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虞山下》东郭逡

12、安全第一（4） 丁与初感觉

　　丁与初感觉头晕目眩，并没多疼，反而像要睡着了一般。她的耳朵好像蒙上了布，李翔的声音仿佛很远。她努力睁大双眼，眼神却无法聚焦，只能涣散而茫然的望着前方。
　　一直跑到砾石滩以外，李翔才停下来。他将丁与初放平，咬咬牙，狠下心来：“师妹，得罪了。”
　　他颤抖着双手，撕开了她的衣襟。
　　伤口周围已泛起蛛网状青黑色，正缓缓蔓延。这是中毒的迹象，李翔脸色瞬间惨白。他抄起丁与初的短刀胡乱在衣服上抹了抹，用刀尖小心的在伤口上划出一道十字，接着开始用力挤压。
　　一股黑血冒了出来。
　　“单玄霜，回答我！单玄霜！”李翔不停的呼唤着同伴的名字。
　　直到血液转红，丁与初才从茫然中找回声音。她出声制止要为她吮吸伤口的李翔：“小心中毒。”话音未落，她猛的打了个寒战，牙关开始不受控制的轻轻磕碰。
　　李翔只能继续用力挤压放血，同时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一股脑全倒进丁与初嘴里：“吃了，挺住，我带你出去。”
　　药丸苦的人发蒙，丁与初用力将它们全部咽下，一股暖流顺着食道到了胃部，瞬间蔓延到全身。
　　李翔将她扶起来坐着：“这解毒丸只能缓解，不能根治。来吧，试试能不能走。”
　　丁与初感觉头疼的突突直跳，她坐着没动，胡乱一指，说：“把蝎子带上。”
　　李翔沉默了，他感觉自己气的想笑：“都这会儿了，你能想点别的吗？”
　　“我进来就是来赚钱的，就指着秘境奖励救命了。要是摘不够宗门规定的最低定量，我这辈子的高利贷都还不清了。”
　　“你欠了多少？”
　　丁与初边向蝎子移动边回答：“1200。”
　　李翔无法，只得将蝎尾的毒囊和体内的晶石剖出来交给她：“为这点钱，值得这么拼么？出去之后我帮你解决。”
　　丁与初依然感觉很不舒服，连喘气都觉得累，只能勉强回答道：“那先谢谢师兄了。。”
　　“不用，是你救我在先。”
　　丁与初摆摆手：“我没那么高尚，我那不是为了你，是为我自己。没有你我会很快死在这。”
　　她的动作使得原本勉强固定住的衣襟又散开了。李翔的目光停留在她脖颈下面的皮肤上，像是想起什么，赶紧移开视线，耳朵却一下子红了。
　　丁与初此时无暇顾及其它，因为头疼的越发厉害了。她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复又弯下腰撑住膝盖，说：“我看不清。”
　　李翔心里“咯噔”一下。按说蝎子并不会使人视力模糊，况且她刚吃了那么多解毒丹，看来这里面的变化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种细微的、密集的“沙沙”声，像无数细足刮擦着地面。
　　李翔缓缓回头，全身血液几乎冻结——不下十对冰冷的复眼，在阴影中接连亮起，幽蓝的毒钩在天光下微微反光。
　　他摸了摸怀中一张特殊的符咒。那是宗门配发给每个领队的“求救符”，灵力催动后符咒会如烟花般升空炸开，周围有余力的队伍需得来救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他犹豫起来。现在并非是使用它的最好时机。求救的信号会像灯塔般亮起，除去妖兽可能会被吸引来暂且不谈，哪怕吸引来的是人，是福是祸他都没把握。他自己就是巡山队的，同门中有些什么货色，他可太清楚不过了。
　　他看了看蹲在一旁的单玄霜，心道其实选择还有一个的。
　　单玄霜已经被蜇伤，或许，她活不久了。一股邪恶的念头从心底慢慢爬了上来：如果自己跑了，又有人在后面殿后的话......这个念头一发不可收拾，他扭动脚踝绷紧肌肉，那是冲刺的前兆。
　　一个百宝袋扔在了她面前。他回头，丁与初走的仍有些踉跄，但她脸色比刚才好多的，身体明显有所恢复。
　　她平静的几乎有些过分：“这里面有我画的金刚盾符咒，我是个凡品，符画的再好也激发不出来了。还有些灵草矿石，都归你了。”
　　李翔身体僵硬，没有去捡：“你什么意思？”
　　丁与初笑笑：“谢谢你领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背对着他坐下，声音一丝波动也没有。“你走吧，再晚连你也走不了了。”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炸开。
　　这不知是他第几次进入秘境，在当领队之前，他也干过别的。好人、坏人、聪明人、蠢人，他都见过。他当然知道，拿别人，尤其是新弟子当垫脚石，是外门的老传统。可这是不对的。当初他是冲着李英泽来的，他打小最崇拜李英泽，李英泽也不是这样说的。如果他在，他会说什么？
　　团结就是力量。
　　那声音仿佛穿过岁月，在他耳边响起。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在他的心上插了一把刀。
　　他恨自己起了那些卑劣的心思！他捡起地上的百宝囊，咬着牙说：“闭嘴！你当我李翔是什么人！事到如今，那就一起赌一把吧，看看来的是人是鬼！”说着催动符咒。
　　漫天耀眼的红光经久不散，丁与初隐隐松了口气，道德绑架这种招数通常只对真正的好人有用，她现在真说不上心里是何滋味。
　　蝎群一见红光，隐隐躁动起来。远处传来野兽嚎叫，李翔持刀立于师妹面前，心里渐渐升起一丝绝望。
　　“咻咻咻！”
　　几支绑着湿泥的箭矢射入蝎群，炸开刺鼻异味。蝎群动作一滞，接着迅速向后退去。
　　巨石上，两名手持弓弩的外门女修一跃而下。
　　蝎群接着退出去几丈开外。
　　李翔觉得自己快哭了：“阿禾？云岫？是你们！”
　　其中一位单眼皮的女修跑过来，把手放在丁与初脖子上按了按：“她怎么了？”
