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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放榜 金陵秋雨有 ...

  •   放榜那日,金陵城落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下来的米粉,落在秦淮河里连涟漪都泛不起来,只在水面上激起一层蒙蒙的雾气。沈鹤眠与陆清晏撑着一把伞并肩站在贡院东墙下,面前那张足足一丈来长的大红榜被雨水洇湿了边角,墨迹微微晕开,却依旧红得灼眼。

      榜前挤满了人,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有牵着兄长衣角的半大孩子,有穿着绸衫的富家公子,也有打着赤脚的寒门书生。每个人仰着脖子从榜首往下看,脸上的表情或狂喜或惨白,像是一幅被雨水淋湿的百态图。沈鹤眠与陆清晏来得不算早,好容易才在人群最外围找到一处站定。陆清晏把伞柄往沈鹤眠手里一塞,自己踮起脚尖张望了片刻,又缩回来,揉了揉眼睛,又张望——如此反复了三四回,终于不动了。他从榜首一路往下数,数到第二十七位时,捏着伞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脸上却挂着不以为意的笑,用伞柄轻轻敲了一下沈鹤眠的肩膀。

      “中了。”

      沈鹤眠被他敲得偏了半步,没有接话,目光继续往下扫。他的视线在一行一行的小楷之间缓缓移动,面上不动声色,呼吸却比平日略微快了几分。陆清晏便也不出声了,只是将伞往他那边又偏了偏,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去摸自己袖口上一个破洞。那破洞是前日在客栈里被炭火烧出来的,他拿针线自己补了,补得歪歪扭扭,此刻被他摸了一遍又一遍。第三十四位——“陆清晏”三个字出现时,陆清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白气散在雨幕里,倒像是把憋了半辈子的什么东西一并吐了出来。

      “三十四,”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比我爹当年还低了两名。”

      沈鹤眠转过头看他。在那些为一声“中了”而哭、而笑、而手舞足蹈的人群里,只有这个人,会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拿自己父亲的名次说事。可沈鹤眠分明看见他的耳尖红了——不是因为冷,那是打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喜悦,藏不住,也不想藏。

      “陆伯父当年中的是二甲,”沈鹤眠收回目光,望向榜上那一行字,“宝祐四年,殿试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你说过。这一回乡试,你与他同榜同科,放在十年前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替你高兴的。”

      陆清晏沉默了一瞬,然后偏过头去望着秦淮河上迷蒙的雾气,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我说过一次你便记住了?”

      沈鹤眠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榜上——他的籍贯与父名之后,紧跟着的就是陆清晏的名字。礼部试的榜不同于乡试,名字后面跟着籍贯与父名。沈鹤眠的名字后面写着“先考沈讳怀瑾”,陆清晏的名字后面写着“先考陆讳怀瑜”。笔直的乌丝栏内,两行小字工工整整地并列着,像是以笔墨重新接续起许多年前那两条被迫岔开的命运。

      陆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两只并列的名字,忽然低声说:“宝祐四年的那邸报上,我爹的名字和你爹的名字原是钉在一道奏章里的。后来那奏章被他们烧了——如今这榜上这两个名字,看贾某还能不能烧。”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淡,像是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旧事,但沈鹤眠听得出来那淡淡的调子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是大理寺不能公映的一页旧卷,是这些年两家人各自咽下的屈辱,是今日红榜之上并肩而立的两行墨迹,替他父亲和他父亲在十数年后说了一句不曾说出口的话。

      “两位公子,捷报捷报——”一个报喜的差役眼尖,从人群中挤过来,朝他们连连作揖,嗓音又尖又亮,像一把铜锣在人堆里炸开,“恭喜二位同科登第,府上报喜的喜钱可备下了?礼部今日还贴了新告示,此番江南东路共取正榜一百二十名、副榜三十六名,这榜上若是同乡同里的——”

      陆清晏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塞进差役手里。差役接了钱,脸上笑容又殷勤了几分,又说了好一车吉祥话才转身去寻下一个报喜的对象。陆清晏转头正要跟沈鹤眠说什么,却见他正望着副榜的方向,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怎么了?”

