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暗刃向鸢   领事松 ...

  •   领事松本狼狈逃离督军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过半个时辰便传遍北城大街小巷。

      茶馆里,茶客们压着嗓子议论,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兴奋:“听说了吗?今早那帮东洋人,被张副官骂得连门都没进去!”

      “何止没进去,我侄子在街上瞧见了,松本那张脸啊,绿得跟隔夜菜叶子似的,连句狠话都没撂下就跑了!”

      市井的议论带着压抑许久的痛快。这些年,那些东洋商人在北城欺行霸市,百姓敢怒不敢言。今日督军府这记硬气的耳光,让不少人心里都暗暗叫好。

      督军府内,张猛正站在偏院门口,对着刚调来的八名亲兵训话。

      “都给老子听好了,”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天起,这院子给我守死了。两人一班,四个时辰一轮,不认腰牌不认脸,只认我的手令。擅闯者,先警告,不听就直接开枪!出了事,老子担着!”

      “是!”亲兵们齐声应道,杀气腾腾。

      张猛挥手让他们各就各位,自己又在院门外站了会儿,看着紧闭的房门,终究没进去打扰。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轻轻放在门口石墩上——里头是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

      转身要走,又停住,对着门缝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兄弟,安心养着。外头的事,有哥在。”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偏院里,无影客靠在床头。他耳力极佳,外头的训话、那声“兄弟”,还有纸包落在石墩上的轻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停留片刻。最终,他缓缓起身,忍着伤口的牵扯走到门边,弯腰,拾起了那个尚带余温的油纸包。他没有打开,只是将它握在手里,感受着那透过油纸传来的微弱暖意,良久,又轻轻将它放回原处。

      转身回到窗边,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掌心那枚长命锁,早已被握得温热。

      ……

      城西,“瑞昌南北货栈”后院,气氛却是冰点。

      侥幸逃生的二掌柜赵老四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肩头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发黑。他身后三个镖师更是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紫檀木书案后,穿着黑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陈暮云,正慢条斯理地看着账本。他看起来斯文儒雅,可偶尔抬起的目光,却冷得渗人,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废物。”

      他合上账本,声音不大,却让地上四人浑身一颤,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商会养你们上百号人,一夜之间,让人杀得干干净净。赵老四,你说说,你是怎么活着爬回来的?”

      赵老四额头磕得砰砰响,冷汗混着泥土糊了一脸:“陈、陈先生饶命!那、那人根本不是人!我们连枪都没来得及掏,喉咙就……”

      “一刀封喉。”陈暮云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寒芒,“是‘影客’。我当年亲手挑的刀,如今反咬主人,咬得真疼。”

      他对当年的事了如指掌。沈阙,厉戍珩的心腹谋士,几次三番坏商会好事。商会高层震怒,下令除掉这个绊脚石。陈暮云查到“影客”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被商会控制,以此要挟,逼他灭了沈家满门。

      计划本该天衣无缝。肯定是无影客那小子把沈知鸢救走了,逃过一劫。更没想到,厉戍珩反应极快,连夜将人接进督军府藏了起来。

      如今这把本该废掉的刀,不但反了,还一刀捅穿了他们在北城的东洋商会。

      “松本今早在督军府门前,被厉戍珩手下那个莽夫副官,当众骂得狗血淋头。”陈暮云点了支雪茄,缓缓吐着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愈发阴鸷,“领事馆那边很不高兴。这事,必须有个交代。”

      他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黑衣管事阿忠:“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两件事。”

      阿忠躬身,神色凝重:“您吩咐。”

      “第一,让城里所有‘耳朵’都动起来。茶馆酒楼、菜市口大车店,把话散出去:就说督军府为包庇凶手,得罪了洋人,洋人要断北城的粮道药路。最多三天,米价药价就得翻着跟头涨。让那些百姓知道,是厉戍珩断了他们的活路。”

      阿忠迟疑了一下:“要是百姓真闹起来……”

      “闹起来才好。”陈暮云冷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只要他们信是厉戍珩惹的祸,自会去冲击督军府。咱们的人在里头添把火。厉戍珩要是对百姓动枪,民心就散了;他要是退让,威信就垮了。北城一乱,才是咱们的机会。”

      “第二,”他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冷了下来,透着刺骨的杀意,“让‘灰影队’准备动手。目标——沈阙的女儿,沈知鸢。”

      “她是沈阙的独女,厉戍珩当眼珠子护着,这是他的软肋。抓到她,厉戍珩就得投鼠忌器。”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沈阙死前,肯定把那份要命的‘账本’留给了她。那上面记着咱们这些年做的那些事、走货的路线……商会上面,也在等这份东西。”

      他盯着阿忠,目光如刀:“所以,沈知鸢必须活着带回来。用她做饵,把‘影客’引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商会的脸,得用血来洗。”

      阿忠后背渗出冷汗,声音微颤:“督军府守卫森严……”

      “所以才让‘灰影’动手。”陈暮云靠回椅背,神色淡漠,“告诉他们,手脚干净点。督军府里,咱们也还有人。具体怎么进怎么抓怎么撤,让老鬼定计划。我只看结果。”

      他最后补了一句,轻描淡写却令人胆寒:“要是失手……你知道规矩。‘灰影’的人,一个都不许活着落在厉戍珩手里。”

      “明白。”阿忠深深吸气,退了出去。

      陈暮云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督军府方向。暮色如血,染红半边天。

      “厉戍珩,影客……”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阴冷如毒蛇,“烧了我一个商会,就想安宁?这北城的天,该变一变了。”

      ……

      督军府,西厢房。

      沈知鸢坐在窗前,手中针线半晌未动。白日府门前的喧哗,她隐约听见了。虽然不知具体,但那股紧绷的气氛,让她心口发慌。

      指尖无意识抚上颈间——那里空荡荡的,母亲留给她的玉佩,当年逃难时遗失了。她只记得那玉佩触手温润,上面似乎有很细的花纹……每当父亲提起它,眼神总会变得格外深邃而复杂,仿佛藏着无尽的话语。父亲说过,那玉佩很重要,可她怎么也记不起,到底重要在何处。

      窗外暮色渐浓,寒气透过窗缝钻进来。她起身想去关窗,目光无意间扫过西边——那是整座府邸最偏僻的角落,听说……关着那个人。

      那个眼神死寂的黑衣人。

      她正要关窗,忽然听见外头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谈话:

      “副官说了,这几日都警醒着点……”

      “听说那帮东洋人不会善罢甘休……”

      脚步声渐远。沈知鸢握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她轻轻关好窗,坐回灯下。跳动的烛火映着她清瘦的脸,眼底映着不安,却也有一丝逐渐清晰的决然。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该来的,总会来。

      ……

      偏院里,无影客依旧站在窗前。

      夜色已深,寒星几点。院外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清晰,那是张猛安排的岗哨。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冰冷的长命锁。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地,将它贴在心口的位置。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檐下残雪。

      一场针对督军府、针对沈知鸢、也针对他的暗战,已然在夜色中无声拉开序幕。

      而他这把染血的刀,将在下一轮风暴来临前,磨利最后的锋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