　　李翔顾不得别的，立刻抄起丁与初说：“她中毒了，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撤。”
　　沙沙声再次响起，蝎群还没有放弃。
　　另外一名女修收起弓箭换上长剑开始准备断后：“走吧，我们刚刚发现了一个山洞，先去那避一避。”
　　许是解毒丹的药力彻底激发出来，丁与初感觉自己头疼的症状缓解了不少，视线也渐渐清晰起来。事情因她而起，漂亮话自然要说两句。
　　“谢谢两位师姐，你们真是......”她忽然愣住了。
　　单眼皮的是阿禾，她失笑：“真是什么？”
　　丁与初愣愣的说：“你们真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师姐。”
　　这什么鬼！阿禾体内怎么有一条那么粗的金线！而且还像血液一样流向身体各个地方？！
　　丁与初下意识揉揉眼，景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起来。方才笼罩在天空的红色雾气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稠；地面流淌着金色“水流”，如同阿禾体内一般；漫山遍野的植物，有的散发金光，有的则是红光。
　　丁与初心脏狂跳，她的异常似乎加强了。她......真的能看到万物灵力了？
　　那原因是什么呢？蝎毒？
　　她连忙移开视线，生怕被看出端倪。
　　阿禾不疑有他，开始在前面带路。几个人体质比普通人强不知道多少倍，很快在山上的一处洞穴停了下来。洞外生着火堆，火里加了“料”，除了保暖还能驱散妖兽，李翔将丁与初轻轻放下烤火，又从旁边折了些枯树枝加进去，方才沉沉一坐，长舒了一口气转了转肩膀：“今年的秘境真是邪了门了，怎么什么东西都长得那般大。”
　　阿禾点点头：“没错。妖兽的个头都不正常，和往年完全不同。”
　　李翔捶了几下腿，靠在岩壁上休息，说：“一会咱们赶紧想办法出秘境吧，今年情况不明，早离开为妙。对了，你们不是去测绘了吗？怎么就你们俩？你们领队呢？其他人呢？”
　　另外那名女修叫谢云岫，长得鹅蛋脸杏眼十分讨巧。她正把一个烤好的饼插在树枝上递给丁与初，听了这话手一抖，饼差点掉在地上。
　　丁与初颤颤巍巍的慌忙接过。她肚里的东西早在河边就吐完了，此时正饥饿难耐。她顾不得烫，一边吹一边尝试用嘴咬，眼神在三人身上不断流转。他们三个体内都有金线，只不过阿禾的比手腕还粗，李翔和谢云岫的细的可怜，差不多是真正意义上的“线”了。她又看了看自己，心猛的一沉：她体内，连根丝都没有，她看到的果然是灵根，而自己也果然是个凡品。
　　阿禾一边擦拭长剑一边和李翔搭话：“刚刚我们遇到脊刺狩狼了，他觉得……大家分开突围存活率更高。”
　　“狗屁的‘分开突围存活率更高’？他那是让我去当诱饵引开脊刺狩狼！要不是你……”
　　谢云岫说的眼眶发红，浑身颤抖。
　　丁与初悄悄去看李翔，尽力用眼神表达了一个自己要不要出去的意思，后者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聂广仁这个王八蛋，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你等我出去，非要狠狠……”
　　“你想上报什么？‘领队在危难时刻做出正确抉择，队员谢云岫生还，证明决策正确’，执事局不就那一套嘛，想告他？难。”
　　李翔看了看两人，眼光又落回到单玄霜身上。见她中毒之后手脚无力，一块饼掰了半天也弄不开，他掠过两人，走到她身边蹲下，三下五除二弄好食物塞回到她手里。
　　丁与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李翔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赶紧吃，他自己也没客气，从火堆旁取过一个饼，张嘴就扯了一大块下来。
　　洞穴那边，谢云岫更生气了：“那我拿他就没办法了？我入门的时候，教习说，‘你们天分不高，所以更应该团结，大家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团结就是力量。’”
　　丁与初抬头看了一眼，心道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听到意志力标语，老乡的影响力或许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阿禾沉默了好几息，才轻声说：“你说的那些都是李英泽定的，可他已经不在了。”
　　丁与初默默舔了舔嘴唇。她早怀疑李英泽的处境了。外门的制度是从上到下的乱七八糟，可细究起来，这些制度似乎制定之初都打着不错的由头，她原以为这是一场PUA大师对自己阶级的背叛，可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陨落。
　　丁与初的头越来越疼，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顶破太阳穴一般。燃起的火堆散发出一股烧焦的气味，呛得人难受，她喘着粗气依然觉得胸闷，
　　李翔察觉到他的意图，起身想要扶她。丁与初摆摆手示意李翔自己可以，两只手撑着身体慢慢往外移动。
　　洞外让人觉得畅快不少。放眼望去，地上几条金色“河流”缓缓汇聚，向着一个方向流淌，抬眼看，天空上有鸟群从红雾中穿过。
　　秘境里的，能是什么好鸟？丁与初被自己不合时宜的冷幽默短暂的逗笑了。
　　天空中，红色雾气浓的化不开，秘境里空间独立，用丁与初的话来说就是“不存在温度差，所以没有风”。可天上的雾气......怎么开始飘动了？
　　丁与初愣了一下。没有风，它们在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