      “你看那边。”

      副榜末尾,写着一个极不起眼的名字——“江彦舟,姑苏人”。不是正榜,是国子监备选的副榜,可这名字偏巧就印在离“陆清晏”三字不到两寸的地方。陆清晏怔了一怔,随即笑了一声:“这榜上的名次,倒像是有人有意这么排的。”

      “不是有意,”沈鹤眠说,“是他自己考的。”

      陆清晏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回头一看,是个同来观榜的太学生,满脸堆笑,手里捧着一叠刚买的报帖,大约是来套近乎的。那太学生指了指不远处的贡院东墙:“清晏兄,这是你们府上的人?从方才起便一直在那边站着,都快淋成落汤鸡了。”

      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肩头被雨淋湿了一大片。他没有打伞,正踮着脚尖在副榜最末端找着什么,找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怕看漏了一个名字。那姿态陆清晏在乡试放榜时便见过一回——上回在金陵见到江彦舟,他不是在找自己的名字,而如今,他在榜上找到了一个位置却仍不敢相信它真的属于自己。

      沈鹤眠也认出了那人。他还没开口,陆清晏已经将手中的备用伞递了过来。那是一把半旧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竿墨竹,是在金陵新买的,却与他们在临安积庆坊邻墙而居时种的那丛瘦竹颇有几分神似。

      “去给你表姐送伞的时候你便知道有这么一天吧?带都带了,”陆清晏将伞塞进沈鹤眠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还不快给你表姐的意中人送去。”

      沈鹤眠看了他一眼。陆清晏的嘴角压着笑,眼尾却微微弯起,显然不是在替自己高兴——他是在替荻花洲上那个独自编书的女子高兴。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瞬,沈鹤眠便接过那把画着墨竹的油纸伞,朝东墙根下走去。

      江彦舟正抬头看榜,没有察觉身旁的雨丝忽然停了。他愣了愣,顺着头顶那只执伞的手看去,看见了沈鹤眠那张清隽而苍白的面孔。他先是一愣,随即深深作了一揖:“沈公子!”这一揖做得又深又急,袖口上的水溅了沈鹤眠一襟。

      “江公子,又见面了。”沈鹤眠将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恭喜。”

      江彦舟直起身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薄红,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敢当……不过是个副榜罢了。不知陆公子可在一道?我方才瞧见榜上两位的名字正列在一处——”他话未说完,身后陆清晏已大步走上前来,一边撑着伞一边往他肩头轻轻拍了一记。

      “江兄,”陆清晏低头看着他,笑吟吟的,“你中了。副榜也好、正榜也好,这贡院的门槛你终究是跨过来了。”

      江彦舟望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像要把这一路的艰辛与屈辱一并压进肺腑,然后再次躬身,朝二人各作了一揖。这一揖比方才沉稳许多,袖口不再乱颤。

      “陆公子,”他直起身来,声音有些发哑,“上回你救了方兄,我一直想当面致谢。今日又得见二位……我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赠,只有自己抄的几卷书。”他说着便要解背上的包袱。

      陆清晏按住他的手:“不急。你今日中榜,该赶紧回去报喜。”

      江彦舟怔了怔,随即笑了——那是沈鹤眠和陆清晏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眉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郁气却在这一瞬淡了几分,露出底下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明净来。他说道:“该,是该回去了。她在洲上等了我两回,这一回总算不用跟她说‘榜上找不到’了。”说罢他朝两人略一拱手,转身便往荻花洲的方向走。雨丝渐疏,那个青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稳稳当当地远去,直到拐过乌衣巷口,再也看不见了。

      沈鹤眠望着江彦舟远去的方向,忽然想起那一日在贡院号舍里,从高墙外飘进来的丁香药香。那时候他不知道这香气的来处,现在他知道了——她进不了贡院,却还是来了,在外墙站了许久,只为替一个人祈祷。而如今上帝终于给了她一句回话。他转过头,发现陆清晏也在望着同一个方向,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温柔。那温柔不是给他的,是给荻花洲上那个孤独的守望者——那是他血脉相连的人,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

      “走吧,”沈鹤眠收回目光,将手中那柄半旧的油纸伞收拢,递还给陆清晏,“该回客栈了。你额头的伤还没换药。”

      两人刚走出贡院东墙,正要往客栈方向去,街对面的酒肆门口忽然探出半个身子。苏子瞻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朝他们招了招,那动作幅度之大,与他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清晏兄!云栖兄!这边——鲁直那厮不信你们能中,我说中了便罚他三杯,你们快来做见证!”

