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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由选座
林晓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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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在这个班级待了一个多星期之后,渐渐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班真正说话算话的,不是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四十五岁左右,教语文,中等个子,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讲课不差,板书工整,偶尔还会在课堂上念一段课文,声音不高不低,像温水,不烫也不凉。但她在讲台上站着的时候,底下总是有人在动。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动,是明目张胆的动——换座位,传纸条,低头翻漫画书,甚至有人把游戏机藏在课本底下玩,按键的声音被周围几个人的说话声盖住了,但林晓坐在第四排都能听到那种细微的、塑料按键被反复按压的咔嗒声。
王老师不是没管过。她说“把游戏机收起来”,那个人收起来了,等她的目光移开,又拿出来了。她说“别说话了,谁再说话我请谁出去”,安静了两分钟,声音又起来了,像潮水,退下去,又涌上来。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有时候会停在一个方向,久久地看着,像是想找出那个声音的源头。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字。她的背影看过去有些疲惫。
林晓后来才知道,王老师是上个学期才接手的这个班。前任班主任退休了,她临危受命,要带着这帮学生走过小学最后一年。从此时此刻到这群不省心的家伙毕业,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她也许在心里算过这个数字,三个月之后他们就毕业了,各奔东西,再也不归她管。她可能也是这样跟自己说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个班里最不好管的学生叫王刚。他是体育委员,不是老师选的,是他自己举手当的。六年级开学第一天,王老师问谁愿意当体育委员,他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洪亮地说“我”。他个子比同龄人高半头,肩膀宽,声音粗,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不看老师,看着全班同学,像是在等大家的掌声。没有人鼓掌,但也没有人反对。他当上了体育委员。
王刚很聪明。这一点,连教数学的赵老师都私下里跟王老师提过,他脑子转得快,有些题别人还没读完题目,他已经举手了。但他不用功。他上课不听讲,作业抄别人的,考试只靠脑子里的那点存货。他把大把的时间花在了游戏厅里,打拳皇,打街霸,打麻将。他的书包里永远有一沓游戏币,哗啦哗啦地响,像随身带着一兜子秘密。
他为什么不服管?林晓是后来才从同学嘴里听说了一些。王刚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带着他改嫁,继父对他客客气气的,不管,不问,不打,不骂。不是不爱他,是不敢爱。怕管多了被人说后爸刻薄,怕管少了被人说后爸不负责任,怕怎么做都是错。所以他选择了什么都不做。王刚在家里没有人拦着他,在学校里也没有人压得住他。他像一匹没有被套上缰绳的马,在东跑西窜中长出了坚硬的蹄子和更加坚硬的脾气。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王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红笔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划着,偶尔停下来,揉一揉眼睛。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把纸团扔来扔去。王刚坐在第三排的正中间,把椅子往后翘起来,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在教室里扫来扫去,像一个将军在检阅他的士兵。
“王老师。”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安静了。
王老师抬起头。
“咱们能不能自己选座位?”
