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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学生
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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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的风还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湖东的冬天总是拖拖拉拉,明明日历上已经过了九九,地上却还残留着黑色的积雪,屋顶的冰溜子在中午的阳光里滴着水,到了傍晚又冻成更粗的冰柱。
天还没亮透,林晓就被母亲叫醒了。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根线,翻来覆去,把被子裹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裹紧。他不是怕那个地方,他对那个地方太熟悉了——那是爷爷家所在的街区。从四岁起,每个寒暑假和大多数周末,他都会去那里。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附近的地图:巷口的杂货铺,菜市场拐角的水煎包摊,少年宫门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榆树。他知道哪面墙根下夏天会长出成片的狗尾巴草,知道正月十五看冰灯和焰火的时候,站在哪个位置既不会被挤到又能看得最清楚。他甚至在那所小学的操场上跑过无数次,扒着铁栅栏看过里面的学生做广播体操,看过他们背着书包进进出出。
但他从来没有坐在那间教室里过。那些学生对他来说是另一群人。他们有他们的圈子,他们的朋友,他们的习惯。而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隔着栅栏看一下,然后转身跟着爷爷回家吃饭。
现在,他要走进那道栅栏里面去了。他害怕的不是陌生,是那种被推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却必须假装属于的感觉。他怕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他怕空气里那几秒钟的凝滞。他经历过一次了——转学,站在讲台上,听见自己说“大家好,我叫林晓”的声音,空洞洞的,像扔进深井里的石子。然后他要重新记住所有人的名字、重新找到厕所在哪个拐角、重新知道哪几个同学下课会聚在一起聊天。
母亲在客厅里催了两遍。他穿上衣服,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短发,校服,藏蓝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书包带子已经按他的习惯调好了长短。和上个学期一模一样。但今天,他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确切的说,地方不陌生,陌生的是身份。
转学的决定是父母商量了很久才做下的。他们听说八中的初中部教学质量好,升学率高。但八中是按片划分的生源,林晓家不在那个片区。唯一的办法是提前转学到片区里的小学,在那里读半年书,等夏天一过,就顺理成章地升入八中。母亲跟林晓谈了好几次,不是在饭桌上正式地谈,而是帮他整理书包的时候随口说几句,或者晚上他快睡着的时候坐在床边轻声说。他知道她是不忍心看他为难,但她也觉得这是为他好。他想了很久,点了头。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他不想让他们再为这件事操心。
车停在楼下。那是一辆红色的桑塔纳,单位的车,父亲开了好几年。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后座的门开着,母亲把他的书包放了进去,走到单元门口的林晓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然后低头上了车。
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坐在后座,把书包抱在怀里,用袖子擦出一小片透明的圆圈,把脸凑过去往外看。车子穿过还在沉睡的街道,路灯还没有灭,橘黄色的光一颗一颗地从头顶滑过去。父亲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没有说话。父亲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车子走了四五十分钟。湖东的城区铺得很开,路也宽,但有些路段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车身晃一下,又晃一下。起先窗外的街景是林晓熟悉的——他常去的书店,他走过无数遍的十字路口,他认得的那些楼房。然后它们一棵一棵地向后退,慢慢消失了,变成了他不常去的方向。他靠在车窗上,额头顶着冰凉的玻璃,看那些陌生的房子、陌生的站牌、陌生的路口一排排地涌过来。他的胃有点紧,像有一只手在轻轻攥着。
又过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致忽然变了。他看到了那个菜市场,看到了路口那个报刊亭,看到了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杨树——树冠少了一边,但另一边还是茂盛的,春天还没有来,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只举起来的手。他认识这里。他太认识这里了。他的心反而跳得更快了。
“到了新学校,别怕。”父亲忽然说。
声音不大,但车里面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父亲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面的路。方向盘上那双手握得很稳。林晓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不怕”是假的,说“我怕”又说不出口。
车子拐进那条窄巷子,校门出现在视线里。灰扑扑的铁栏杆刷着绿漆,有些地方已经锈了。门卫室里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林晓见过这个门卫。去年夏天,他还站在这扇校门外,等爷爷从旁边的菜市场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化得水滴了一手,他一边舔一边看操场上的学生在跑闹。那时候他觉得那些学生是另一个世界的,和他没有关系。现在他要走进那个世界了。
父亲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引擎不响了,整个车厢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母亲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
“要是不适应,”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咱们再转回来。”
她的眼睛里有不忍心。她不是随便说说的,她是认真的。但林晓也知道,转学这件事是她劝了很久他才答应的。她不能现在反悔。她只是不忍心看着他难受。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拿起书包,推开车门,下了车。初春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把拉链往上拉了拉。母亲也跟着下了车,帮他整了整衣领,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手指在他的脖颈旁边停了一下,凉凉的。
“去吧。”她说。
林晓点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雪化了一半的泥土味,和远处清洁工人烧上一个秋天留下的枯叶的焦糊味混在一起。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迈出了第一步。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们还在身后看着。
走进校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操场左边是那棵老杨树,右边是单杠和双杠,水泥地上用白漆画着跳格子的线,已经褪色了,模模糊糊的。教学楼的台阶他踩过很多次,但都是放假的时候,空荡荡的,没有人。今天台阶上有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他穿过他们,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上课铃还没响,但大部分学生已经进了教室。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墙壁上贴着“轻声慢步”的标语,红纸黑字,边角翘起来了。
他找到了六年一班的牌子,木质的,白漆写着黑字,钉在门框上方。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推门。他闭上眼。又是这样。又要重新开始了。又是“大家好,我叫林晓”。又是几十双眼睛。又是那些他早就听惯了的窃窃私语。他深吸一口气,把气息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然后他推开了门。
林晓说,第一次踏进那间教室的那一刻,他没有看到苏晚。他甚至没有看她那个方向。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同学的脸,太快了,一张都没记住。那些面孔混在一起,像一锅看不清原料的粥。他站在讲台上,说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然后被班主任王老师领到了第四排靠窗的空座位,他旁边坐着另一个转学女生,比他早来了五分钟。他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把饭盒放在桌角,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又拧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看过任何人。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叫苏晚的女孩正托着腮,看着窗外。她没有看他。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会坐在她前面多久。她只是觉得今天的光线很好。窗外的杨树好像要发芽了。
林晓把课本翻开,翻到老师要讲的那一页。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一个也看不进去。他只是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移过来。它穿过操场,穿过走廊,穿过窗玻璃,落在他的课桌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课本的纸面上。他感觉到了那片暖意,他没有抬头。
那是1998年3月的第二天。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只有一臂的距离。但他们还不知道彼此。不知道未来的日子里,他们会借橡皮、问作业、在课间聊天、在考试时偷偷写鼓励的话。不知道有一天她会把额头靠在他的后背上,他会把她送的桃子握在手心里很久。不知道后来他们会分开,会想念,会在各自的城市里过没有对方的生活。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在一个深夜电台主持人的面前,把他们的故事讲出来。
那天,他们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