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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讲故事的人 凌晨一点, ...

  •   凌晨一点,湖东市的夜已深。
      我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耳朵。今晚的热线电话响过三次——一次是一个刚分手的女孩在哭,一次是一个喝醉的中年男人反复说着“她为什么不要我了”,还有一次是个少年,说话声音很低,问他喜欢的女生要是去了别的城市怎么办。我给了他一些安慰的话,按掉通话,放了首歌。我不知道那些话有没有用。做这行快二十年了,我越来越不确定,人们真的需要我的建议,还是只是想找个人说话。
      我的节目收听率最近十年一直在往下掉,台里的同事会很默契的不在我面前讨论这件事,但我知道。广告商开始犹豫,领导的眼神开始变得意味深长,我想不久的将来我的节目也许也会像以前很多同事的节目那样被停掉,然后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让我的声音出现在电波里,只能去办公室或者总编室做行政,又或者被逼着去做我不喜欢的新媒体账号。我试过很多办法——换话题,换形式,请嘉宾,搞互动。效果都不长久。听众的注意力像沙子,攥紧了也会从指缝里漏出去。我琢磨了很久,觉得也许问题不在形式,在内容。人们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共鸣。是听到别人的故事,然后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我开始寻找能讲故事的人。
      老赵是我快二十年的同事,在台里做了多年记者,人脉广,认识的人也杂。有一天下班,我们在电梯里碰见,他忽然说:“你不是想找人讲故事吗?我有个同学的故事也许合适。”我问他说的是什么人。老赵说:“机关单位的领导,人挺安静,不爱说话,但肚子里有东西。”
      “领导?”我犹豫了一下,“人家愿意讲吗?”
      “我帮你问问。”老赵说。
      过了几天,他回话:“他愿意跟你聊聊。但他有个条件——他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出现在节目里。他讲,你记,如果你觉得故事可以,那你可以在节目里讲出来。”
      我想了想,说行。
      见面的那个周末,湖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老赵领着我去了一栋办公楼。走廊很安静,墙上挂着的公告栏里贴着好几张带红头的通知文件。我们走到一间办公室的门前,老赵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很温和。
      门开了。
      他比我预想的要年轻。头发有一点点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五官端正,身姿挺拔,戴着金丝边眼镜。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鸡心领毛衣,领口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领子,干净整洁。他站在那里,不是那种让人有距离感的端正,而是一种很自然的、骨子里透出来的舒展。他看到我们,微微笑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
      “请进。”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林晓,人我给你带来了,你们聊吧!”老赵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出门,林晓跟过去手扶着老赵的后背送出门外,两个人低语着什么,在门外发出了几声爽朗的笑声。
      转身进门,林晓示意我坐下,先给我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
      “天冷,喝点热茶吧!”
      我接过去,说谢谢。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但把我的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像是怕我够不着。
      他坐回沙发上,姿态很放松,没有靠在靠背上,而是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安静,不是那种审视的安静,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愿意听他说的安静。
      “老赵说,你不想去节目上讲故事?”我开门见山。
      “嗯。”他说,“不是不信任你,是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工作啊、家庭啊、熟人啊,总觉得自己去讲不太合适。我讲,你记下来,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不错,可以整理成文稿后由你讲给听众们,你觉得可以吗?辛苦了。”
      他说“辛苦了”的时候,语气很诚恳,不是在客套。
      “可以。”我说,“您讲,我记。”
      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不是给我的,是他自己的。他按了一下,放在茶几上。
      “那些事情过去好多年了,有些细节我也记不太清了,我怕讲着讲着漏掉什么。录下来,回头我也能自己听听,看看有没有记错的地方。你不要介意。”
      “不介意。”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暖。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呢?”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从哪里开始都可以。”我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有一枚婚戒,款式简单,磨得有些发亮了。他翻过手掌,看了一眼掌心的纹路,然后抬起头。
      “1998年,”他说,“我转学到她的班上。那是春天,湖东的雪还没化完。”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的线条变得柔和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急,像一条河,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往远处流去。我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游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带着一种淡淡的、温和的忧伤,像是在看很遥远的地方。
      说到一些地方,他会停下来,看向窗外。窗外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视线所及的某个方向。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也不解释。他只是看一会儿,然后转回来,轻轻说一句“我说到哪儿了”,然后继续。
      他给我续过两次水。每次都是双手递过来,轻声说“喝点水,不着急”。他讲完一段,会问一句“我这样讲可以吗?会不会太啰嗦了?”我说不会,他就点点头,露出有点像松了口气的表情。
      我记了整整一个下午。
      “您为什么同意讲这个故事呢?”我忍不住问。
      他看着我,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也更轻。
      “因为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人听见。是为了让自己听见。”
      他顿了顿。
      “也多亏了你愿意听。谢谢你。”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分成了三期,在我那档午夜节目里播出。没有说这是谁的故事,只说“有一个朋友,托我讲给你们听”。
      我打开麦克风,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一明一暗。
      我开始说话,这个故事也通过电波传入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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