      他身后的酒肆里,黄鲁直正被几个太学生按在长条凳上,黝黑的脸上满是窘迫,嘴里嚷嚷着“谁说我不信”“我就是说他文章里药香太重策论太野这也算说坏话?”他越是辩解,太学生们越是起哄,有人把手拢在嘴上喊“鲁直输了要认罚”,有人拍着桌子喊“三杯起步五杯封顶”。苏子瞻转过身去,不紧不慢地斟满一杯酒,亲自端到黄鲁直面前,语气温润如常,仿佛只是一句极普通的家常话:“你说清晏兄的文章‘药香太重、策论太野’——原话。这杯你自己喝还是我替你灌?”

      黄鲁直涨红了脸,一把夺过酒杯仰头灌了下去,酒液洒了半边衣襟。满桌哄笑中,苏子瞻不动声色地将一方帕子搁在黄鲁直手边,然后抬起头,朝门口的沈陆二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常,只是眼尾弯起的弧度里藏了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得意——像是他等了这杯酒等了很久,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像是他所有的雀跃都要套上一层从容的外壳,才肯被人看见。

      陆清晏大步跨进酒肆,拖了条长凳在黄鲁直对面坐下,拍着桌子笑道:“黄鲁直,你说我文章‘药香重’,那你倒是说说——策论里哪一段?”黄鲁直被酒呛得直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来,拿袖子一抹嘴,瞪着他道:“就那段,什么‘治民如治病,辨其表里寒热而后施治’——人家写策论引经据典,引的是《尚书》《周易》,你倒好,引的是《伤寒论》!考官没把你黜落,那是考官心善!”满桌又笑成一片。有太学生附和道“鲁直说得不无道理”,有人学着考官的腔调“此卷药香扑鼻,宜置医官科”,苏子瞻也笑,手中的酒杯在他修长的指尖轻轻转动。

      陆清晏也不恼,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悠悠道:“这句话确实是我写的。不过你觉得这话不对?”

      “我——”黄鲁直语塞。

      “这就对了,”陆清晏把酒杯搁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黄鲁直,“你补你的残经,我开我的药方。将来你在博古斋写出一部传世的史论,我治好一屋子的人,苏子瞻做他的礼部侍郎、殿前学士,然后他拿俸禄养的银子和奏章的笔替你撑腰。”他顿了顿,目光轻轻一转,扫过沈鹤眠,“至于沈公子——到那时候我们几个的文集,还得劳他挨个校勘。”

      满桌又是一阵笑。苏子瞻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陆清晏一眼,随即以举杯的姿态掩饰过去,唇边笑意未变。

      “这杯,敬鲁直那部传世的《补史札记》前十二卷——尽管他只写了三卷便嚷嚷着要烧掉。”苏子瞻说。

      “四卷!”黄鲁直梗着脖子。

      “三卷。第四卷你上个月才开了个头。”

      笑声中黄鲁直被苏子瞻呛得干瞪眼。苏子瞻已将他的酒杯斟满,连带着自己那一杯一并饮尽了——他平素饮酒最是克制,照他自己的原话是“酒量最浅”,此刻却面不改色。

      片刻后陆清晏搁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酒肆柜台前,低声向掌柜讨了一支笔、一方墨,又走回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酒肆的规矩,中榜的举子要在墙上题诗。前头墙上写满了,咱们这桌就写在桌面上。”

      “桌面?”黄鲁直瞪大眼睛,随即又灌了一杯酒,“你你你写,写坏了我赔。”

      陆清晏提起笔蘸了墨,俯身在桌沿上写了两行字——“莫道药香轻策论,从来医道即臣心。”笔走龙蛇,字迹桀骜不驯,撇捺之间仍是那股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劲道。写罢他退后两步,朝沈鹤眠扬了扬下巴。

      沈鹤眠接过笔,略一思索,在陆清晏的两行下面写了一联——“十载寒窗同此夜,一城秋雨净平生。”端秀沉静,字如其人。他摘下笔时,手腕上那片被大理寺偏厅的镣铐磨出的淤青从袖口露出了一线青紫。陆清晏的目光触到那片淤青,握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自己那只卷了袖口的手臂若无其事地搭在沈鹤眠执笔的手腕旁边,用衣袖盖住了那道青紫。

      苏子瞻看了看那四行字,又看了看并肩站立的两人,低下头替黄鲁直斟满了面前的酒杯。

      散席时已是午后,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黄鲁直醉得不轻,被苏子瞻半架着走在前面,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嘟囔,一会儿说“治民如治病”不对,该是“治民如校书”,一会儿又说自己的《补史札记》其实写了五卷。苏子瞻扶着他的手臂,时不时应一声“嗯,五卷”,语气是那种极有耐心的敷衍,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陆清晏走在后面,脚步微微发飘,在回客栈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足迹。走到一处河埠头,他忽然停住脚步,抓住沈鹤眠的衣袖,仰起脸望向阴沉沉的天。

