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里的那一滴泪》梅魂纸鸢

33、忍屿 。

　　公交上那桩窘迫的往事已经过去一段时日。

　　春日渐深，昼长慢慢拉了回来，放学之后天色还留有大片明亮。

　　陆忍是孤儿这件事，班上很少有人清楚。他从不主动提起，平日里独来独往，吃住都在学校安排的宿舍，沉默冷淡，周身总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距离感。旁人只看见他不爱合群，看不出那份淡漠底下，是很早就习惯独自扛住一切的底色。

　　唯独林屿，阴差阳错慢慢窥见了几分。

　　下课铃响，教室里喧闹四起。林屿照旧是那副活蹦乱跳的模样，和周围同学说笑打闹，笑声清亮，在一片嘈杂里格外显眼。闹够了，他拎起书包，熟门熟路拐到陆忍的课桌旁。

　　陆忍正低头整理习题，指尖翻动书页，神情淡淡。

　　“走了，回宿舍。”林屿用书包带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轻快。

　　陆忍合上书本抬眼，目光扫过他，嘴依旧不饶人，语气冷冷的：“又吵，整层楼都听得见你的声音。”

　　换做旁人，多半会被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态度噎住。但林屿早就习惯，丝毫没往心里去，咧嘴一笑：“热闹点不好吗，死气沉沉多无聊。”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晚风带着草木新生的气息，沿路有学生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林屿偶尔会瞟向岑暮的座位方向，想起那天两个人双双缺席的上午。他隐约知晓那两个人身上压着重东西，岑暮家里母亲病重，黎昭被家庭牢牢困住。可他不会到处去打听窥探，只是偶尔会有一点淡淡的怅然，转瞬就散去。

　　“不知道岑暮今天状态怎么样。”林屿随口嘀咕。

　　陆忍脚步没停，语气平淡：“别人的事，轮不到我们插手。”

　　他从小无依无靠，很早就明白，很多人的苦难旁人伸手也接不住。

　　林屿点点头，没有继续纠结这件事。他心里藏着优待卡带来的难堪，陆忍背负着孤儿的孤单，岑暮和黎昭困在他们自己的深渊。原来大家的光鲜底下，都裹着一块不愿示人的伤口。只是伤口各不相同。

　　走到宿舍楼下的长椅边，林屿停下脚步。傍晚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少年蓬松的发梢。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说起来，”林屿踢了踢地面的小石子，声音放轻，“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家里的事。”

　　这句话问出口，他又立刻有点后悔，怕戳到对方痛处，连忙补充：“不想说也没事啊，我就是随口问问。”

　　陆忍靠在长椅边，垂着眼，没有动怒，也没有刻意回避。他很少对外袒露这些，可面对林屿，不必全副武装。

　　“没什么可说的。”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悲喜，“很早就一个人过。习惯了。”

　　寥寥几句，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漫长无人依靠的岁月。

　　林屿望着他，往日的嬉闹收敛大半。他懂得那种藏在开朗外表之下的自卑与躲闪，此刻也读懂了陆忍这份冷淡背后的孤独。两个人，一个是烈士遗孤，被一张优待卡困住难堪；一个是无亲无故的孤儿，早早学会万事靠自己。

　　他们的伤疤完全不一样，却莫名能够互相读懂对方那份不愿示人的部分。

　　林屿没有讲大道理，也没有说什么廉价的安慰，只是往他身边挪了半步，肩膀轻轻挨上他的肩膀。

　　“那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陆忍侧过头看向他。少年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很真诚的心意。这么久以来，所有人要么畏惧他的冷，要么仅仅是普通同学。只有林屿，看见了外壳之下真实的他。

　　陆忍唇角极淡地往上勾了一下，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嘴硬的模样：“说得倒是轻巧。”

　　“本来就是。”林屿扬起笑脸，又恢复往日那副鲜活模样，“晚上小卖部新到橘子汽水，我请你。”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长椅的地面上。

　　岑暮与黎昭正在命运的漩涡里苦苦挣扎，约定、亏欠、离别正在一步步朝他们逼近。

　　而此处，是属于林屿和陆忍的片刻安宁。

　　他们各自携带着过往留给自己的伤痕，不必互相救赎，只是安安稳稳站在彼此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