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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里是 ...

  •   这里是民国二十七年的徽州,是无梦到徽州的那个徽州。
      战火还没来得及肆虐到这片土地,这里的人们得已短暂的安居。
      这是沈若浮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三天,可他从未睡过一个好觉,他只要闭上眼,刺耳的警报,飞机的轰鸣,家人死前的哀嚎就会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陆家的宅子在村东头,不在村里。
      徽州的村子,房子都是一幢挨着一幢,墙贴着墙,瓦连着瓦,巷子窄得只容一个人挑担通过。但陆家的宅子是独门独户的,坐落在村东半里地的山脚下,背靠一片毛竹林,门前一条青石板路通到村口。村里人都叫它“陆家老宅”,其实宅子并不老——是陆寄远曾祖父那一辈起的,前后不过五六十年。但在徽州,五六十年已经算不得什么。隔壁那座明代的老祠堂,柱子上的漆还鲜红着,匾额上的字还清楚着,仿佛时间在这片山水之间走得格外慢些。
      宅子有三进。第一进是天井和正厅,待客用的。正厅里挂着一块匾,写着“忠厚传家”四个字,是前清一个知府题的。匾下面是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上供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时令的花。
      第二进是内堂,家里人吃饭、说话的地方。第三进是卧房和书房,最安静,最暗,也最暖。宅子的两侧有厢房。沈若浮来了之后,被安排在东厢最南边的那一间——窗外就是天井,能看见廊下的水缸和墙上爬的薜荔。
      今天的天井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青石板上长着薄薄一层苔,水缸里养着两尾鲫鱼,是周伯从新安江里捞上来的。鲫鱼在水面上吐了个泡,那泡破了,天就碎了。
      阳光从天井落下,照的满屋明亮,可你只觉得刺眼。
      沈若浮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关门。不是生气,不是抗拒,只是需要一扇门。一扇可以自己打开也可以自己关上的门。在那个洞里,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块别人替他盖上的木板。
      现在他有一扇门了。
      他靠着门板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胳膊环住小腿。这是他下意识的姿势——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颗枣核。华北平原上的那棵歪脖子枣树,每年秋天掉下来的枣子,枣核都是皱巴巴的,硬得硌手,可是敲开了,里面有一丁点白仁,是甜的。他不知道自己这颗枣核敲开来,里面是什么味道。
      天井里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细长的金色,正好落在他的脚背上。
      有人敲门。
      不是拍门,不是喊。是两下指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很轻,像昨晚那只碗搁在门槛上的脆响。
      “你在里面吧?”
      陆寄远的声音穿过门板传进来。和昨晚不同,和白天的“早饭——”也不同。这个声音是低的,平的,像是知道门里的人不需要太响亮的东西。
      沈若浮没有应。但他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放了下来。
      “我爹回来了。”陆寄远说,停了一下,“他在祠堂等你。”
      沈若浮把手放在门框上。门框是木头的,被几十年的人手摸得光滑,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大概是陆寄远小时候划的。
      “我爹说,”陆寄远的声音继续从门外传进来,语速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你是沈叔的儿子。沈叔是他过命的兄弟。所以你得有个名分。”
      名分。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沈若浮胸腔那潭死水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他有过名分。是沈敬尧的儿子,是沈杨氏的儿子,是华北平原上那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庄里的一个有名有姓的孩子。后来村子没了,父母没了,他的名字就变成了一片浮萍——漂在哪里,哪里就是水面,但水下面没有根。现在有人要给他名分。是在这座宅子里,在这个家族里,在祠堂的牌位前面。
      “我爹请了族长、二叔公、还有三叔公... 还有好多好多人。”陆寄远说到这,语气忽然变得非常公事公办,像是小学生在背课文,“爹还说,族谱以后也要开。要把你的名字写进族谱里。”
      沈若浮把手攥紧了。族谱。那是活人和死人在一起的地方。
      “你可以吗?”
      陆寄远问。
      不是“你要来”,不是“你该来”,不是“你必须来”。是“你可以吗”。“好像他愿不愿意,是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
      “他们在等。”陆寄远又开口了,语气轻了一点,“不过我跟他们说了,你要是一时半会儿不想来,让他们先喝茶。”
      沈若浮愣了一下。让一群长辈在祠堂里喝茶等着,就因为他不想来。
      “恁怎么说的?”他打开了门。
      陆寄远站在门外。他还穿着那件布衫,头发还是翘着,脸上的枕席印子还没完全消。但他背后的天井已经变了——太阳往西移了一大截,廊下的水缸泛着暖黄的光,鲫鱼在水里慢慢地转圈。那些“刺眼”的光退去了,现在是一层温柔的、淡淡的橘色。
      “我说你还在睡觉。”陆寄远说,“我说你昨晚没睡好。我说你要是起来了还要先吃早饭。我说你要是不想来的话——”
      “恁说这么多。”
      “我紧张。”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沈若浮忽然发现,这个天不亮就敢跟长辈斗嘴的人,这个每天早上隔着院子喊“早饭——”的人,也是会紧张的。他紧张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是把所有可能性全说出来,用一个一个的词填满中间那段沉默。
      “……用多久?”沈若浮听见自己问。
      “什么?”
