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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陵 乡试去了 ...

  •   八月桂花香满城的时候,秋闱的考期终于张了榜。沈鹤眠与陆清晏的名字并排写在太学推荐的名册上,一正一副,端端正正的两行小楷,像是被人有意放在了一处。青砚从太学门口抄了回来,一路小跑着奔回积庆坊,跑得满头是汗,进门便扯着嗓子喊“公子中了”,那声音亮堂得把院中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好几只。

      沈鹤眠正在书房里抄书,听见这声喊,手中的笔只是顿了一顿,便又继续往下写去。倒是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更亮的回应——“什么叫中了,这只是预试,正经费神的事还在后头呢!”是陆清晏的声音,带着笑意,却也有几分压不住的雀跃。

      青砚也不理他,径直冲进书房,将抄来的名册摊在他家公子面前,指着上头并排的两个名字,喜滋滋地说不出话来。沈鹤眠低头看了看,目光在“陆清晏”三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将那名册轻轻合上,说了一句:“去把贺先生上回开的丸药多备几服,路上带着。”

      乡试在金陵。从临安到金陵,水路三百余里,快船顺风也要三日三夜。沈鹤眠来时装了半船的药,回去时却多了一个人——陆清晏不由分说地退了太学宿舍的铺位,说横竖要去金陵赴考,不如结伴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这叫什么照应。”沈鹤眠站在码头上,看着陆清晏那两只硕大的箱笼被脚夫抬上船,语气淡淡的,“你这像是搬家。”

      “出门在外,东西备齐了才安心。”陆清晏拍了拍箱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里头有一整套银针、灸条、成药,还有我娘留下的《外台秘要》抄本。万一你在路上犯病,我能就地开方。”

      沈鹤眠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先上了船。船家是一对老夫妻,撑了一辈子的乌篷船,姓周,头发花白,手脚却还利落。周婆子在船尾生了小泥炉,烧水煮茶,见了沈鹤眠便笑出一脸褶子,说这后生长得俊,就是脸白了些,该多吃两碗饭。

      船离了岸,临安城的轮廓在秋日的薄雾中渐渐淡去。沈鹤眠坐在船舱里,推开那扇窄小的木窗,望着岸上的垂柳、稻田、远远近近的白墙黑瓦次第后退。秋风从水面上吹进来,带着水草和菱角的清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中比往日舒畅了不少,也不知是换了水土的缘故,还是这几个月被陆清晏的药膳调养得有了起色。

      陆清晏安顿好了行李,也钻进船舱来,盘腿坐在他对面,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文心雕龙》,假模假式地翻了两页,目光却不住地往窗外瞟。运河两岸的秋色正浓——枫杨的叶子开始泛黄,乌桕树结了一树的白蜡,水边的芦苇抽出银灰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成一片起伏的浪。有白鹭立在浅滩上,单腿站着,像一个个穿了白袍的老学究,见了船来也不怕,只是慢悠悠地转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船上的不速之客。

      “那只像周博士。”陆清晏指着其中一只白鹭说。

      沈鹤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只白鹭恰好在这时缩了缩脖子,那姿态竟真有几分像太学里那位讲《尚书》的老博士。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笑出声,但陆清晏已经满意地靠回了舱壁上。

      “你总算笑了一下。”陆清晏说。

      “我没有。”

      “有。嘴角往上弯了半分,我看见了。”

      沈鹤眠不再理他,拿起自己带来的那卷《汉书》翻了起来。陆清晏也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翻一页《文心雕龙》,偶尔抬头看窗外的秋景。

      入夜,船泊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渡口。周婆子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鱼片粥,用的鱼是周伯下午在船尾现钓上来的,不过三寸长,胜在鲜嫩。沈鹤眠吃了大半碗,比平日晚饭的食量多了不少。陆清晏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替他舀了半勺。

      饭后,月色极好。陆清晏从舱里搬了两张小竹凳到船头,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小坛酒。“周伯自家酿的米酒,没什么劲道,喝两口暖暖胃。”他说着,往沈鹤眠手里塞了一只粗陶杯。

      两个人便这样并肩坐在船头,看月亮从河面上升起来。运河在月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对岸的芦苇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有渔火一两盏,忽明忽暗地闪在黑暗里,像是谁在夜色中打了两下火石,又像是星星掉进了水里还在挣扎着发光。

      “金陵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陆清晏忽然问。

      “没去过。”沈鹤眠说。

      “我也没去过。”陆清晏喝了一口酒,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听说金陵的秋天最好。栖霞山的枫叶、秦淮河的灯船、乌衣巷的燕子——书上都是这么写的。也不知道这一回去,有没有工夫看。”

      “我们是去考试的。”

      “考试归考试,看看也无妨。”陆清晏侧过头看他,月色将他脸上那股洒脱的劲头照得愈发分明,“沈公子,你这个人,就是太守规矩了。人生在世,考试是大事,可考完试之后呢?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规矩里。”