      “你看那儿。”

      沈鹤眠抬起头。头顶上一座石拱桥横跨秦淮河,桥栏上蹲着一排石狮子,石狮子的鬃毛上还挂着半落的雨珠,风一过便簌簌地滴下水来。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抹阳光正从缝隙里漏下来,将满河的水雾照成一道淡淡的虹。虹的一端落在乌衣巷口,另一端指向荻花洲的方向。

      陆清晏望着那道虹,忽然不唱了。过了片刻,他低声说:“江彦舟此刻应该已经到荻花洲了。”

      沈鹤眠望着虹落下的方向,没有立即说话。风吹过河面,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吹到了眼前,他抬手拨开,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四十七首诗,他终于可以当面念给她听了。”

      “你怎么知道是四十七首?”陆清晏偏过头看他。

      “你表姐自己说的。在荻花洲,你问她的时候我记下了。”

      “我说的别的事你怎么也记得那么清楚?”陆清晏的反问来得极快,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目光却像蒙着一层雨后水汽,看不清底下是认真还是玩笑。

      沈鹤眠没有立刻回答。河风吹过来,将他手中那把油纸伞的伞面吹得微微翻转,他低头去收伞,将那翻卷的伞面仔细展平,卷好,束上伞带。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抬眼看向陆清晏,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记得你的事,好像不需要理由。”

      陆清晏站在原地,那双素日里盛满嬉笑与洒脱的眼眸微微一凝,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话,却又被自己陡然收住的呼吸截了回去。片刻之后他抬起手,抓住沈鹤眠的袖子,将他的袖口也卷了起来——卷得歪歪扭扭,一高一低。沈鹤眠没有抽回手,只是垂眼看着自己被卷得乱七八糟的衣袖,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极淡,却在这样一个秋雨初霁的午后,比任何大笑都更动人心魄。

      陆清晏松开了手。“你这袖子也湿了,”他几乎同时开口,语调恢复了平日的轻快,目光从他卷起的袖口上移开,转向波光粼粼的河面,“走,回去给你熬药。我今晨让店家备了新鲜的百合——”

      “你今天还没吃饭。”沈鹤眠打断他的絮叨。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陆清晏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观榜时,袖子里揣的饼还完整地搁在客栈桌上。青砚来收拾屋子时告诉我的。”

      陆清晏没有料到这一层,张了张嘴,难得地不知该如何接话。而沈鹤眠已经先一步迈开脚步,走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声音穿过雨后微凉的空气传过来,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柔软:“先吃饭,我自己会煎药。”

      陆清晏在河埠头站了片刻,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沿着秦淮河岸越走越远,衣袂被河风吹得轻轻拂动,却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当。他赶了两步追了上去,两个人便这样并肩过了那座石拱桥,河水在身后悠悠地流着,将桥上两个并肩而行的倒影揉碎了又合拢,合拢了又揉碎,连同那片碎成万点的金箔,一同晃进了金陵城暮秋的黄昏。

      回到客栈,沈鹤眠将青砚唤来,把那份浆洗干净的青衫从行囊里取出来递给他,让他送到江彦舟的住处。青砚接过衣裳,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公子,这不是您自己新做的吗?自己还没穿过一回。”沈鹤眠没有回答,只是又拿起笔,在桌上一张便笺上写了几个字——“贺江彦舟兄登科”。字迹一如既往的端秀,只是在写到“登科”二字时,笔锋不经意地扬了扬,像是替什么人笑了一下。他将便笺连同那一件青衫一并交给青砚,叮咛道:“送去便回,别在那儿叨扰人家。”

      青砚去了。窗外那弯淡淡的虹渐渐淡去,陆清晏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药推门走进来,见书案上不见了那件新做的青衫,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药碗轻轻搁在沈鹤眠面前,然后背过身去,从行囊里翻出他的针袋,开始为明日回积庆坊的路上配药。沈鹤眠端起碗,慢慢喝完那碗药,抬眼看向陆清晏的背影,那人正低着头专注地往一只布口袋里分装药材,一份一份摆得整整齐齐,嘴里隐约哼着今晚酒肆里他自己编的那支小调。

      “治民如治病,”陆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在哼给窗外的月光听,“莫道药香轻策论——”

      沈鹤眠没有出声。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渐渐亮堂起来的天光里,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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