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那束光
这个班 ...
-
这个班级和林晓以前待过的任何班级都不一样。
以前那些班级,上课就是上课,下课就是下课。老师在的时候安静,老师不在的时候也不会太吵。但这个班不一样。它像一锅永远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时候看都是在沸腾的。
有几个男生,林晓很快就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不是因为他想记,是因为他们太吵了。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他们在底下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排的人听见。老师说“别说话了”,他们安静两分钟,然后又开始说。老师说“再说话就站到后面去”,他们站起来,嬉皮笑脸地走到教室后面,靠墙站着,挤眉弄眼,你捅我一下,我捅你一下,无声地笑。老师转过身,他们立刻站直,一脸无辜。
那是1998年。拳皇98刚出,街机厅里最火的就是这个。那几个男生每天一放学就结伴往游戏厅跑,五毛钱两个币,能从三点半的放学时间打到天黑。第二天到学校,第一件事不是交作业,是讨论昨天谁赢了、谁输了、谁的大招没放出来、谁用草薙京连了五下。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毫不避讳,好像教室就是游戏厅,好像周围那些不想听的人都不存在。
林晓从来不跟他们掺合。他去过游戏厅吗?去过。爷爷家楼后面的巷子里就有一家,门帘是军绿色的厚布帘子,掀开进去,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机器的声音嗡嗡的,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光闪得人眼睛疼。他也喜欢打游戏,但是不喜欢游戏厅里那种气氛,太吵了,太乱了,太呛了。他每次会买1块钱的币,只玩那些不需要对抗的游戏,他的技艺不佳,最多半个小时就会两手空空的离开。他不能理解那些玩拳皇的人究竟在兴奋什么,不他们为什么会放肆的笑,为什么会唉声叹气。他只试着玩过一次,但第一局就被人K.O.了,所以他也就更没兴趣了。
在学校里,他独来独往。下课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的聊天,打闹的打闹,好像他们从一年级就认识了,好像他们之间有一种他永远插不进去的气场。不是没有人跟他说话,有人问过他从哪个学校转来的,有人借过他的橡皮,有人在分组的时候喊过他“你过来”。但他总觉得那些话是飘在空中的,落不到他身上。他是那个班级里的人,又好像不是。他坐在第四排,靠窗。他的左边是不爱说话的刘岩,那个仿佛空气一样的转校生,他右边是过道。他像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水,水不深,但他不想蹚过去。他怕蹚过去之后,发现对岸也没有人等他。
开学两三周的时候,湖东的春天终于来了。杨树发了芽,毛茸茸的,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不一样了。冬天的阳光是白的,淡的,照在身上像没照一样。春天的阳光开始有了颜色,暖暖的黄,落在什么东西上,那东西就活起来了。那天下午,林晓从家里吃完饭回来上课,走进教室。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同学还没回来。几个女生坐在前排聊天,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那几个男生还没回来,大概又去游戏厅了。教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能听到窗外风吹杨树叶子的沙沙声。
林晓走到自己的座位,正要坐下,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斜后方。
苏晚坐在那里。就是他的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的位置。那天之前,林晓知道那里坐着一个人。一个女生,长头发,偶尔说话,声音不大,不吵不闹,不是那种会引人注意的类型。他知道那里坐着一个人,仅此而已。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但那天下午不一样。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格子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她的头发垂在肩上,不长不短,刚到肩膀,发梢微微翘起来,被阳光照得半透明。她的额前有刘海,不浓不密,恰到好处地遮住眉毛,露出下面一双安静的眼睛。她正低头看书,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笔在纸上轻轻点着。她不知道林晓在看她。她穿着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的翅膀翘起来,左脚踩在桌腿之间的横撑上,右脚平放在地上。她的坐姿很放松,不是那种端端正正的放松,是那种很自然的、在自己家里的放松。好像这间教室就是她的家,这把椅子就是她的椅子,这个阳光就是她的阳光。
阳光从她左前方的窗户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她的头发不再是黑色,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发亮的棕色,边缘镶着一圈金色的轮廓。她的粉色衬衫被阳光洗得发白,像是褪了色的水彩,又像是本来就该是那个颜色。她的侧脸被光勾出一条柔和的线,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然后隐没在刘海的阴影里。林晓的目光顺着那条线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三秒,也许五秒,也许更久。他的心跳得很稳,不快不慢,但每一下都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他忽然觉得恍惚。
他来的这些天,见过她吗?这个问题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可能没有见过她?她就坐在他的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他每天从她旁边走过,每天听到她说话的声音,每天被她的存在包围着。但他真的不记得了。不记得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不记得她扎什么发型,不记得她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那两三周里,她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但此刻,她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像一幅被遮住的画,忽然揭开了布。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见过她。也许她今天才开始坐在这里?也许她之前请了病假?也许她是另一个新转来的学生?他知道这些猜测都是假的。她一直在这里,只是他没有看。他把目光收回来,坐下了。他的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声音。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翻开课本,假装在预习下午的课。但他的耳朵竖着,听着斜后方的动静。她翻书的声音,她拿笔的声音,她轻轻咳嗽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像春天的风,不打扰任何人,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看。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看了。你还要上课,还要写作业,还要在这个班待下去。你不能一开始就让人发现你在看谁。你不能让自己变成别人嘴里的话题。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又翻到下一页。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不知道,在他转回去之后,苏晚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像一片羽毛落在后颈上,轻轻的,痒痒的。她抬起头,看见那个新转来的男生正坐回自己的座位,动作有点仓促,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她的视线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秒——头发剪得很短,脖子很直,肩膀微微紧绷着,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她不太记得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一个转学生,说不上两句就觉得无趣了。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个转学生好像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出来。也许只是他坐回去的动作太急了,也许只是他的肩膀绷得太紧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粉色的格子衬衫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朵刚刚打开的花。她不知道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多久。她不知道她在那个人眼里,不是一朵花,是一束光。一束从1998年的春天,照进了他往后所有的岁月里的光。不刺眼,不灼热,只是暖暖的,一直在那里。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阳光。不是阳光变了,是看阳光的人,再也回不到那个十二岁的下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