅里无声转悠。身材比一般雌虫高壮，愣是把制服穿成了时尚九分裤。
亚雌诶了一声，扒着检测厅透明幕墙瞄了瞄，咕哝道：“哦，我说是谁。新来的保安，纯一傻大——个......”
最后一个字被亚雌自己吞了回去。雌虫五感远比雄虫和亚雌敏锐，大概早就察觉到他们，这会儿已无声堵在在检测厅入口，像一扇厚实的装甲门。
亚雌尴尬得直揉鼻子，在保安递出的登记机上潦草刷过终端，就想拉着莱诺往里走。保安却纹丝不动，仍木着脸举着胳膊。
莱诺不想节外生枝，赶在亚雌再次出声前也刷了终端。
“职业：监察官......？”
方脸保安脸色紧绷，眼含警惕地打量一眼莱诺，又比着光屏去拼他的名字：“莱—诺—？”
“哎新来的，差不多就行了！终端还能有假？”亚雌小声嘀咕。
莱诺轻按一下亚雌肩膀，把本想焊在头上的软线帽也摘了，抓抓碎发露出额头：“对的，莱诺。”
保安微愣，眼神有点发直。
他红着脸避开那双琥珀色眼睛，又小声念叨两遍莱诺的名字和职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升起颧骨、支出大白牙憨厚一笑：“抱歉，抱歉，阁下快请进——”
他身后，银蓝色的密封箱静静躺在隔离间正中央，没有声响。
***
与此同时，外城区。
不见天日的窄巷中，一艘穿梭艇嗖地闪过，后面紧咬着一片战斗机器虫的黑云和另外三艘穿梭艇，发射的高能射线几乎连成白炽的一片。
两侧高耸的废弃厂房一眼望不到顶，破损的外墙上积着工厂集中外迁到星环后几十年的陈年老灰，在震动中腾起黑褐烟雾，干脆把视线挡了个结实，只能凭仪表数据左冲右突。
好在光屏显示前方窄巷到头，空间豁然开敞，里克刚要提速冲出，监控屏外框却骤然变红、闪烁起来。
周遭物体密度在急速攀升！
里克暗骂一句，操纵杆一推到底。
穿梭艇猛地一挑，几乎九十度向上飞去。巷口涌入的机器虫冰雹般砸在艇身，打出一串浑浊的橙色闪光。
颠簸中，穿梭艇忽然剧烈一颤！
警报骤起，一声叠过一声，伴着快速涌入的刺鼻能源液味，眼看就要炸成一朵昂贵的庆典烟花。
弹射按钮卡住了，里克徒手扯断安全带，抄起光木仓，展翼从能源仓旁焦味四溢的大洞飞出，闪身扑入旁边的高层厂房。
他借豁裂的墙洞狙掉一片缀在身后的机器虫，耸肩压住耳麦下令：“一号方案受阻，切换二号！”
频道里嘶嘶作响，二号队员的声音夹在轰隆炮火声中传来：“二号遭遇不明火力，行动受限！”
三号保持了队形：“报告副队！三号区域陆空通道均已关闭，正在突围，预计抵达时间延后四小时！”
里克：“......四号，启动预案。”
情况不太乐观，万幸的是他多准备了几种路径方案，还提前安排了特战队的兄弟进回收所当卧底。
现在就看四号和他们，谁能及时带头儿从那个鬼地方出来。
耳麦里没有回话，只传来两声咳嗽。
里克并不意外，四号以保安身份做掩饰，不能随便开口。按约定，第一声表示听到了命令，第二声则是有情况要报告。
反手甩出一个闪光弹，里克纵身从半塌的电梯井跃下两层，挥手抖开光屏。
【四号：情况有变。申请自主决定任务执行时间。】
【四号（正在输入中）：头儿的cp，是叫莱诺对不！】
这都什么时候了！
里克蹙眉，真想隔空削四号一下，好在后面的信息很快过来。
【四号：他来了！！】
【四号：来回收所了！！！】
【四号：[图片][图片]】
看起来像偷拍的照片里，雄虫隔着玻璃望向密封箱，侧脸苍白俊美，像一尊即将施放咒语的神像。
里克：“！？？”
头儿明鉴！
这回可真不是他请的莱诺阁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