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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沈若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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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浮应该低头。应该假装没听见。应该用他在陆家学会的那件事——用指尖摸石板来确认自己在哪里。但这里没有石板。这里只有地砖,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凉意从鞋底渗上来,沿着骨头往上爬,一直爬到喉咙口。
“口音,”沈若浮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把屋子里窸窸窣窣的声响都压了下去,“跟俺爹学的。”
屋子里又安静了。
“俺爹。”他停了一下,把这两个字重新咬了一遍,像是要把它们从华北平原的泥里拔出来,洗干净,放在这张摆满了牌位的桌子上,“叫沈敬尧。台儿庄打过鬼子。肩胛骨被打穿了。他回家的时候,已经不怎么能抬胳膊。但他在村里,从来没人叫他蛮子。”
二叔公没有说话。
那个笑过的中年人也安静下来。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沈若浮的喉咙还在发紧,但他把剩下的话说完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却每个字都清楚地落在烛火跳动的祠堂里。
“俺们村。没有一个人叫过他蛮子。他现在还躺在那片焦土里,连块碑都没有。”
三叔公的眼睛完全睁开了。他盯着沈若浮,有一种很慢的、很沉的打量方式,像是在估一堆陈年谷子的分量。
族长沉默了很久。他转头看了二叔公一眼。二叔公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放在桌边的手指微微往里收了一下。
“嗯。”族长说。
这个字什么也不是。不是道歉,不是评判,不是收场。但它把屋子里所有多余的声音都压下去了。像在茶壶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闷的,钝的,却让所有的波纹都归于平静。
管文书的中年人把笔蘸了蘸墨,低头继续写。红纸上,墨迹已经干了一半。“沈若浮”三个字歪歪地靠在纸上。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对沈若浮点了一下。那个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沈若浮看见了。那是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致意——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今日先见人。见过人,便是一家人。”族长把手杖顿了一下。
他把目光转向沈若浮,目光里有一种很老的、很深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审视,是认可。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烛火跳了一跳。沈若浮站在牌位前面,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门外。但他没有。他只是低着头,把眼睛按在青砖地面上。地上有一道缝,缝里长着一根极细的青苔,在烛火里发出微微的绿色。
那是他来到陆家之后,第一根让他觉得可以抓住的东西。
从祠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徽州的黄昏是青灰色的。马头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远处的新安江变成了一条银灰色的带子,从山脚绕过去,消失在看不清的地方。沈若浮走在廊下,觉得脚底的石板还残留着白天的微温。祠堂里那些牌位、那些目光、那些声音,都还在他胸腔里轻轻震着,像一面鼓被人敲过了,鼓面已经安静了,鼓身还在嗡嗡地响。陆寄远走在他旁边,隔着一道手臂的距离。他在祠堂外面等了很久。门是虚掩的,他有没有听见里面那些话,沈若浮不知道。他只知道出来的时候,陆寄远什么也没问。他只是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说:“走,回去吃饭。”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走过第二进的月亮门时,沈若浮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平时晚饭的气味。平时周婶做饭,是青菜在油锅里爆香的味道,是米饭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味道。今晚的味道更浓——红烧肉的酱香、炖鸡的醇厚、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徽州菜特有的咸鲜。这些气味缠在一起,从内堂里漫出来,把整条廊下都填满了。
“这是——”
“周婶杀了一只鸡。”陆寄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我爹说今晚要摆一桌。”
“摆一桌?”
“嗯。”陆寄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欢迎你。”
内堂的八仙桌上,菜已经摆满了。
中间是一大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块,酱色浓得发亮。旁边是一盆清炖老母鸡,汤面上漂着几颗枸杞和两段葱白。再旁边是徽州特有的毛豆腐,表面长着一层绒绒的白毛,用油煎得两面金黄,浇了辣酱。还有一碟咸肉炒笋、一碟清炒菜心、一碟酱萝卜。桌子正中间摆着一小壶酒,旁边是两只酒杯。
陆康山坐在主位上。周伯和周婶站在一旁。沈若浮坐在陆康山身边那张空椅子上,陆寄远坐在他对面。
“今日见过族里的人了。”陆康山说,“族长跟我说了。族谱明日开,你的名字写进去——往后,你就是陆家的人。”
他顿了一下,端起桌上那只酒杯。
“你爹沈敬尧。是我过命的兄弟。从今往后,我吃什么,你吃什么。陆家有什么,你便有什么。”
他把酒杯举起来。那只手,手背上有两道旧伤疤。
“你喊不喊我爹,随你。但你是我陆家的人——这件事,从今天起,定了。”
沈若浮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寄远已经拿起筷子,把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夹到了他碗里。“这个好吃,”他说,“周婶焖了一下午。”