      沈鹤眠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杯中倒映着一弯小小的月牙,随着船身的微微晃动而轻轻荡漾着。

      “我习惯了。”他说。

      陆清晏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他忽然用一种沈鹤眠从未听过的认真语气说道:“有些习惯,不必守一辈子。”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潮湿的腥甜气,吹得桅杆上的灯笼轻轻摇晃。那一点灯火便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地晃着,谁也不说话了。

      船行两日,到了湖州境内。运河在这里交汇入太湖,水面豁然开朗,一眼望不到边际。正值傍晚时分,湖天相接处烧着一片壮丽的晚霞,从橙红渐变到绛紫,又从绛紫融进深蓝,像是有人将一整盒的颜料都泼在了天边。湖上的渔舟星星点点,渔民们撒网的剪影映在霞光里,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剪影画。

      沈鹤眠站在船头看了很久,衣袂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自幼只见过庐州的小河小溪,后来从庐州到临安,走的也是内河航道,水面最宽处不过数十丈,从未见过这样无边无际的水域。太湖水天相接,浩浩汤汤,人在其中不过是一粒芥子。他忽然想起《庄子》里的句子——“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从前只是会背,此刻面对着这一片浩瀚的烟波,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望洋向若而叹”。

      陆清晏从舱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茶,递给他。“趁热喝,”他说,“湖上风大,别灌了凉风又咳起来。”

      沈鹤眠接过碗,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在舱里熬的?”

      “嗯。周婆子把炉子让给我了。”陆清晏说得轻描淡写,但衣袖上沾着一小块炭灰,显然是跟那只小泥炉搏斗了好一阵子。

      沈鹤眠低下头喝药,药汁微苦回甘,温度恰到好处。

      第三日黄昏,船终于到了金陵。金陵城的城墙比临安更高更厚,被秋日的夕阳一照,那些灰扑扑的城砖竟泛出一种沉甸甸的金色,像一块被岁月盘了许久的老玉。码头在城西水西门外,还未靠岸,便听见岸上的喧嚣——挑夫的吆喝、骡马的嘶鸣、小贩的叫卖、南来北往客商的讨价还价,乱纷纷地搅在一处,织成了一张热闹的市井音网。

      两人上了岸,略一定神,便被蜂拥而上的掮客和脚夫围了个严实。这个说“公子住店我这里有上好的上房”,那个说“公子要车马我家的骡子比马还快”,呱噪得很。陆清晏护在沈鹤眠身前,一边应付着那些过于热情的掮客,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肩膀替他挡开涌来的人流。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笑模样,可那笑意底下透出的寸步不让,倒让那些掮客自觉退开了些,不敢硬缠。

      两个人好容易突破重围,在贡院附近寻了一处僻静的客栈落脚。客栈不大,胜在院子清爽,推开后窗便能看见一片小小的竹林,竹竿细瘦却挺拔,被秋风梳得飒飒作响。夜里,沈鹤眠躺在陌生的床铺上,枕着金陵的月光,正要入睡,却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人从床上摔了下来。

      他披衣起身,走到隔壁门前,正要叩门,门却自己开了。陆清晏站在门内,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踩着鞋,脸上难得地有几分窘迫。他挠挠头,干笑了一声:“做梦,梦见骑马上战场,从马上翻下来了。”

      沈鹤眠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沉默了一息。

      “梦见什么了?”他问。

      陆清晏抓了抓头发,偏过头去,含糊道:“……没什么,瞎做的梦。”

      沈鹤眠没有再问。月光从廊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陆清晏那只光着的脚背上,也落在他脖颈上那一道大约是摔下来时被被角蹭出的红痕上。沈鹤眠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去替他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这念头不过是一闪而过,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终究没有动。

      “早些睡。”他只是说。

      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一早,乡试的头场便开始了。贡院坐落在金陵城东南隅,黑瓦灰墙,铁门石槛,进门的甬道两旁栽着两排森然的古柏,树冠遮天蔽日,将那一片天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漏下碎金般的光斑洒在青石板路上。进了门便要搜检,解开衣袍,抖开包袱,连笔管都要被一根根地验过。陆清晏被搜检时张着双臂,脸上笑眯眯的毫不在意,倒是搜检的兵士被他这坦然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沈鹤眠在他身后,被搜检时面色不变,只是嘴唇微微抿紧了。他不习惯被人触碰,但好在搜检很快便结束了。

      号舍是一间间窄小的隔间,长不过五尺,宽不过三尺,高不过肩,像是一排排鸽子笼。两张号板并在一处便算是桌椅,墙角放着一只瓦罐,盛的是清水。三场考试,每一场都要在这方寸之地里关上整整一天。沈鹤眠进了号舍,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然后静静而坐,等着题纸发下来。

      题纸发下来了。头场考的是四书文与五经文,题目中规中矩,不算难也不算易。沈鹤眠研墨铺纸,略一凝神,便开始动笔。他写文章如同他写字,一笔一划皆有章法,不急不躁,环环相扣。身旁的号舍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叹气、咕哝和搔头声,他却充耳不闻。