      “写名字。用多久。”
      陆寄远眨了一下眼。“很快。族长念一段话,你用毛笔在族谱上签个字。就完了。”
      就完了。他把一件天大的事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但沈若浮听出来了——他不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小,他是故意把它说小。
      沈若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从今天早晨起一直没吃东西。还有那些回忆,那些在废墟里蹲了两天两夜的回忆,把他的手掏空了,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走吧。”
      他听见自己说。
      陆寄远侧了侧身,让出半条路。他没有走在前面,也没有跟在后面。他走在沈若浮旁边,隔着一道手臂的距离。
      天井里的橘色又浓了一些。廊下的水缸倒映出半边天,半边马头墙。鲫鱼在那个倒影里游,游过墙头,游过云彩,游过它们永远也到不了的天空。
      走过第二进的时候,陆寄远忽然开口。
      “对了。”
      沈若浮侧头看他。
      陆寄远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沈若浮手里,“给你。”
      是一块糖。纸包的,上面印着一个沈若浮不认识的商标。纸已经皱了,大概是揣了挺久。
      “我二姐从屯溪带回来的。她说考试前吃糖,考得好。”陆寄远说完就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这件事根本不重要,“我没考过试。但你是去祠堂,应该也差不多。”
      沈若浮握着那块糖,感到糖纸在掌心慢慢被捂热。那是他活过来的第一天,第一次觉得糖纸是脆的。华北平原上的枣子也是甜的,母亲把枣子泡在井水里,泡得冰凉,咬一口,脆生生的,能听见汁水在嘴里爆开的声音。后来那口井被填了,枣树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是牛奶味的。化得很慢,从舌尖一直甜到舌根。
      “谢谢恁。”
      祠堂在宅子的最后面。两扇黑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刻着四个字——“清白传家”。不是忠厚传家,是清白。那是祖上刻的,在“忠厚”那块匾之前就刻了。陆家的祖宗觉得,做人最重要的不是忠厚,是清白。手要干净,心要干净,死的时候才能去对面那个山头见祖宗。
      门没关严。里面透出烛火的光,还有低低的人声。那不是年轻人的声音,是老人的——带着痰音,时而咳嗽两声,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陆寄远在门前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沈若浮。
      “你不用怕。”
      他说。没有问,没有安慰,只是陈述。
      “入族谱不是今天。今天是族里的人认识你。入族谱可麻烦了,得准备很久。你现在进去,就是喝杯茶,磕个头,然后吃饭。”
      他顿了一下。
      “不过茶很苦。族长家里自己炒的,炒糊了。你喝的时候表情控制一下。”
      沈若浮忽然想笑。不是真的笑,是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好像一整个下午压在他身上的那些东西——阳光、族谱、名分——忽然被一句“茶很苦”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他站在祠堂门前,嘴里还有牛奶糖的甜味。门里面是另一个姓,谱上有他没见过的人名,堂上坐着他没喊过的长辈。但门外面,有个人正在等他。
      沈若浮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把嘴里的糖咽下去。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轴转了一下。吱呀一声。那是很老的木头在转动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不是刺耳的,是闷的,钝的。
      祠堂里比外面暗得多。
      烛火在案上摇摇晃晃,照得那些牌位明明灭灭。正中间是一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三个老人。最中间那个须发全白,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应该就是族长。左边那个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窝深深凹进去,直直地盯着他。右边那个倒是胖,下巴叠成三层,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眯着眼睛看什么热闹。
      两边还坐着几个中年人。最靠近门的那一个,穿灰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沾着墨渍——大概是族里管文书的。
      陆寄远没有进来。
      门在他身后虚掩着,沈若浮知道那个人就站在门外面。
      “你就是康山带回来的那个?”族长开口了。声音很老,像一本很久没翻开的族谱。
      沈若浮点头。
      “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害怕,是他的嗓子还不太习惯发出声音。他用力咽了一下,把那个堵住的东西咽下去。
      “沈若浮。”
      族长点了点头。旁边那个瘦老人——二叔公,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胖子——三叔公,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沈若浮。”管文书的中年人把这三个字记在一张红纸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哪个若,哪个浮?”
      “若有若无的若,”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祠堂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浮......浮云的浮。是俺爹取的。”
      “你爹。”二叔公忽然开口了,语气淡淡的,“你爹叫什么名字?”
      “俺爹叫沈敬尧。”沈若浮说。
      族长的拐杖轻轻顿了一下。他抬起浑浊的眼睛,认真地看了沈若浮一眼。“沈敬尧。我听过这个名字。康山说过——是他过命的兄弟。”
      二叔公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沈若浮看。他的眼睛很利,像一把没生锈的刀。沈若浮感到那道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他整个人打开看了一遍。
      “你是哪里人?”
      沈若浮沉默了很久。
      “俺是河南人。”
      祠堂里忽然安静了。三叔公的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
      “徽州话听得懂吗?”
      “听得懂一点。还不会说。”
      二叔公往后靠了靠,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沈若浮看见了。
      “河南人。”
      他说这三个字的方式很特别,像是在说一个很远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地名。
      旁边有个中年人笑了一声。不是很大声,是被自己呛到了的那种。但笑就是笑。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祠堂里,每一声笑都像一块小石头,被扔进水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蛮子。”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沈若浮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此刻,在烛火和牌位之间,在这座他还没学会怎么呼吸的老宅里,有人把这两个字扔到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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