“哎哟,小少爷你别替我吹。”周婶在后面摆了一下手,“沈少爷——以后该叫你大少爷了——你多吃点。有什么想吃的,跟婶子说。”
周伯端着茶壶上前,给沈若浮倒了一杯茶。他倒茶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郑重的、有条不紊的慢。茶壶嘴在杯口轻轻点了一下,一滴都没溅出来。“大少爷,往后有什么不习惯的,跟我说。宅子里的事,慢慢就熟了。”
沈若浮接过杯子,用力握了一下。这时,陆寄远忽然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了句:“那块肉你再不吃就凉了。我帮你盯着——周婶还有一碗扣肉藏在灶房里,等会儿我给你端。”
话没说完,后脑勺上便挨了周婶一巴掌。那巴掌是虚的,落在后脑勺上轻得像拍一只蚊虫。周婶收回手,嘴里笑骂道:“就你嘴快!那碗扣肉是留着明天祭祖的——你动一下试试,看我告不告诉你娘。”
陆寄远捂着后脑勺,脸上却挂着得逞的笑。沈若浮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把红烧肉放进了嘴里。肉已经炖得酥烂,筷子夹上去微微发颤,酱汁从舌尖一直滚到舌根。
这时,从第三进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陆寄远那种随性的快,也不是周婶那种忙碌的急。是一种不紧不慢的步子,鞋底轻轻落在石板上,前一步落了,后一步才稳稳跟上。像有人在用脚步数着心跳。
陆寄远耳朵尖,筷子搁在碗沿上。“娘来了。”
沈若浮抬起头。
一个妇人从第三进的月亮门里走出来。她穿一件藏青色的布褂,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脸上有细细的纹——不是老,是日子一层一层叠上去的痕迹。你听出她走路声的不寻常,打眼一看,是个小脚女人,三寸金莲。
你从未见过裹小脚的女人,中原村里的女人都是要下地干活的,没这么金贵。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怀玉。”陆康山叫了她一声,语气比方才跟周伯说话时轻了许多,“不是让你歇着。周婶都张罗好了。”
“周婶张罗的是周婶的,这是我做的。”她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糯米藕,藕片切得薄厚均匀,糯米嵌在藕孔里,粒粒分明,桂花酱淋在上面,金黄里透着暗香。
“若浮。”她叫了他的名字。
这是沈若浮第一次听见她叫自己。没有人给她介绍过,但她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已经认识了他很久。
“欢迎回家。”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那种刻意的轻——是自然而然的,像傍晚的风从天井里穿过去,不带任何重量,却能让人感到它经过了。
沈若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站起来。在华北的村子里,长辈站着的时候,晚辈是不能坐的。这个规矩刻在他骨头里,但他不知道在徽州是不是也这样。
“坐下坐下。”苏怀玉轻轻按了按手,“在自己家里,不用站起来。”
她在他对面坐下。不是陆康山旁边的主位,是陆寄远旁边那个偏位。她把陆寄远面前那碟咸肉炒笋挪开,把糯米藕摆上去,又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片,放在沈若浮碗里。那碟藕片切得极薄,糯米嵌在孔洞里,一个个圆润分明。他夹起来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从齿缝间漫到鼻腔里。热的。甜糯的。他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华北的枣。枣子熟透了挂在歪脖子树上,母亲用竹竿打下来,他在树底下仰头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另一个男孩的故事。但此刻,嘴里那股温热散开的时候,那个男孩忽然离他很近。近到几乎摸得着头顶。母亲的爱,就是甜味的。
“谢谢。”他说。
苏怀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多吃点”。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收到了。然后她拿起筷子,给陆寄远也夹了一片藕,又给对面的陆康山夹了一片。这盘糯米藕在桌上兜了一圈回来,坐到每个人的碗里,像她把这个家连着桂花香气一起,稳稳地盛进了一只盘子里。
“娘,今天若浮在祠堂里——”陆寄远咬着半片藕含含糊糊地开口。
“食不言。”苏怀玉看了他一眼。
陆寄远把藕咽下去,闭了嘴。苏怀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说:“待会儿我给你们送壶热茶和点心,你们慢慢说。若浮要是饿了就跟我说。我没什么别的本事,做些吃的倒是会的。”
沈若浮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桂花糯米藕。糯米是白的,藕也是白的。上面的桂花酱是金黄色的。他的视野忽然模糊了一点。不是哭。是太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了。不是问他从哪里来,不是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不是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开口。只是说——欢迎回家。
苏怀玉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把食盒盖上,对周婶招了招手:“周婶,明日去祠堂前,给若浮换一身新衣裳。你那件给寄远改的蓝布衫呢?我看今日正好给若浮穿。”
“早改好了。”周婶应着,脸上泛起一种像中了彩的神情,“袖子收了一寸,领子也重新滚过边——我这就去拿来。”
夜已经深了。桌上那只一直空着的杯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倒满了酒。陆康山把它放在桌子的一角。没有人提起沈敬尧的名字,但也没有人需要。沈若浮把那最后一口糯米藕吃完了。苏怀玉起身收拾碗筷,周婶抢着接了过去。陆寄远对陆康山说:“爹,明天我也去祠堂。”陆康山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句:“明天再说。”
沈若浮站起来,帮周婶把空碗摞在一起。这是他从前在家里做的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又开始做。也许是因为苏怀玉那句话,也许是因为桂花糯米藕太甜,甜到让人忘记了自己是个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