教室里起了骚动。有人小声说“好”,有人眼睛亮了,有人坐直了身体,看看王老师,又看看王刚,像在看一场他们期待已久的戏。
王老师放下红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座位坐得不舒服。”王刚说,语气理直气壮的,“有的人想坐前面,有的人想坐后面,有的人想跟好朋友坐一起。自己选,大家都开心。”
“对——”有人拖长了声音附和。
“就是——”又有人跟着说。
王老师没有接话。她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那些亮起来的眼睛上。她看到了期待,看到了鼓动,也看到了试探。她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还有三个月的任期,犯不着跟这帮孩子较劲。她不是怕他们,她是累了。
“行吧。”她说,“你们自己调。别太乱,别打架。”
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书包拉链拉开的声音、课本被摞起来的声音、桌子被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个热闹的集市。有人喊着“你过来”“你过来”,有人举着手里的书包朝另一个方向示意,有人已经开始搬桌子了。王老师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动,一下,一下,一下。
林晓没有动。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课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他不想参与。他不知道该跟谁坐,不知道谁愿意跟他坐,也不知道自己该走到哪里去。他是转学生,到这个班才一个多星期,还没来得及认识谁,还没来得及让自己被记住。再说,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一个同桌了——虽然那个同桌从他的作业本被扔在地上到自由选座这件事发生之前,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但至少,她也是转学生。两个转学生坐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坐着强吧。
他旁边的刘岩也没有动。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好像周围的一切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的笔尖稳稳地移动,不急不躁,像一条平静的河。林晓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他们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但那一尺好像比整个教室都宽。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搬到了前排,有人搬到了窗边,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组成了新的小团体。王刚带着他的几个哥们占据了最后一排,把桌子拼在一起,围成一个半圆。他坐下来,把腿翘到桌子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漫画,翻开,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这才像样。”
讲台前还有一些人在犹豫,站着,东张西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苏晚背着书包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一圈浅蓝色的条纹。她走到讲台前,停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没有被任何人叫住。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小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扎根。
然后她转过身,径直走了回来。她穿过那些还在搬桌子的人群,绕过几把被推到过道里的椅子,一步,一步,不急不慢。林晓抬起头,看着她径直走了过来。她走过了第一排,走过了第二排,走过了第三排,走过了第四排,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不是斜后方,不是隔着过道——是正后方,他的后脑勺和她的课本之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椅背。
她自己选了这个位置。
林晓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只是一个同学坐到了身后,仅此而已。整间教室那么多空位,她可以坐前排,可以坐窗边,可以去找她的朋友——她一定有朋友,只是他还不知道是谁。但她偏偏走回了原来的位置,偏偏坐在了他正后方。
不是斜的,不是隔着的。是正的。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会显得太在意。他坐在椅子上,把课本翻到刚才的那一页,假装在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耳朵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她放下书包的声音,她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她拿出课本放在桌上的声音,她把文具盒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那些声音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但此刻,每一个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敲着琴键。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已经找到了新座位,小部分还在犹豫。王老师抬起头,看了一眼,说:“都定了吧?定了就安静,该干什么干什么。”
王刚在最后一排翻了一页漫画,书页哗啦一声响。椅子又动了几下,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把文具盒碰掉了,捡起来,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一切都沉下去了,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林晓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他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放手指。他的后背微微绷紧,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人,不是重量,是一种温度,一种气息。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她坐在那里,很近,近到如果他的椅子往后靠一点,就会碰到她的桌子。
她的呼吸声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他把背挺得更直了,不是故意的,身体自己就这么做了。好像有人在背后看着他的坐姿,他不想显得懒散。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苏晚正低着头,把课本翻到老师要讲的那一页。她抬起眼,看到他的后背。他的校服是深蓝色的,洗过很多次,领口的颜色有些发白。他把背挺得很直,肩膀端端正正的,像在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她看了两秒,低下头,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回这个位置。也许只是习惯,也许别的地方都被占了,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但她的脚带着她走过了那些空位,一步都没有停,直到走到他身后。那是她自己选的。不是别人安排的,不是凑巧剩下的,是她自己要坐在这里的。
多年以后,她还会记起这个下午。不是因为自由选座这件事本身,是因为她坐下去的那一刻,前面的那个男生把背挺直了一点。很轻微,但她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个转学生好像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也许只是他的后背挺得很直,也许只是他的衣领洗得发白,也许只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头发看起来很软。
她低下头,开始看书。
林晓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串圈,一个连着一个,像一条链条。他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只是手停不下来。他的后背还绷着,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在胸口轻轻拱了一下,像一只刚醒来的小动物,在黑暗里拱了拱,又缩回去睡了。
再过几个月,他们就毕业了,他们会分到不同的班级,有些人甚至会去不同的中学,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但是没有人告诉他们,有些人一旦坐到你的后面,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