      写到午后,题目还剩大半,他的胸口却开始隐隐发闷。号舍里空气污浊,几十个考生挤在一条号巷里,汗味、墨味、瓦罐里陈水的味道混在一处,像一床厚厚的被子兜头盖下来。沈鹤眠停笔歇了歇气,从袖中取出一丸药含在舌下,闭目养了会儿神。

      就在这时候,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从什么地方飘了过来。是丁香的香气,极淡极清,在他闻惯了药气的鼻端却格外的分明。那香气像是被人用指尖捏碎了花瓣,一点一点地洒在空气里,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沈鹤眠微微偏过头,循着香气飘来的方向看去——他的号舍正靠着贡院的外墙,墙上有一扇极小的透气窗,那香气便是从那扇窗外飘进来的。

      窗很小,只看得见外面那一方被切割过的天地——是一棵极高的桂树,满树金黄,开得正盛。树下隐约有个人影,因着枝叶遮挡看不清面目,只能瞥见一截碧色的衣袖。那衣袖是极清雅的碧色,不像是偶经的路人,倒像是有人在树下逗留,有意无意地往这高墙深院里张望。

      沈鹤眠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提笔。丁香的香气还在,轻轻地萦绕在他的鼻端,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抚着他胸口那团浊气。

      傍晚时分,头场散场。考生们陆陆续续地从贡院里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脚步虚浮,活像一群刚打了一场败仗的散兵。陆清晏等在贡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见了沈鹤眠便迎上来,先不问题目,只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胸闷了?”他问。

      “还好。”

      “还好就是闷了。”陆清晏二话不说,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沈鹤眠手里,“含在舌下,回客栈再喝汤药。”

      沈鹤眠没有推辞,将药丸含了,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走到贡院街拐角处,沈鹤眠忽然停住了脚步。拐角处有一棵极大的桂树,满树金粟,花开得密密匝匝,香气浓得像是能把人托起来。树下站着一个女子,碧色褙子,月白罗裙,手里挽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盛着刚摘下来的桂花。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目间却有一种寻常女子少见的疏朗与锐利。

      陆清晏也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与那女子对上了一瞬,随即微微睁大了眼睛。

      “顾——”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女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沈鹤眠,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像是笑,倒像是某种了然于心的审视。然后她向陆清晏轻轻点了点头,便提着篮子转身走了,碧色的背影消失在贡院街的暮色里。

      沈鹤眠看了看那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的陆清晏。陆清晏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有惊讶,有困惑,还有几分极淡的、像是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局促。他见沈鹤眠的目光,便咳了一声,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一个远亲,多年不见,方才一时没敢认。回头再跟你说。”

      沈鹤眠没有追问。他只是将那个碧色的背影记在了心里,与方才窗外飘进来的那一缕丁香花气悄悄地合在了一处。

      乡试考了三场,每场都是一整日的鏖战,三场考完,整个人便像是被抽了骨头。沈鹤眠硬撑着出了贡院,腿脚倒还稳当,只是胸口那团浊气又翻涌上来。他扶着贡院门口的石狮子站了片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几个考生慌慌张张地从号巷里抬出一个人来,那人面色青紫,牙关紧咬,显然是犯了急症。

      陆清晏从他身后一步抢上前去,拨开围观的人群,在那人面前蹲了下来。他执起那人手腕诊了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后回身从袖中摸出那套从不离身的银针,取了一根,在那人虎口、人中、耳尖各扎了几下。动作快而稳,没有半分犹豫。片刻之后,那人猛地喘过一口气来,面色渐渐回转,周围便是一阵如释重负的呼气声。方才聚集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问这人是谁,怎么太学生还随身带着银针。陆清晏充耳不闻,只是将那人的衣襟理了理,嘱咐旁边的人送他回客栈,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沈鹤眠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陆清晏在人前行医——不是在积庆坊安静的院子里,不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廊下,而是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那些平日里被他藏起来的本事,在那一刻自然地流露出来,像是剑客遇到了需要拔剑的时刻。

      陆清晏挤出人群,走到他面前,脸上还挂着几分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认真。他看了一眼沈鹤眠的脸色,没说什么,只是从他手中接过那只沉重的考篮,自己背在了肩上。

      两个人在秋日薄暮中慢慢走回客栈。金陵城华灯初上,秦淮河的水声在远处若隐若现。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走了很久,沈鹤眠才开口。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是不是从来都是绕道走的?”

      陆清晏脚步顿了顿,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你今天怎么没绕?”

      陆清晏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走了几步,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淡,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大概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吧。”

      沈鹤眠没有再说话。夕阳将他们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长长的影子落在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上,若即若离,像是一幅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水墨画。

      回到客栈,沈鹤眠临窗坐下,推开那扇正对着竹林的窗。秋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也带来了这金陵城独有的、混杂着六朝烟水与千年市井的气息。他望着那丛在暮色中摇曳的瘦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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